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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帝沉声道:“既然见过,为何当日否认?”
“我……我害怕被人怀疑。”
瑶帝沉思片刻,对阿微道:“这些事不足以证明昔妃和你师父的死有关系,只能说明他杀了一只猫。”
阿微面容平静,毫无惧色,回道:“奴才还有证据。”掏出一片碎布,银朱接过呈上。
阿微继续:“没过几天,师父听到传言,才知道那白猫就是从碧泉宫跑丢的阿离。他说要去找昔妃一趟,让昔妃想办法把他调到襄太妃的安庆宫小厨房当差,这样俸禄既高,活儿又轻松。他先去了一次,回来后说昔妃约他第二日晚上湖边详谈,谁知他第二日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昙妃端详碎布,问道:“你呈上的是什么?”
“是师父被打捞上来后,手里攥着的,他被收埋时奴才特意留下,猜测这一定是凶手身上的。”
碎布虽然被撕扯得不像样子,但刺绣依然精美,色彩鲜艳,质地很柔软,是绝对的上品。旼妃眼尖,只瞅一下,便道:“我记得有一年江南进贡了数匹彩缎,其中好像就有这款蓝底水纹刺绣,当时陛下让我们几人去挑。”
昀皇贵妃捂住心口,喘着粗气:“不错,我也记起来了,当时我们都挑完后还剩了一匹浅蓝,后来被……”
“被朕赐给了你。”瑶帝盯着昔妃沉声说,“朕记得你的确有这么一件衣裳。”
昔妃被瑶帝冰冷的声音吓坏了,身子好像受到重创,一下子软下去。他盯着那片碎布,喃喃道:“早知道这样,就换件衣服了……”他抬起头,面色凄然,“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裳,因为它是陛下送我的。陛下把料子送来,说它的颜色与梦曲宫中的绣球花很配,都是浅蓝的,像天空似的。这衣裳我一直留着,穿了洗,洗了再穿。我以为您忘了,没想到现在又记起来。”他眼中流露出一抹痴迷,好似又回到绣球花盛开的时节,他与瑶帝在梦曲宫欣赏流连。
那时,他们是何等般配啊。
此刻,他膝下已渗出血迹,染红雪白的地毯,开出一朵玫红色的绣球花。
他低下头,惨笑数声。
瑶帝心上疼了一下,可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说出宽慰的话,只得平静道:“这么说你承认了?”
昔妃膝行几步,语气哀戚:“当时阿顺威胁我让我给他调换职位,可我跟六局的人都不熟,没法帮他,他说要把事情传扬出去,我一生气就推了他一把,结果他自己没站稳掉进水里……”眼中充满泪水,似是回忆起那个可怕的夜晚,“我没想杀他……我只是太生气了……是他的错,不是我的,跟我无关啊……”
“那我的阿离呢,它又不曾威胁过你?”昀皇贵妃实在忍无可忍,发出怒吼。
昔妃慢慢转过头,忽然恢复了沉静,跪坐在地上,发出一声冷笑:“阿离是没得罪过我,可我看不惯它主子的做派,就想弄死它。”一字一句,饱含恨意。
昀皇贵妃伸手一指:“你太恶毒了,有种就冲我来,害死阿离算什么本事?!”
“早听说过季家的人护短,今日可算开眼了,连个畜生都要护着。”昔妃嘲讽道,“要说恶毒,谁能比得过你。假借除秽一事排除异己,任意打压,在那场事件中,无辜枉死的人还少吗?死一只猫你就大呼小叫,宫中死那么多人也没见你皱一皱眉头。真是虚伪得可笑。”
“那我呢,我又如何得罪过你?”昱贵侍站起身,悲愤难耐,“我的小狮子狗是皇上送我的礼物,它因你而死,饲养它的宫人因为你的陷害而被处罚,他们又何尝得罪过你!”
昔妃呸了一声,面容趋于扭曲:“那畜生天天叫唤,我听得心烦,我早就想把它弄死了。至于那两个倒霉蛋,不过贱奴而已,是生是死又有什么关系。”
瑶帝皱眉道:“再贱,也终究是条性命,你无故害人,实属可恶,你……”
“陛下!”昔妃喊了一句,望着瑶帝,落泪道,“陛下饶了我吧,我一定改过自新……”
昀皇贵妃想起爱宠,也不禁流下泪水,哀声道:“陛下,请为我做主。”说着原地跪下,宽大的衣衫裙袍铺在地上,衬得他既娇媚又凄楚。
昱贵侍见状也跪下,说道:“陛下,昔妃嫉妒我受的恩宠,痛恨皇贵妃所获的荣耀,进而残害生灵,嫁祸于人,事后又杀人灭口,若不严惩,到时候人人效仿,只怕我们这些位分低的人都没活路了。”
见瑶帝还在犹豫,昙妃一勾他的臂弯,正色道:“昔妃犯此大错,如不严惩难以服众。陛下若是念及旧情,可以免其死罪,发配无常宫。”
昔妃一听,疯狂哭喊:“不,我不要去冷宫,不要去!求陛下开恩啊!”
薛嫔忍不住喊道:“陛下……”
昀皇贵妃突然打断,厉声道:“你要说什么,给他求情吗,自古杀人偿命,怎么到他这就要改王法了,何况还没要他的命呢。你这么同情他,难道是同谋?”
薛嫔一脸惊恐,半张着嘴,缩回椅子里。
瑶帝重重叹气,对昔妃道:“你自己做的错事,就是菩萨来了也没法对你开恩。”挥挥手,让人把昔妃拖下去。
“啊啊……”昔妃被拖拽着,散了头发,坏了衣衫,一路叫喊,“颜梦华!都是你……是你……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拖到门口时,身子忽然一扭,竟挣脱了宫人,跑回殿内。只是没几步便被人从后面扑倒,那个刚刚获赐的领约从身上掉落下来,被无数只脚踢到角落。他被人压在地上,勉强抬起头去看,透过被泪水浸湿的乱发,高座上的人甚至没在看他,只和身侧的人举杯对饮。他又哭又笑,却再也喊不出声来,绝望地垂下头,任由宫人们粗大的手掌抓住手臂,拖了出去。
薛嫔手捂着嘴,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幕慢慢闭上眼,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溢出。
再睁开眼时,阿微对着瑶帝磕头,而昙妃在微笑。他突然明白昔妃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了。
原来这一切,早已是定局。
同样有此想法的还有旼妃,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昙妃身上,当阿微指认昔妃时,昙妃的嘴角勾了勾,好像在看一出早就知道大结局的戏,对其中细节了如指掌。他联想起数日前小亭里的对话,不禁凉意遍生,忍不住想,这局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呢?
第53章
26 新的棋局
大年初一早上,天气晴朗,白茸穿着棉袍笼着手,嘴里叼了根枯草坐在院子里听树杈上的几只乌鸦叫。
晦气,一整年都晦气。
随后又想到,哪里是一整年,恐怕是后半辈子都得这样过下去。
院子另一边,崔屏和梓殊也出来活动筋骨。两人穿着厚实的棕色棉袍,头戴棉帽子护住耳朵,脚上的皮靴高到小腿,看起来更像是两位生活富足的老百姓日常出行。崔屏手拿弹弓对着树上的乌鸦打,几次都没打中,又换梓殊来打,同样不中,反弄得乌鸦哇哇地乱飞乱叫。两人见了笑个不停。
阿衡走出来,半嘲笑地说:“崔采人年纪大了,小心闪了腰。要是真伤到,可没医官给你治。”
“不劳你费心,我若病了自有别人给我请太医来,谁稀罕那小小医官。”
阿衡心知那对儿主仆有大佛罩着,不予争辩,只撇了嘴角没出声。
崔屏又道:“你去给我打盆热水来,我们要沐浴。”
阿衡道:“你要热水点心我倒还能给你弄来,那么一大桶洗澡水上哪烧去,你那不是有小炉子嘛,到后院打点水凑合着自己烧吧。”
“你个死人,又不是不给钱。我那小炉子也就能烧壶茶,若要烧洗澡水还不得烧到天黑。”崔屏掏出些碎银晃了晃,“往常你不是答应得挺痛快嘛,怎么今日推三阻四,难道是嫌钱少?”
阿衡看着银子犯难,语气缓和许多:“您老别生气,往常无事时自然可以给你烧水,只是今天事情多些。昨儿个半夜接到通知,又有人要来了。阿术一大早就去慎刑司交接,现在还没回来,你要热水,至少也得等我们忙完。”
“好啊,我可以等。”崔屏先扔出一枚碎银,权当定钱,好奇道,“谁这么倒霉,大年初一被发到这儿来。”
“说了你也不认识。”阿衡把银子揣怀里,斜看了眼白茸,“倒是你应该认得。”
白茸有些茫然,还没答话就见阿术和几个慎刑司的人带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阿术和阿衡两人商量着安排住处,白茸对杵在原地一身狼狈的人说:“想不到仅仅两个月的工夫,昔哥哥也来了。”
“哪儿来的昔字呢,现在只有庶人林宝蝉。你专门来看我笑话的吗?”来人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精美的刺绣全开了线,原本镶缀宝石的地方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脸还算素净,似是洗过,显出几分清冷。
“难得天气好,我出来晒晒太阳,正巧赶上。”白茸挠了挠头,从油腻腻的头发丝里捏出几只虱子,用指尖掐死。天气越来越冷,他的钱不多,没法像西厢房似的买炭把屋子烧得暖暖的。屋里也没有小炉子,冷得像冰窖,就算能买来热水也不能常洗澡,会冻病。对于无常宫的人来说,生病意味着死亡。
阿衡走过来,说道:“二位别叙旧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林宝蝉的房间安排在了白茸的隔壁。严格来说不算间房子,是无常宫还在正常使用时的一间杂物房,收纳笤帚抹布一类的东西。面积只有东厢房的三分之一,刚够摆下一张狭窄的矮床和一桌一椅,连窗户都没有。
两相对比之下,白茸立时觉得自己的住处甚是豪华,找到一丝心理平衡。
晚上,他正在屋里吃饭,就听隔壁吵吵嚷嚷。从窗户探头,只见阿衡站在廊下,叉腰怒骂:“你一个庶人哪那么大脾气,晚饭就这个,要别的没有。你还别嫌不好,就这肉末粥还是因为过年才赏的,要是平常,只有稀菜汤,你若真娇贵吃不成,那就饿死好了。”
屋里的人也不知说了句什么,扔出个枕头,阿衡闪身躲开,骂骂咧咧走了。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呜呜哭声。白茸走出去捡起枕头抱怀里,往隔壁房间探了探身,林宝蝉就坐在床上抹眼泪。他近前道:“事已至此,你再哭也没用。”
林宝蝉哭道:“饭都是冷的,冰得牙疼,根本就没法吃,他们是故意折磨我。”
白茸叹气:“他们跟你无冤无仇,干嘛费这心思。这里离灶房远,天气又冷,再热乎的东西送来也凉了,你就凑合着吃些吧。你把他俩得罪了,以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你倒是在这里住出了心得体会。”林宝蝉抹掉眼泪,喊道,“你滚,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
白茸把枕头扔到他床上,气道:“我是看在咱们昔日情分上才过来看你,就凭你对我做的事,你死了我才拍手叫好。”
“你怪我?”林宝蝉怒极反笑,喘着粗气道,“要不是你联合颜梦华诓骗我,我怎么会害你?”
白茸道:“那是你心里有鬼。”
“我问心无愧!”
“难道昱贵侍的琴不是你弄断的?”
“是我不假,可……”林宝蝉不知如何解释,理清思绪,放缓声音,“实话告诉你,现在这个结果确实是我咎由自取,我不怪别人。但是你要说中秋宴会的事,那不是我干的。当时我站在旼妃身后,是打算浑水摸鱼,可手刚一放上还没用力,旼妃就往前倒,还吓了我一跳。”
白茸疑惑:“可旼妃说他用余光瞥见你。”
“也许他看见的是我,但我真的没有推他。当时情况混乱,一定还有别人,你在我们后面,难道没看清吗?”
白茸仔细回想,摇头:“都挤在一起,自顾自,谁能看清别处。”
林宝蝉哼了一声:“这就对了,你看前头都看不清,旼妃背上又没长眼睛,怎么能分辨得一清二楚。”
白茸仔细想想这番话,确实有道理。
林宝蝉看看斑驳的墙壁,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我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承认与否都无所谓了,要真是我干的我至于再隐瞒吗?”
“算了,再讨论也没有意义,你究竟是因为何事被贬?”
林宝蝉把事情一说,白茸听完惊道:“你竟杀了人!”
“和你一样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
白茸立时激动起来,嗓音也提高了不少,一张脸涨得通红:“我从没害过人,季如冰不是我杀的,皇上知道。”
林宝蝉拍着腿,笑道:“那又如何,还不是关到这里。你是不是还想着皇上能把你赦免,我告诉你吧,他被姓颜的贱人迷得神魂颠倒,早就把你忘了。”
白茸心中难过,转身要走,然而林宝蝉却不肯罢休:“就在昨晚,皇上当众和他亵玩,还说要封他贵妃……”
“别说了!”白茸心中刺痛,脚步一顿。
“前些天,皇上还把围猎时打来的狐皮送给他做了暖手袋,银灰色的毛,可漂亮了。”
白茸胸口被怒火顶得生疼,手扶着门框才能勉强站稳。那狐皮本是瑶帝承诺送给他的东西,现在应该是他戴着才对,怎么能转送给别人!
“别再说了,我不想听。”他欲抬腿出屋。
然而林宝蝉可不听他的,依旧说着笑着,从那怒火和痛苦中汲取到快意。现在,他感觉没那么糟糕了,重新找到了曾经身为上位者的一些优越感。他似乎有使不完的词汇去描述脑中的画面,说起来滔滔不绝,好像他前半生学到的东西就为了这一刻而绽放。
“现在的宫廷,风水已经变了。颜梦华是皇上的最爱,其他人都得靠边站。无论是像皇贵妃和昱贵侍这样家世好模样好的,还是像李贵侍和余选侍这样技巧佳的,都被忘在脑后,你觉得你还能翻身吗?”他痴痴笑,“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皇上是眼瞎吗,也能喜欢你,他不过就是玩玩罢了,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尝尝野菜。可那野菜就算再鲜嫩,也透着一股子土腥味,尝几次就腻了,哪儿能一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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