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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晨,从头天半夜就刮起来的大风终于停了。
落叶布满宫道,凉意更浓。
三音阁的院内,郭绾身穿月白色的宽松大袍,头戴玉冠,手持长帚专心打扫残叶,把它们一点点聚拢,堆在树下。他想象着黎山的树林,漫步草木间,呼吸沁凉潮湿的空气;想象着仍在泰祥宫,手中的拂尘划过香案,扬起一缕缥缈的香气……
“道长想家了?”
蓦然熟悉的一声,惊得郭绾心上一缩,回头看了看站在院门口的人,下意识道,“何以见得?”
来人一袭银边玄裳,乌发金钗,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一棵杨树下,垂眼望着树坑里的散叶,轻声道:“落叶归根。”
此时,郭绾不似方才慌张了,语气平静:“安庆宫得以解禁,真是可喜可贺。”
“有道是,修道之人不打诓语,郭道长犯戒了。”
“晦妃到底何意,我听不明白。”
“你可不是真心祝贺我,我猜你巴不得我软禁到死呢。”冯漾哼笑,看看周围,又道,“天气渐凉,不请我进去坐坐?”
郭绾本能地向后错开一步,却在下一步即将跟上时转身做出手势,请冯漾进屋。他看看院外那些随从们,问道:“若缃没跟着吗?”
“你一定听说他的倒霉事了,何必多此一问。”冯漾不待邀请,坐到窗前椅中,扫视房间,细细打量。
跟上次来时几乎一样,这让他感到安心。
郭绾被说得面上挂不住,找补一句:“我的意思是他伤好了吗?”
“没有。”
郭绾哦了一声,泡了一壶茶,连同茶盘一起端到冯漾面前的长案上,倒茶之际随口问道:“昱贵嫔如何了?”
“他伤得重,还未痊愈。”冯漾望着茶盏中慢慢舒展开的茶叶,问道,“乘风宴那天你也去了,我竟不知你居然也喜欢参加那些无聊的聚会。”
郭绾笑得勉强:“昱贵嫔邀请,我却之不恭。”
冯漾盯着他:“你真的很不擅长扯谎。在你回答之前就不会用脑子想一想我是不是探望过梦曲宫?”
郭绾意识到错误,神色一阵恍惚。他受不了对方灼热的视线,犹豫半晌之后,说道:“乘风宴之前我给他贞卜过,结果为凶兆。我直觉那天要出事,就想着去看看。”
“我很好奇,如果他没被刺伤,是不是你要亲自动手去让贞卜灵验?”
“这怎么可能?”郭绾震惊道,“无论贞卜结果如何,泰祥宫只作旁观,绝不从主观上刻意引导事件走向。”
“是吗?”冯漾用茶杯盖搅动茶水,淡淡道,“那我倒要问一句,你指引季如湄的事算什么呢,无心的引导?”说完,低声笑了几声,好像半夜突然而至的鬼魂在勾引凡间之人的精魄,令人胆寒。
郭绾听得瘆人,故作镇静:“皇贵妃来调查芳信宫失火一事,我为他贞卜,算出应往香盛之地寻之。至于皇贵妃如何理解,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所谓香盛之地是指花香弥漫还是佛香旺盛呢?”冯漾回味,不禁露出一丝嘲讽,“不过季如湄的理解能力真是高啊,一下子就明白要去倚寿堂寻找,真聪明!”随着话音落下的是茶杯的疾速俯冲。
激溅起的碎瓷扑向郭绾,他惊呼着躲到一旁,却不料直接撞到硬挺的怀中。定睛一看,冯漾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如冰如霜的面容近在咫尺。
他心下骇然,急于挣脱,可冯漾的力气比他大得多,硬是把他箍在怀里,伸出舌头在他嘴边舔了一下。此刻,他不光怕得要死,更恶心坏了,张嘴发出惊叫。然而声音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手捂住,不甘愿地回流进肚子,只留下低沉沉的呜呜声。
冯漾道:“安静,别搞得好像我要强暴你似的。你这好看的皮囊也就能吸引梁瑶那样的孬种,我可对你没兴趣。”
郭绾一双眼定在那张分外白皙的面容上,微微颔首。覆在口鼻上的大手拿下来,他借机狠狠推了一把,跑到三步开外,倚靠一个半人高的花架子,眼中异常警惕。“你到底干什么来了,要是无事就请回吧。”
冯漾亦不兜圈子,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想到倚寿堂的?”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只是给出大致方向,是皇贵妃……”
“我再换个问法。”冯漾打断,“是谁告诉你可以从倚寿堂拿到燃油的?”
“没有人……”
“你在替谁遮掩?”
“没人。”
“是冯颐。”
“不是。”
“别再扯谎!”冯漾失去耐心,一步步逼近,“我知道冯颐那个贱种纵火杀我,却未料他把计划告诉了你,你竟也参与其中!”
“并不是,我事先不知道。”郭绾眼中惊恐,又往后挪了挪,试图离冯漾远些。
“事先?”冯漾更觉讽刺,“所以你事后知道了,却知情不报。”
郭绾被逼得无法解释,气得一手拍在身后博古架上,震动让其中的藏品晃来晃去,随时都会掉下来。他歪头看着冯漾,犹豫道:“他管我借松香油,我给了他两瓶,但我发誓真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事后着了火才明白过来。前些天皇贵妃找我问芳信宫的事,我怕说得太多牵出以前的纵火案,就假借贞卜暗示他往倚寿堂去看看。因为上一次,昱贵嫔也同时挪用了里面的松香油,事后又以云松油代替补充。”他一口气说完,如释重负,身心轻松许多,脑中也渐渐清朗起来,狐疑道,“当初我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提了几句,没想到竟然真的查到倚寿堂的燃油失窃。听说此事与尚紫苑的沈、王二人有关,这就奇怪了,他们俩怎么知道要去偷倚寿堂呢,谁指点他们的?而且这事和你没关系吧,怎么你看起来那么着急?”
见冯漾抿嘴不语,盘亘于郭绾脑中多日的脉络更加清晰,形成一条明亮的线,牵出后面的话:“是你指使他们二人去干的,也许你不知道倚寿堂里有多余的油可以偷出,但你既然知道昱贵嫔是慈明宫纵火案的元凶,就肯定暗示过沈、王二人去找他帮忙。”一番话说下来,郭绾已是气定神闲,再无紧张慌乱之色。
他甚至往前迈了一步,迎上那双黑潭眸子。
“我说得应该没错了。”他又加上一句,语气颇为轻松。
冯漾依旧没说话,只是倚着一道珠帘,手里玩弄下垂的绑带,一会儿折上一会儿打开。
郭绾道:“我要是把这事儿告诉皇上,你说他会怎么处理?”
冯漾手里依旧玩着,眼不抬一下:“你威胁我?”
“我怎么敢威胁你们冯家,不过是想……”郭绾稍一停顿,似是在想措辞,不由自主又往前进一步。他可还未想好该怎么说,只觉眼前一花,一个凉冰冰的东西缠在脖颈。他失声尖叫,欲向后逃,可颈上抽紧,疼痛和窒息令他抬不开腿。
他捂住脖子惊恐地看着冯漾手里的白绸绑带,不祥的一端正如白蛇缠绕指尖。
冯漾用力一拽,将郭绾拉近,狠狠甩出一巴掌,冷冰冰道:“别跟我谈你想怎么样,你一个神棍也配谈‘想’这个字?”手中绸带又抽紧几分,直勒得郭绾眼角带泪,一双手兀自挣扎,试图把缠在脖子上的桎梏扯下来。
“快松手,你要是杀了我,皇上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可不是无人问津的许太嫔。”
“你还以为自己是泰祥宫众人呵护的宝贝呢?”冯漾笑着反手又抽出一耳光,恶狠狠道,“你既然知道我姓冯就该明白我们燕陵冯氏从不受胁迫,谁要敢威胁我们,谁就去死!”
“你……”
“别你呀我呀的,你师尊对我父亲毕恭毕敬,怎么到你这里就不知尊卑为何物?”冯漾手指继续收紧,绸带慢慢陷进皮肤,郭绾已近窒息,徒劳地张大嘴,拼命往心肺输送空气,可那嗓子眼儿里什么都输不进去。他身体哆嗦着,被活活勒毙的恐惧让眼中泪水慢慢流下。他摇了摇头,一双手攀上冯漾的衣襟抓了抓,似是乞求。
然而冯漾只是冷酷地看着他,任凭那手指如何抓挠,皆不为所动。渐渐地,附在衣襟上的力道松了,郭绾慢慢倒下去。触地的刹那,脖颈上的绸带也松开了,随他一起瘫在地上。
冯漾也不看他,重新坐回椅中品茶。泡了许久的碧银芽在此时呈现出更为浓郁的香气,茶汤宛若化开的琥珀,晶莹剔透。世人只知云梦贡茶碧银芽珍贵,却不知此茶在冲泡时讲究三洗三泡,越是久泡越出滋味,越是温凉口感越香。
他随手翻了翻桌案上的一本杂记,看到第三页时,地上的人咳嗽了几声,幽幽转醒。他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
郭绾勉强抬起身,仰面看着阎王一样的人,挥手打掉茶杯,忍着颈上热辣,恨道:“你这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冯漾道:“我以为你至少会感谢我不杀之恩,岂料跟刚才一样不懂事。”
郭绾心惊,一把抓住脖子上的绸带扔到远处。恰在此时,从上方扔下一个信封,正落眼前。他打开看罢,望着居高临下的冯漾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冯漾蹲下身子,手指抹掉郭绾的泪痕,又在浮现出鲜红指痕的脸颊上轻柔一拂,在耳边轻轻道:“荧惑妖星的说法你一定听说了,皇上若找你问起来,就按信上的说法回复,明白吗?”
郭绾攥住信:“荧惑出,帝星危。你想让皇上相信必须斩杀白茸,他才能平安无祸?”
“这些话泰祥宫已经说过了,但皇上用情至深,恐怕舍不得,所以你给他做一次贞卜,让他明白他若不照神谕去做,会遭天谴。”
“皇上根本不信这一套,现在各地动荡不安,处罚贵妃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可他根本不理会。”
“别人的动荡,他当然可以不理不睬。可涉及自己的性命时,他不信也信。”
“可我有什么借口为他贞卜呢?”
“那就是你的事了。兴许你把他服侍舒服了,他一高兴就恩准你给他算个命玩玩。”冯漾目光轻蔑,起身移步院中,回眸说道,“按我说的做,也别搞小动作,否则我会给燕陵去信,让我的好父亲知道泰祥宫的传人是火烧慈明宫的帮凶,到那时你的师尊和师兄弟们会和泰祥宫一起感受一下何为天火。”
郭绾爬起来追到院外,却见一行人渐行渐远。他回到屋内,将那信笺从头至尾又看一遍,熟记于心后放入抽屉。接着,瘫坐在椅中,双眼迷茫,不知何去何从。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外面有人喊他。他从窗户看去,一个宫人就站在院中,声称是受晦妃之命来送东西。他推说不要,那人却直接进屋将盒子放在桌上,然后自行离开。他仔细看了看“礼物”,发觉是一小瓶药膏,挖出一点涂在肌肤上,冰冰凉凉,一股薄荷清香。
他明白冯漾的意思,却也更加痛恨其所作所为,摸上肿胀的脸颊和依旧火辣刺痛的脖颈,恨不能把那药膏砸到门上。
他独自愤恨着,甚至诅咒冯漾不得好死。可想着想着,不经意看了眼镜子才发现镜中人是多么狼狈,尤其颈上一圈紫红,好像邪恶的套索,网罗性命。
这时,有人来送午饭。他躲在屋中不敢见,待人走后也无心享用,满心后怕。
他这个样子若让别人看见,搞不好会惊动瑶帝。
一想到那个曾把他压在身下蹂躏的人,他便浑身颤抖,羞愤难耐,以至于连冯漾的恶行都可以容忍了。
他把药膏涂在脸上颈上,食不知味地随意用了些东西,然后除掉玉冠,和衣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迷糊中听见有脚步声,一睁眼就见瑶帝正站在床前,笑眯眯地俯看。
他全身一激灵,慌忙起身,庆幸入睡时没有脱衣,否则定要被看个通透。又想起脖子上的伤痕,斜眼偷瞄镜子,惊奇地发现原本紫红的肿痕已趋于淡粉。他用手拢住散开的长发,让它们服帖地披在肩背,又把领子向上拉,然后下床行礼,说道:“陛下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瑶帝道:“想你了,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声音柔和,却带一丝甜腻。
郭绾看向窗外。
夕阳下坠,昏暗的庭院中站满瑶帝的随侍。前排几名宫人眼神犀利,身材高大健硕,一看就是有武艺在身。他有种感觉,瑶帝可不是只为关心食宿而来,一定还有所图谋,若是他没有应对得当,很可能就要被外面的人当场拿下。或者,当场斩杀——在中秋夜之事以后,他相信瑶帝完全具备这样的魄力。
“陛下,”他收回视线,轻声呼唤,硬生生挤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承蒙陛下厚爱,我这些天过得分外舒心。”
瑶帝柔声道:“既然知道是源自朕的厚爱,那么是不是也该有些回报才是。”
郭绾不知如何回答,双手本能地护住衣衫扣子。
瑶帝见状哈哈直笑,大手一揽将他搂入怀中,嘴唇在耳廓上一啄,轻声道:“近日发生的事想必你已听说,你再贞卜一次,就说荧惑妖星乃无稽之谈。”说罢,又钳住郭绾的下巴,将那羞红的脸庞强行扳过来,在唇上烙下霸道一吻。
郭绾不敢抵抗,任由那唇瓣揉来碾去,好容易离开桎梏,就见瑶帝大手再度袭来。只听嘶啦一声,胸前衣襟被强行扯开,露出白花花的胸膛。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吓得跪地求饶,战战兢兢半天才等来一句话:“现在就去贞卜,朕在这里等。”
他如蒙大赦,胡乱阖上衣衫跑上二楼,也不管瑶帝是否跟随,急急忙忙做了一次卜算,然后把裂开数道黑纹的龟甲捧给瑶帝。
“此乃吉兆,帝星无恙。”
瑶帝接过龟甲在手里抛上抛下,玩了几次之后,满意地点点头:“明日朕会宣你入天仪殿,你要以泰祥宫传人的名义当场贞卜,说出刚才的话,并且告诉所有人,所谓妖星荧惑根本就是谣言。另外,再按照当初黎山封禅时的约定宣布勾陈之人是白茸,明白吗?”
他用力点头,唯恐片刻的犹豫招致帝王震怒。
“我知道前段时间昱贵嫔找过你,可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多可怜。你一定不想让你师尊和师兄弟们也遭此横祸吧。”瑶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大踏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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