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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白茸已站到廊下。他慢慢回过头,寒风中乱发飞扬,彷如一头野兽在回眸。
紧接着,风停了,纷飞的发丝覆住苍白的面容。他望着屋中依旧幸灾乐祸的人,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声嘶吼,直冲过去,掐住那细嫩的脖子。
“闭嘴!你给我你闭嘴!你听不懂人话吗?”他一边喊,手指一边收紧,死死卡住林宝蝉的喉咙,“你这不知感恩的东西早该去死了,要不是我,你能再被皇上看一眼?”
“放手!你这疯子!快放手!”林宝蝉手肘一顶白茸前胸,用力挣脱开,甩开胳膊就是一拳。白茸左颊吃痛却不甘示弱,目露凶光,也挥拳打回去。两人一边叫骂一边从屋内缠打到屋外。你踢一脚我踹一下,互相扯头发扇耳光,前胸后背屁股大腿,逮哪儿打哪儿,犹如两只困兽,发出嗷嗷叫声。动静闹大了,所有人都出来看,梓殊和另几人把他俩拉开,说道:“你们疯了,这里禁止打架,被发现了不问缘由,都要拉到慎刑司挨板子去。”
正说着,阿术挑着灯笼出来了,盯着两人,问道:“怎么回事儿,一来就不老实。”
崔屏忙道:“没什么事,新来的心里难过,寻死觅活的,被阿茸拦住了。”
阿术半信半疑,问道:“是这样吗?”
林宝蝉整理了一下衣服,不情愿地点点头。
阿术挑高灯笼,仔细端详白茸,见衣裳扣子都扯掉了,脸上也挂了彩,便知怎么回事。但他不愿生事,故而权当没看见,对林宝蝉道:“到这来的都有这么一遭,你要死就死得利落些,别弄得鸡飞狗跳。”说罢给了白茸一记眼刀,“下次再有这事,别拦着,管好你自己。”
院中看热闹的人散去,林宝蝉和白茸也都平静下来,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回了房。
不久,隔壁又传来呜咽,白茸听着心烦,索性抄写经文来静心,对林宝蝉再也不同情,暗骂活该。
***
皎月宫内,几个炭火盆把卧室弄得温暖如春。炭是特制的,烧出来散发淡淡香气,一丝呛人的烟味都没有。
晔贵妃坐在桌边吃蜜柑,说道:“西域香炭果真名不虚传,闻着舒服多了。”
晴蓝道:“可不是嘛,奴才到玉蝶宫传话,那里烧的就是普通的炭火,待一会儿就呛得慌。”
“香炭数量有限,除了银汉宫留存,全给了我,可见皇上体恤。”晔贵妃笑了,嘴里的蜜柑越发觉得甜。昙妃虽然得宠,可也没有这份特殊照顾,他越想越得意,等病好后可要好好侍奉,把昙妃压下去,看他还敢出言不逊。
昀皇贵妃挑帘进来,说道:“你怎么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皇上赐我香炭,在宫里可是独一份。”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你这痨病在宫里也是独一份。”
晔贵妃被说得心虚,不敢答话,只把水果盘子讨好似的往前推。
昀皇贵妃拿了一块蜜柑,捏在指端,相面似的看了许久,才道:“当初是我错了,不该急着把白茸扳倒,现在看来姓颜的才是祸害。”
晔贵妃道:“我听说了,这次除夕宴会真是惊险,居然演了这么一出大戏。林宝蝉也是倒霉,被人拿到台面上磋磨,皇上就是想保也保不成。”
昀皇贵妃斜眼:“你什么意思,替他惋惜?”
晔贵妃恨不能抽自己一耳光,怎么把阿离的事儿给忘了呢,当即改口:“我是遗憾他没被处死。像他这样的人就该五马分尸,挫骨扬灰。”说得咬牙切齿,好像有天大的冤屈似的。
昀皇贵妃懒得搭理他,记起林宝蝉最后的尖叫,说道:“先前倒没看出来他城府这么深,真是失策。”
“谁城府深?”晔贵妃往嘴里塞了一块蜜柑,吸溜着果汁,呆呆地问了一句。
“昙妃!”昀皇贵妃简直想在那脑袋上拍几下,好把里面的脑子震得清醒些。
晔贵妃马上紧张起来,用帕子擦净手指,凑近道:“那我们怎么办,那个阿千似乎也只是短暂地得宠了几天而已,根本没法转移皇上的注意力。”
“他想各个击破,然后一人独大,哪有这样的好事。前年年末我临时加了一场选秀,去年再想加,他便说不合祖制。他不是想照章办事吗,我倒要看看他对三月的春选是何想法。”
“春选?”
“你忘了吗,每四年一次全国大选,过了元宵节就会筹备,到时候全国十六周岁以上十八周岁以下家世清白的孩子们都要接受遴选,从中层层选出三十人,再御前过目,殿选出四至六人扩充后宫。”
晔贵妃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只不过上一次选出的六人里,两人病故一人被贬,剩下的袁嫔,常贵侍和尹选侍均在之前的除秽事件中身亡,可以说这批人都走了霉运,没一个好下场。
昀皇贵妃接着道:“这次选秀模样倒在其次,首先得人老实,最好是平民出身,省的总跟我对着干,脑仁疼。”
“这是自然,到时跟舒尚仪打声招呼,让他把好关,一切水到渠成。”
两人笑到一起去。
昀皇贵妃回到碧泉宫时已是傍晚,远远就看见瑶帝御辇在门口停着,心中欢喜。
已经半个月了,可算来他这里。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镜照了照,对镜中模样还算满意,扬起最美的笑容进了院。
他一见瑶帝便深深下拜,说道:“我来迟了,望陛下恕罪。”
瑶帝对美人向来宽厚,笑道:“你这里香气四溢,朕正好舒心。”
“这些奴才真是不会办差,也不说去知会一声,让陛下干等着。”昀皇贵妃和瑶帝双双坐在炕床上,章丹颇为机灵地撤去茶盏,重新端上一个玻璃大壶。壶中盛有琥珀色的饮料,阳光一照,有些发红,让人看了极有食欲。
昀皇贵妃亲自倒上一杯,双手奉给瑶帝:“这是小厨房新研制的六合饮,滋阴降火,最适合冬天饮用。”
瑶帝接过闻了闻,气味独特,透着甘甜。浅尝一口,凛冽酸甜,回味无穷。“既是六合饮,应有六味原料了?”他将剩下的饮尽。
昀皇贵妃给自己也倒上一杯,喝下后,说道:“山楂、红枣、玫瑰、党参、甘草、石斛,再加冰糖和少许紫苏粉。不过其中配比就得保密了,否则人人都会煮,陛下就不来我这了。”
瑶帝道:“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会做这六合饮,朕也只来你这里。喝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喝。在朕心中,与你共饮才是极乐。”
昀皇贵妃嫣然一笑,只听瑶帝又道:“听说你去了皎月宫,贵妃身体如何,朕上次去探望,他说话还有些喘。”
“精气神都好多了,直说陛下送他的香炭好用。”
瑶帝道:“朕这次来就是要跟你商量,晔贵妃身体一直不好,就不要再操劳,让昙妃代他协助你处理后宫事宜。”
突然而至的消息让昀皇贵妃错愕,甜美的笑容逐渐消失:“昙妃久未接触……”
“他以前又不是没管过,很快就会熟悉。”
“陛下明知道我与他有嫌隙,却还要这样安排,若处理时产生分歧要如何是好?”他语气平静,内心深处却在狂叫,好容易争取到的执掌内廷的大权,怎么能轻易让别人分去。此时,他的双眸已蒙上一层哀怨,原来瑶帝并不是想念他才来找他,而是为昙妃争权来了。
瑶帝搂住他的腰身,轻声道:“他是妃,你是皇贵妃,等同副后,你说听谁的。”
他稍稍放心下来,倚在瑶帝怀里,勉强挤出一丝笑,无可奈何地想,至少最后决定权还在自己手中。
外面天色完全黑下来,他道:“陛下许久不在我这用膳了,今日留下陪我,好吗?”
瑶帝看了看窗外,面露尴尬:“之前说好要去思明宫用晚饭的,改天吧。”
他从瑶帝怀里起身,理了理头发,淡淡一笑:“既如此,我就不留陛下了。”再度屈膝行礼,俨然一副送客之姿。
瑶帝讪笑几声,在他唇上轻啄,然后快步离去。
他站在大殿门口,恭送瑶帝,回身之际摸摸嘴唇,像是要留住最后的一点余温,只是那最后的一点温度早已流逝,仅剩苍凉。
晚饭后,他坐到寝室妆台前,头发散开,对镜自梳。镜中人依然姝丽,但怎么看都觉得缺少点什么。手指细细勾勒眼角,终于意识到无论他多么好看,都抵不过岁月冲刷。不得不承认,再多的脂粉都不能把肌肤变回水磨豆腐一样的娇嫩,再美的衣裳都不能让腰肢变得更柔软。
这场战争他已经输了,输给了如水而逝的时间。
入宫前,叔父曾跟他说过一句话,既然当了棋子,就要学会将军,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认输。可这盘棋下了太长时间,棋子的士气几乎消磨殆尽,已经无心再战。
也许他应该退出战场,守着得来不易的荣华过一生,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又在隐隐呐喊,你甘心吗?
扪心自问,他不甘心。皇上讨厌尚族,他是知道的,就凭这点,他有可能创造奇迹。也正是带着这样的心气儿,他一路过关斩将,如今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怎能在临门一脚时缩回去。
真是进退维谷。
他叹口气,对一旁侍立的章丹说:“皇上嫌我老了。”
“哪儿能啊,主子正是风姿绰约的年纪。”
他放下梳子,神情落寞:“玉泽元年选秀,我已经十九了,叔父使了银钱愣是改小了两岁,我才顺利入选。”
章丹惊道:“那皇上……”
“皇上其实是知道的吧。”他想起有一次瑶帝故意把他年纪说大两岁,其实就是在暗示无论什么样的小动作都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即便这样,主子也不过是比昙妃大三岁而已,还年轻着呢。”章丹接过梳子,继续为他梳头发。
“是吗?”他不确定。
“当然。”章丹将发丝用细密的发网拢好,服帖地披在背后,又给他揉捏肩膀,“青涩的果子看着漂亮,可要说口感,还是熟透了的香甜。”
这比喻妙极。
他开怀大笑,先前的抑郁一扫而光。说得不错,他的路还长,人生如棋,不走到最后哪知输赢。
***
又一日,昙妃难得在自己宫里闲着,拿剪子修剪一盆金橘的枝叶。
旼妃坐在一旁,想起许久之前相似一幕,说道:“还是之前那盆?”
“怎么可能,那盆早不知被他们丢到哪里去了,这是皇上新送我的,说是外来品种,金橘个头大,好养活。”
旼妃看不出不同,只觉得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他盯着昙妃手里的剪子,每一次咔嚓声响起都是那么的刺耳。最后,他移开眼,鼓起勇气问道:“除夕宴的事你策划很久了吧,你之前说要调查一直没了下文,我还当不了了之,没想到……”
昙妃放下剪子,回过头:“林宝蝉那混账东西想害你,我岂会不了了之。”
旼妃道:“你真的是因为他害我所以才要扳倒他,还是因为你想扳倒他?”
昙妃沉默一瞬,复又拿起剪子铰下一片叶子,然后才轻声开口:“这并不矛盾。”
“下一个是谁?”
“什么?”
旼妃走到他身旁,拿起一片剪下的叶子,那叶片绿油油的。“下一个你想扳倒的是谁?”他问。
“晔贵妃。”昙妃淡淡道,“皇上已经让我协助季氏管理内宫事务,而他是我晋升之路的绊脚石。”
旼妃吃惊:“你真想当贵妃?”
“当然想。”
“然后呢,还想当皇贵妃,做皇后?”
昙妃放下剪子,面朝他,脸上流露出奇异的光彩:“后宫之人谁不想,那是我们这些人所能达到的最终极荣耀,也是我们的家族赋予的使命。”
“我就不想。”旼妃抓住昙妃的袖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可却发现你离我越来越远。你在皇上身旁的时候,我甚至都不敢看。”
昙妃抱住他,安抚似地拍拍肩背,又在那鬓发边蹭了蹭,柔声道:“我跟皇上只是逢场作戏,你不必在意。”
旼妃双眼朦胧,似乎正在经历很大的痛苦。那是来自除夕夜宴上的巨大折磨的延续,被动承受那声那景带来的冲击,还要像个木偶似的表现得无动于衷。这比瑶帝在他手背上的抚摸来得更令他恶心。他心里很清楚,瑶帝为什么要那样做,那是一种无声的宣言,迫使他认清身份,让他明白他是谁的玩物。
他痛苦道:“可这戏要演多长时间呢?我曾说过要一直陪你走下去,可我现在后悔了,一想到你在那人身下承欢,我就要崩溃。求你退出吧,我们在宫里做个闲散之人,不愁吃喝地过完一生,不好吗?”说到最后,语气充满哀求。
昙妃动容道:“我不能,岁贡又要到了,我要灵海洲的使者在皇帝身边看到的是我而不是季如湄,要让北域各国都看到,皇帝最爱的是我,让他们再也不敢欺负灵海洲。”
旼妃退后几步,神情恍惚:“你的身边有了皇上,还有我吗?”
昙妃追上他的步伐,说道:“我爱你,可你不懂,我必须有些取舍才行,我的父王,我的家乡……”
旼妃摇头:“我是不懂。我不是皇亲贵胄,看不到你所谓的国之大事。你说你爱我,可实际上你只爱你自己,只爱你的灵海洲。”转身要走,昙妃一把拉住,将人揽入怀里,落下颇为霸道的一吻。
双唇碾压,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滋味,旼妃流下两行清泪,在怀中流连。许久,他掏出丝帕小心沾干净脸颊,说道:“我们就是你手里这盆金橘,只要碍了眼,不管长势多好都要被剪掉。”
昙妃心疼道:“不,你不是。”
旼妃攥着丝帕慢慢走出房间,站在廊下回头说:“哪天你要是觉得我碍眼了,就告诉我,让我自己窝在犄角旮旯里烂掉就好,别剪,好吗?”
昙妃努力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一直在远处候着的秋水见旼妃远去,走上前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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