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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谁……到底谁说的?”他咧开嘴,却笑不出来,又觉得想吐,同样也呕不出什么。
那份恶心,已经掏空了身体。
瑶帝有气无力道:“有人看见你和阿峰说过话,你们……”
“说过话怎么了?”白茸打断,“他当时在旁边整理花架子,我离开前让他顺便把秋千架重新固定一下,换根绳子,因为田采人发现秋千架上的绳子磨细了。”
瑶帝叹气:“阿峰死无对证,如何证明?”
“我没法证明。”白茸道,“你们觉得我有嫌疑,那就拿出真凭实据,为什么总要我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瑶帝无言,脸上出现一抹羞愧,甚至不敢再看白茸。
“陛下来的目的是什么?”白茸随意走了几步,身后的疼痛令他倍感羞辱,气愤道,“刚才的一切又算什么?您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才能在明知我被控告的情况下来亲吻爱抚我的身体?补偿吗?”
瑶帝只觉得头晕目眩,根本招架不住那一声声质问,只能佯装镇静:“朕只是来询问……”
“陛下觉得我是凶手,可为何不是另几个人?”
“他们没有动机,而你有,晗贵侍三番五次对你不敬……”
“陛下信吗?”白茸眼中带泪,心口像堵了块石头,闷得透不过气。他想不管不顾地发一次疯,冲过去哭号喊冤,好让瑶帝知道他的愤怒。可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动,双腿定在原地,直勾勾盯着对方,等瑶帝回答。
瑶帝走过去,紧紧拥住他:“朕不信。可镇国公突然折返,说要严惩凶手。他带来的两万急先锋就驻扎在尚京城外,你知道守皇城的御林军有多少吗?”
“……”
“只有五千多,加上尚京巡防的兵马,最多一万人。”瑶帝仰天发出一声长叹。
白茸突然意识到什么,慌道:“他要逼宫?”
“镇国公上午进宫,只说要移交凶手由他严惩,否则不退不走,也不会驰援灵海洲。”瑶帝无可奈何。
“陛下要把我交出去?”白茸用力推开瑶帝,身上余温未散,心却紧缩成了一个冰块,不可思议道,“在您明知道我是清白无辜的情况下还要这么做?”
瑶帝抓住他的胳膊:“不,朕想到个别的办法。你去指控别人,楚选侍,田采人,或是昱贵侍,随便谁都可以,你说个名字,朕便让一切都顺理成章起来,堵住他的嘴。”
“您怎么能让我去诬陷别人?!”
瑶帝几乎跳起来,大叫道:“朕不在乎别人,不管是季如冰还是其他人,他们的死活朕根本不关心,朕只在乎你。”
“可我良心会不安的。”白茸来到窗前,扯动帘子,从微微打开的窗户缝隙看到玄青正站在院中,神色焦急。他转过身,说道,“陛下难道看不出来吗,这是有预谋的嫁祸,从我被临幸开始,便灾厄不断。”
瑶帝刚想说话,却被粗暴打断,白茸继续道:“陛下一再纵容他们,也是害我的帮凶。您曾说过,他们是重臣之子,将军之子,皇亲国戚,所以无论哪一个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么我呢,是不是因为我孤苦伶仃,就能随时被牺牲?”
“不是的,但很多时候,帝王也有帝王的无奈。你以为朕坐拥万里江山吗,不,朕拥有的仅仅是一把破椅子。”瑶帝无可奈何,内心深处翻江倒海。
他拥有一切,却也一无所有。
这是一种旁人难以体会和想象的痛苦,以至于他必须以另一种嬉笑的或是威严的面貌去掩盖。
长久以来,他甚至骗过了自己,而如今,再也骗不下去了。
他凝视眼前被视如珍宝的人,想说些什么,可白茸此时什么都听不进去,眼泪一直流,喊道:“陛下说的话都是骗人的,那些口口声声的真爱和海誓山盟都是骗人的鬼话,您从来没爱过我!您只是在玩弄我的感情,对待我就像对待宠物一样,死了一个,再买一个,仅此而已!您……您……”说到最后,语不成句,只有哭泣。
瑶帝被说得无地自容,劝道:“你就按朕说的,敷衍住镇国公,有什么不好,咱们皆大欢喜,有时候为了大局不得不牺牲一些人。”
白茸喃喃道:“所以为了您的大局,就要牺牲我?”
“只是权宜之计。”
“知道了,我要想想。陛下现在打算怎么做,把我关到这里还是到慎刑司去?”他突然冷静了,擦干眼泪,内心再无波澜,像潭死水。
瑶帝站起身,抱住他:“去慎刑司。你委屈一晚,明日审讯时编个借口,朕会拖延时间,给季家一个交代。”
白茸把在兆临寺求到的无事牌从腰上除下,放到瑶帝掌心:“我的愿望终究是实现不了了。”
瑶帝将玉牌握紧:“你放心,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有事的,等事情平息你还是朕的昼嫔。”
白茸轻轻摇头,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他推开殿门,来到院中,阳光刺痛双眼,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看了眼四周,目光停在一片空地。就在昨天,他打算移栽过来一棵槐树,待枝繁叶茂,坐在树下乘凉。也是在前几天,一个在殿内服侍他的二等宫人说起除夕宴会,他便想着等过年时给毓臻宫里每个人都裁件新衣裳,再封个五两银子的红包。还有那守门的宫人,年纪颇大,先前给他讲过宫里曾发生过的怪事,还未讲完,他还挺想知道后半段结局如何。
那些曾经在这座宫殿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都像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掠过。
他扫过一张张惶恐呆滞的面孔,泪水又模糊双眼。
世事无常,大抵如此。
不远处,玄青挤过众人,抓住他的手,对瑶帝道:“陛下,奴才愿跟随昼嫔前往慎刑司。”
瑶帝尚未答话,白茸抢先道:“您把玄青先安排到别处吧,我不需要他跟着。”
玄青无言地摇头。
白茸安慰道:“我没事,几天工夫就出来了。”
走到宫门外,陆言之领着几个人正在外面等。
他呵呵笑了:“每次见你准没好事。”然后突然回身,把手指上的紫宝石戒指褪下交给瑶帝,低声说,“我一直爱陛下,比如昼更爱,因此我甘愿蒙冤,去做别人都做不到的事。但愿陛下也能像记得如昼那样记得我,别忘了我!”说罢,吻上双唇,离开之际将瑶帝狠狠一推,决然地转过身。
秋日暖光之下,淡蓝色的衣袂翻飞,越飞越远。
瑶帝一动不动,目光追随那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很久之后,他抚上嘴唇,才发觉嘴里咸苦咸苦的。
第48章
21 审讯
第二日清晨,白茸跪在慎刑司大堂,上面坐着瑶帝和昀皇贵妃,一旁站着不知是作为证人还是嫌疑人出现的另三人。陆言之坐在瑶帝下首协助审问。
他跪得腿发麻,全身都难受。昨晚在监室睡不踏实,床板无论怎么躺都硌得骨头疼,而据说这还是最好的房间,至少不透风。
陆言之洋洋洒洒把调查的人证口供一一说来,都说完后,瑶帝开口:“昼嫔,你可认罪?”神色镇静。
白茸不卑不亢道:“我有一点疑惑,楚选侍指出我跟阿峰交谈,可他到底听见什么却没细说。假设他没听见我们的对话,如何能作证我是主使者。如果他听见了,那敢问他为何当时不阻止,反而事后才说出?”说罢,一斜眼,直视楚选侍。
“啊……这……”楚选侍愣住,支吾不语,头都不敢抬一下。
瑶帝对昀皇贵妃道:“说得有理,是得再好好查查,仅凭口供,不足以服人。”接着又对白茸道,“你还有别的话说吗?”
白茸盯着瑶帝的眼睛,不顾那里面闪烁的光,摇头。
瑶帝微微皱眉,眼里透着不解,明明昨天说好的。
白茸知晓那目光背后的意思,却移开眼。他不能那么做,否则,岂不也变成了诬陷他人的奸佞小人。
昀皇贵妃一看这架势就知瑶帝还是舍不得白茸,压住怒火,说道:“并不是只有口供。今天早上,与阿峰同住的宫人为其整理遗物,发现一封亲笔信。”一招手,苏方双手奉上。
在场的其他人都始料未及,面面相觑。
白茸看不见信的内容,但见瑶帝脸色越来越阴沉,就知准不是好事。
很快,陆言之把信传给他。
白纸黑字寥寥几句,字字含杀诛心。
他看完差点没晕过去,恨不能把信揉成团砸到昀皇贵妃脸上。
其他人也看了,楚选侍和田采人皆沉默,昱贵侍仔细读了几遍,叹道:“字迹倒是工整,一个宫人能写出这么端正的字,实在是难得啊。”
白茸眼前一亮:“如何断定这封信的真伪,兴许是有人冒充笔迹。”
“已经查过了,笔迹相同。”昀皇贵妃有意无意瞥了昱贵侍一眼,对他的多嘴很不满,又对白茸道,“你还有什么话说,根据阿峰死前亲笔书写的控告信,分明就是你威胁他割裂绳子,又逼死他。”
白茸气道:“就算是我做的,那我要如何保证下一次坐上去的就是晗贵侍,而不是别人?”
楚选侍插口:“昼嫔忘了吗,当时我说要约晗贵侍第二日再来,其他人也听见了。”
瑶帝望向另外两人,田采人和昱贵侍迟疑地点头,他们确实听见了。
白茸的胸口因愤怒而起伏不定,一双眼射出两道寒光:“楚庭,我与你无冤无仇,一个月也说不上三句话,你诬陷我有什么好处,良心被狗吃了吗?”
楚选侍抿嘴,不吱声,亦不敢看他。
昀皇贵妃道:“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抵赖吗?”
“我是否认罪,结果还不是一样,你不知从哪里伪造的书信,也能成为物证?”白茸破罐破摔,语速极快,“你早就看我不顺眼,不过是拿此事借题发挥罢了。要我说,兴许是你贼喊捉贼!”
“你简直……”昀皇贵妃额上青筋暴起,怒不可遏,“太可恶了!不仅狡辩居然还有脸构陷?”
“这不正是你对我干的事吗,也好意思说我?你自己坏事做尽却要装清高装无辜,对别人进行审判,你的脸皮比城墙还要厚呢。”
昀皇贵妃转向瑶帝,缓了缓语气:“陛下,他说的都是无稽之谈。如冰是我弟弟,我爱护还来不及,怎么会伤害?”
瑶帝仿佛没听见这句话,逐一扫视屋中的一切。从冰冷的陈设、呆若木鸡的三位美人,到一脸茫然不知该如何记录的陆言之,再到堂下跪着的倔强的白茸,最后落回正等待他裁决的昀皇贵妃脸上。
他感觉一阵恍惚。
这些人的目光都追随他,好像在催促着什么。
“陛下?”昀皇贵妃忍不住开口。
瑶帝依旧没有表示,他不敢说话,更没想好要说什么。
原先设想好的办法没了用武之地,那封信简直就是死证。他不相信上面的任何话,但镇国公的兵马就驻扎在城外虎视眈眈,他只能选择相信。他很想掀了桌子直接走人,但……深深呼吸后,不得不屈服于现实。
所以,后面的话,要说得格外谨慎。
昀皇贵妃见瑶帝保持沉默,心中起急,唯恐生出变故,说道:“这样审下去毫无意义,昼嫔惯会狡辩,还得用些强硬手段才行。”秀丽的双眸里闪烁着残忍的快意,咄咄逼人的语气极为刺耳。
瑶帝深感无力,他说不出那些残忍的话,斟酌许久,最后看向一旁:“陆言之……”
被点到名字的人浑身一激灵,冷汗唰地流下来,后背瞬间湿了一片。他下意识摸了摸领子,小心对上瑶帝的双眼。那双眼里透着无奈和求助。
他知道瑶帝在想什么,既要堵住皇贵妃的嘴,又不想伤着昼嫔,可哪有这样的好事,慎刑司的东西可不是痒痒挠。
呜呼哀哉!如何是好呢?
他实在没什么办法,皇帝都搞不定的事他就能搞定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盯着白茸,问道:“昼嫔还不愿认罪吗?”
白茸目不斜视,装听不见。
陆言之摸摸鼻子,又问了一遍,语气较之前还要温和,彷如哀求。
昀皇贵妃被这种敷衍的态度激怒了,对瑶帝道:“陛下为何自己不下令,是想包庇吗?您心疼昼嫔,难道就不心疼尸骨未寒的如冰?叔父在沙场征战半生,鲜少归家,仅有三个孩子,长子夭折,老二身体羸弱,心智有缺,尚不知前路如何。如冰算是叔父一棵独苗了……”
瑶帝越听越气,偏又不好发作,只望向白茸,嘴里却喊陆言之,语气重了几分。
陆言之无奈,又喊昼嫔,这一次声音大得不像话。
昀皇贵妃对眼前的闹剧忍无可忍,对左右喝道:“来人……”
就在几个孔武有力的宫人上前之际,白茸突然道:“我认罪。”
其他人没料到会这样,皆是一愣。
尤其是昀皇贵妃,他几日前刚领教过白茸的表里不一,生怕又被他示弱的表象耍了,问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何又认罪了?”
白茸不看他,盯着瑶帝道:“左右都是要认罪伏法,为什么还要白白受刑,我又不傻。”
昀皇贵妃无话可说,挥手屏退宫人,起身走到堂下,一撩下摆跪在地上,朗声道:“陛下,我代表季氏请陛下赐昼嫔死。我可怜的堂弟正是花一般的年纪,与昼嫔因琐事发生些口角,就这样硬生生遭了毒手,他这是枉死,到了地下也不得安宁……”说着流下眼泪。
白茸冷笑:“皇贵妃不去当戏子真是可惜了,这眼泪说来就来。”
昀皇贵妃气得站起来,狠狠抽了一耳光,对瑶帝道:“陛下,昼嫔不知悔改,应该重罚。”
瑶帝阴恻恻地说:“你眼里还有没有朕,他现在还是朕的昼嫔,岂是你说打就打的。再者,你都已经请求赐死了,还要怎么重罚,让他死两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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