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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他问。
秋水说:“昨晚主子和皇上约好的,要去银汉宫和皇上打双陆,现在已经快到时间了。”
是啊,还要玩棋去,他想起来了,自嘲地笑笑。
棋局已开,再无退路,唯有松开手掷骰子,看命运的点数。
他转身进殿,平静道:“去准备吧。”
第54章
27 浣衣局
由于除夕宴会爆出秘闻,整个正月,宫廷中都弥漫着一股战战兢兢的意味。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降到最低,大家说话做事都很含蓄,就怕一个不留神,被人抓住把柄,告到御前。
连带着,元宵节也过得无滋无味。瑶帝甚至连御灶司做的元宵都没用。
他吃的是思明宫小厨房做的汤圆。
以往,他对这两样东西没有特别的感觉,甚至是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可今年不同,他一看到昙妃手中小碗里的几个白团子,肚子便咕咕叫起来。他尝了一个,就是很普通的黑芝麻馅,可不知为什么,那味道说不出的迷人,就好像那双素手的主人,令人百看不厌。
二月,四年一度的春选悄然开始,让昀皇贵妃始料未及的是,昙妃对此并没有异议,反而按照章程筹办,非常尽心。
此时,他们同在碧泉宫,和舒尚仪讨论殿选事宜。
昙妃坐在下首,说道:“你亲自监督,进入殿选的务必要再三核查家世,祖上三代不得有任何污点,旁系亲属也要查。
“另外,性情一定要好,不骄不躁,温婉柔顺,太活泼的不行,太腼腆的也不行;太聪明的不要,太蠢笨的也不要;太娇气的不选,太粗糙的也不选。
“还有模样,后宫嫔妃讲究的是端庄典雅,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皇家脸面。因此,凡是妖娆的,妩媚的,淫艳的,一律否决。
“至于身段,腰太细的显得病弱,太粗的又臃肿,以两尺一左右为宜。挺胸翘臀,面无黑痣,身无疤痕,牙齿洁白整齐,头发乌黑柔顺,个头绝对不能超过皇上,但也不能低于肩膀……”
昙妃说得流利,舒尚仪却听得心惊,他经历五次春选,今年是第六次,可从没哪一次像这般细致严格过。
昙妃都说完后,问道:“都听清了吗?”
舒尚仪答道:“都听清了,可这细则是否太严苛,只怕都符合要求的不太好找。”
“云华八千万人口,适龄者数十万,还找不出几十个人吗?”昙妃交给他一本书册,“这是祖上留下的规矩,全在这里写着,往年你们如何办差我不管,但这次若敷衍了事,我眼里可揉不进沙子。”
舒尚仪为难地看向另一人,昀皇贵妃道:“条件确实很苛刻,若真按祖制所写,恐怕现有后宫嫔妃没几个合格的。”
“已然进宫的当然不会再追究,但没入宫的还是要严格些。皇贵妃那日也说了,春选是祖宗定下的制度,所以自然是要按祖宗的规章去办。否则,还不如不办。”昙妃说得四平八稳,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昀皇贵妃心知这是在给他难堪,可偏偏还反驳不出什么,昙妃的一句按祖制把他压得死死的。不过他也不气恼,淡淡道:“既然你坚持,那就这么去办吧。”说完,拿起茶杯。
昙妃会意,起身告辞,临走前嘱咐舒尚仪:“到时候把殿选的名单整理给我,我要亲自过目,都敲定好后再呈给皇上御览。”
等人走后,舒尚仪回身抱怨:“这要怎么选,总不能挨个拿尺子去量。还有那性情,区区几天光景如何分辨何人张狂何人温顺,在奴才看来,选秀时都能假装高贵典雅。”
昀皇贵妃放下茶杯,随意跷起腿:“你不用管这些,以前怎么做,这回还怎么做。你没法一个个去量尺寸,昙妃也不能,大面上过得去就行了。你只需记得一点,别找太漂亮的,明白吗?”
舒尚仪知道他的意思,欠身:“奴才明白。”心里却暗暗一啐,选好看的,皇贵妃不高兴,选长相一般的,皇上又不满意,真是难伺候。
***
在无常宫的几个月里,生活对白茸而言变得千篇一律,日升日落,月隐月现,每一日都在重复前一日,永无尽头。
他在无望中渐渐适应了这种无意义的日子。天气好时会坐在台阶上晒太阳,听崔屏讲先帝的趣闻,他偶尔也会说些瑶帝的事,这时就会发现帝王们的薄情真乃一脉相承。
以前他总听人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入了深宫才明白,原来天底下最无情无义的既不是婊子也不是戏子,而是天子。
他把这话跟崔屏说了,后者抿嘴笑道:“你才知道呀。”
是啊,他才知道。
有时,后排矮房里的人也会跟他们在院子里聊天,时间一久他们之间的矛盾也没了。偶尔聊到兴起时,阿衡和阿术也会加入,用家乡话调侃几句。
平心而论,两个看守都不算心狠,至少没有无缘无故虐待过任何人,连崔屏也在私下里说,他们两人稍微狠毒些,冷宫里的人都要死上一半。
相对于他的认命,林宝蝉则过得恍恍惚惚,整日把自己禁锢在狭小的空间之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而这些他都不关心了。事实上,他也无暇去管,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恶劣的生存环境勾起旧病,呼吸俨然成了刑罚,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窒息憋闷的煎熬。
一日晚上,他心口疼得厉害,冰冷的空气像刀子随着呼吸划破心肺,他实在受不住,扶着墙来到西厢房。
他害怕他们睡了,站在门口犹豫,却听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他一下子明白是怎么回事,转身要走时,门开了。
梓殊披着衣服,问道:“什么事?”
他下意识往里面瞧,床虽被梓殊的身子挡住,但不用想都知道床上的人是谁。“我……”刚想说话,忽然喉咙一紧,一股子腥气往上涌,再张嘴竟咳出些血丝。
“快扶他进来。”崔屏道。
梓殊把他扶进屋,说道:“你这是怎么了,突然病这么厉害?”
他倒在椅子里,顺了口气:“以前的病,我过来是想讨杯热水喝。”
梓殊给他倒了一杯茶:“已经不太热了,是温的。”
温润的水顺着胸口往下暖遍全身,疼痛减缓,总算舒服些。缓过来后,他打量房间,这里比他自己的屋子好上太多。墙壁用白麻纸糊着,镶嵌两盏壁灯。窗台上有盆腊梅,已经结了花骨朵。边上有个烧热水的小炉子,现下炉子熄灭,可余温仍然使屋里暖暖的。其余桌椅橱柜屏风衣架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博古架,上面摆着几个装饰瓷瓶和一些书籍。靠里的墙上另开有一扇小门,看位置,对应东厢房外林宝蝉住的那间杂物间。想到他们经常沐浴,屋里家具又塞得满满的,那间小屋应该是盥洗室。
这间小套房在简陋的无常宫中简直就是个神仙洞府。
他收回视线,站起身说道:“真对不住,不该打扰你们的。”
崔屏裹着被子,歪头看他:“没什么,我们的事儿好多人都知道。”
“我听说你是因为受朝政牵连才……”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崔屏坐起来,被子从光滑的胴体上滑落,肌肤上有些许淡粉色的印记。他说话还有点喘,脸色也蒙上红晕。
梓殊见了忙把他按下去,掖好被子:“快躺好,别再冻病了,老大不小的人还得要我管。”将火炉重新烧起,又把窗户开条缝通风。
崔屏嘟囔:“就是要让你管。”
“我要死你前头怎么办?”
“呸,要死也得我先死。”
他们你来我往,眼中全是柔情。
白茸像丢了魂似的回到自己屋里,忽然明白了,他们有彼此,所以才活得超脱自在。反观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朋友,没爱人……孑然一身。
他看着桌上抄好的一叠经文莫名愤怒,拿起其中一张纸默念,拗口的字句令他恶心。他发疯似的把它们全都撕碎,碎片纷纷扬扬如雪花。
凭什么他要抄!他不是凶手,不欠季如冰任何事,为什么要承担不属于他的罪责。
为什么?!
他心中狂喊,一遍遍质问,一遍遍咒骂瑶帝的薄情。过了很久,才捂住心窝大口喘息。好容易平静下来,却发现无论自己如何怨恨瑶帝,眼前浮现的依然是他们花前月下的缠绵,那些动听的誓言始终萦绕心头。他以为自己看透了,可事实上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根本忘不掉。
他跌坐在一地碎屑中失声痛哭。
你在哪儿?你真的把我忘了吗?我的陛下,我的阿瑶,你说过要带我出去玩,说过要送我生日礼物,说过要救我出去,你快来啊……
记忆回溯,好似潮水将他淹没,他蜷在地上,哭着,想着,沉浸在无妄的幻想中,直至最后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冻醒,外面还黑着,却又透出忽明忽暗的橘光。他走出去,才发现外面已经聚了一些人,连林宝蝉都出来了。顺着他们看的方向望去,西边火光冲天,把半座宫城都照亮了。
***
玉泽十三年二月初九,浣衣局走水。天快亮时明火被扑灭,近一半的房舍被烧,死伤三十余人,器物布匹损失惨重。
昀皇贵妃在例行晨安会之后把昙妃留下,说道:“屋舍坏了还能慢慢修,可人少了大半,各宫各处又暂时抽调不出人手,浣衣局管事郑子莫来问该怎么办……”
昙妃略一想:“无常宫不是还有一群闲人嘛。”
“我倒也想过,但终究是没有先例。”
“事从权急,先调过去用着,再说浣衣局本就是有罪之人的服役之处,他们都是戴罪之身去了正合适。”
“好吧。”昀皇贵妃转头对章丹道,“你亲自走一趟慎刑司,跟陆言之说一声,让无常宫每日早上将人送到浣衣局帮工,晚上再送回来,直到补齐人手为止。然后再去浣衣局跟郑子莫知会一下,让他该怎么管就怎么管。”
他顿了一下,又道:“另外,让他注意,只把庶人调过去,有位分的一律不动。”
昙妃眉峰一拧:“都到无常宫了,还用得着分这么细吗,左右都是罪人,全送过去便是。”
昀皇贵妃解释道:“罚入浣衣局做工的都是庶人,有位分的名义上还是嫔妃,要是一同借调过去,会惹人非议。”
昙妃笑了笑:“还是你想得周到。”
昀皇贵妃好像个教书先生似的,语重心长道:“人人都想执掌内宫,却不知这其实是个费心力的活儿。那么多人事物要协调要处理,要让各局各宫各处都满意,着实不容易。更不用说还有许多人等着看热闹,巴不得我出错闹笑话。不想得周到些,我这皇贵妃也是白当了。”
昙妃颔首:“哥哥说的是,我一定谨记,力争做到滴水不漏。”
要到浣衣局做工的消息传到无常宫,绝大部分人都很不高兴,耷拉着脸唉声叹气。虽然浣衣局的伙食比无常宫要好些,能吃荤菜,但十分辛苦,干的都是体力活。尤其现在还没入春,水冰冷刺骨,浆洗一天,简直是苦刑。相较之下,还是在无常宫的院子里晒太阳来得舒服。
排屋中有些胆大的人直接找到阿衡诉苦,谎称头疼不能做活儿,洋洋洒洒说了好多最后却被阿衡一顿呵斥。阿术在一旁听着,更是恼怒,骂道:“懒死鬼,你以为我们愿意早起给你送去吗,要能躲清闲我巴不得给你们每人都请假呢。这调令可不是慎刑司出的,而是皇贵妃的懿旨。你若有怨言,我就替你走一趟碧泉宫,看皇贵妃如何治你。只怕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没脑袋去疼了。”
白茸并没有抱怨,抱怨有什么用呢,不过是重新做回奴才罢了,被人呼三喝四的日子也不是没过过,对他来说轻车熟路。甚至他心底还有些期待,终于可以有些事情做了,也许忙起来就会暂时忘却哀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被外面动静吵醒,推门一看,原来是崔屏和阿术在说话。
阿术道:“不都跟你说了嘛,你不用去,但梓殊得去,他是庶人,必须去浣衣局帮工。”
崔屏叉腰:“他是伺候我的,我在哪儿他就在哪儿,他得跟着我。”
“你要是皇贵妃,自然可以这样,可你现在就是个采人,认清现实吧!”
“你……”崔屏气得说不出话,只见梓殊从屋里闪出,把人拉到一旁,说道:“算了,你争不过他们,白天去晚上回,时间也不长。”
不多时,他们排队被带着穿过两片低矮宫舍,来到浣衣局。
白茸一看管事的郑子莫,愣住了,他们之前见过面。郑子莫在宫中十多年,风云变幻的事见多了,仅仅一个对视就移开眼,继续清点后面的人,神色十分平静。反倒是白茸,无端觉得羞耻,脸烧得慌。他偷偷看了眼林宝蝉,后者的头始终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容,但见那气质大不如从前,透着阴森,好像一个死人。
焚毁的房屋还没收拾好,到处都是一团团焦黑。白茸和林宝蝉被分在一组,负责把被熏出烟味的单子重新用香料蒸煮祛味。
进了蒸煮房,白茸心中感激郑子莫,在屋里看炉子总比在外面浆洗轻松些。显然,林宝蝉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按照指示默默调好香料,把盖子盖好,坐在矮凳上看着白茸拉风箱。
两人沉默一会儿,都觉得有些尴尬,林宝蝉率先开口:“前几天听见你总咳嗽,现在好些了吗?”声音不如之前动听了,有些嘶哑。
白茸觉得可惜,那副好嗓子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哭泣咒骂中毁了。他望着昔日同僚,淡淡道:“最近好多了,也是一阵一阵的,时好时坏。”
林宝蝉环抱双膝,头枕膝上,像是在给自己慰藉和力量,说道:“这几天做梦,梦见我们一起喝仙子泪,那时我们多好啊。”他身上的棉衣是薛嫔托人送来的,已经穿了一个多月,满是油污,脏兮兮的。
“我们关系好,所以你往我酒里下药……”白茸一想起这事就来气,一双手蠢蠢欲动,想把那张脸打成猪头,“我差点被你害死,你还有点良心吗?”
林宝蝉却不以为然:“我知道你恨我,可后宫尔虞我诈,害人或是被害,总得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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