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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不想害人也不想被害!”
“所以你落到这步田地。”林宝蝉说这句话时,眼睛不眨一下,姿态倨傲,仿佛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昔妃,正数落不懂规矩的下人。
这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让白茸不禁笑出来:“呵,你不是也一样,别说得好像你有勇有谋似的。”
“确实是我低估了颜梦华,没想到他居然能查到。”林宝蝉悔恨极了,不断复盘发生的一切,在假想中推演出一个个截然不同的结局。在每一个臆想的结局里,那贱人皆死无葬身之地。
白茸见他神色莫测,亦喜亦悲亦痴亦狂,便知他又陷入幻想,出言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见其根本没有悔意,心知多说无益,于是不再开口,只专心做好自己的事。
第二日,他们俩又被安排在一处干活,只是再没有那样的好运,被迫在外面浆洗宫人们用的床单。
床单都是通铺用的,又长又大,浸湿后极沉。两人洗了许久,好容易合力拧干挂上,还没歇口气,就见一人来到跟前,指着一片污迹道:“分明没洗干净,重洗。”
林宝蝉早就累得不行,呛道:“这污迹一看就是陈年旧痕,如何洗得干净!”
那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把他直接打倒:“少废话,洗不干净别想吃饭。”
白茸唯恐也被打,连忙哈着腰应下,样子唯唯诺诺:“是,一定洗净。哥哥放心,我们决计不敢偷懒。”
那人走后,林宝蝉捂着脸埋怨:“你应得倒干脆,这要怎么洗,我手都疼死了。”
“不应下还能怎么办?”白茸把单子有污迹的一角重新泡在水盆里,重重一叹,“你一进宫就是主子,自然没受过气,我前些年可见多了。地扫得干干净净,可人家非说不干净,那能有什么办法,只得接着扫,跟谁讲理去。”
他搓洗着,林宝蝉就在边上看。他并没说什么,洗得差不多了,见那人已经转到别处,又重新挂好,对林宝蝉道:“这种事都不用理论,人家又不瞎当然知道是洗不干净的,不过是想过把颐指气使的瘾。他痛快了,也就把这事忘了,才不会管到底洗没洗干净。”
林宝蝉哼了一声,揉着脸,嘲讽:“到底是做过奴才的,其中门道真清楚。”
他忍下不跟他计较,指着另一大盆脏床单说:“快洗吧,还有八条呢。”
林宝蝉却道:“我手疼,水凉死了,冻到骨头缝里,手都坏了。”举起手一看,手指头又红又肿。
白茸看看自己的手,倒不觉得凉,只有涨涨的热辣,心知只有冻得狠了才会这样,若再碰冷水,明日定会生疮。可他顾不上这些,从怀里掏出丝帕,将手裹住,试图用手帕上的余温暖一暖手指,然后说道:“你若不洗,我一人洗不了这么大的东西,到时候一起挨罚,你还是忍一忍吧。”
林宝蝉盯着那丝帕看了好久,目光如炬且泛着怨毒,好像跟那帕子有深仇大恨。白茸察觉到他的不善,把手帕塞回怀里,看看左右,催促:“快些吧,一会儿监工的过来巡查,发现你没干活,不定怎么罚你。”
林宝蝉脸上还疼着,害怕再被打,极不情愿地蹲下来。可他实在是没吃过这等苦,手指刚一沾冷水就叫唤,说是一起洗,其实大部分时间全靠白茸一人劳作,两人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也没洗出一条床单。
终于,白茸的脾气在持续不断的娇声埋怨中被彻底拱上来,将手上床单重重摔回盆里,气道:“你能不能醒一醒,现在你是庶人,不是主子,别再娇娇气气,我可不想被连累一天吃不上饭。”
林宝蝉同样扔下床单,怒道:“我就是做不惯,不像你,当奴才当惯了,这点活儿不算什么。”
白茸气得用手拍水,溅了林宝蝉一身,两人作势又要打起来。
郑子莫听见动静,走过来骂道:“是不是嫌活儿少,要不要再加些,日落前洗不完每人都打十鞭子。”
闻言,他们立刻低下头,老老实实坐在小木凳上,脑中浮现出血腥的画面。
就在昨天下午,郑子莫用藤鞭罚了一个偷懒的宫人。仅仅三鞭,就把那粗壮的宫人打得哇哇直哭,十下过后,那人身上血淋淋的,几乎走不了路。
那景象太吓人,以至于白茸晚上睡觉,梦到自己也吊树上挨打,四周还有人围观。虽然睡梦中感觉不出,可今早醒来,后背全是汗,他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
如今听到郑子莫的威胁,他更加确认近期会有血光之灾。
郑子莫离开后,他们二人虽有怨气,却不敢再起冲突,生怕藤鞭落到自己身上,紧赶慢赶在傍晚时干完了活。
回到无常宫,所有人都累趴下。白茸一双手痛痒难当,十个指头肿得合不拢。好容易等来晚饭,却只有一块薄饼,几口下了肚,就跟没吃一样。所幸浣衣局中午那顿饭给得还算足量,否则他挨不到晚上就得饿晕过去。
如此十几天过去,很多人都吃不消,无论真病假病,一个个蔫头耷脑,木头桩子似的,机械地去麻木地回。走在宫道上,犹如一队刚被拘了神魂的死人,惨白的脸上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
在崔屏几次交涉下,梓殊终于不用再去。白茸猜测这是暗中使了银钱的结果。
一日,他的胸痛又犯了,在床上辗转反侧,狠心取出些碎银,各给了阿术和阿衡一些。第二日,阿衡替他告假,说他上吐下泻干不了活。
接下来几日,他如法炮制,总算把病给压了下去,手指上的冻疮也好些了。不过相应的,钱袋又快空了。
在重新去浣衣局的前一天,他坐在无常宫大殿前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秆,看夕阳西坠,彩霞满天。
那些人马上就回来了,一个个丧眉搭眼,如行尸走肉。
而明天,他也会重新加入他们的行列,干最苦的活,挨最毒的打。
如此想着,他竟怀念起司舆司的日子。当年,他做粗使宫人时,虽然被人呼来呼去,见不着好脸色,可也是吃饱穿暖,没事儿时就坐在院子里听其他人胡侃,或是趁阿瀛不在时收拾房间,把穿脏的衣服袜子洗干净。每次,阿瀛办差回来,看到洗净的衣服,都会嘿嘿一乐,然后拿出主子们赏的吃食,和他面对面坐着分享。
那时他过得很辛苦,但有盼头。阿瀛说过,等拿了钱出了宫,就能过好日子。所以在心里,他不觉得有多苦,反而每天高高兴兴,因为每过一天,就离出宫的日子近一天。
可现在,没有盼头,每一个时辰都被无限延长,每一次日升月落都显得遥不可及。
宫门打开,人回来了,一个个唉声叹气,直不起腰。
林宝蝉身上似是被泼了水,下摆湿了一大片,盯他片刻,哼了一声,径自走了。
他无视那厌恨的目光,喊住正要回房的阿衡:“劳烦你去知会银朱一声,我抄的经文已经有好多了,请他来取。”
阿衡这几日得了不少好处,欣然去报信,没一会儿就带了人来。只是来人不是银朱,而是他身边的小徒弟木槿。
白茸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银朱跟在瑶帝身边侍奉,肯定无法脱身,能叫别人来已是不易,于是恭恭敬敬把木槿请进屋中。
关好门后,他突然跪下:“我有一事求你。”
木槿吓了一跳:“你快起来,我就是个奴才,怎么能帮你?”
“不,这事你一定能帮。”他掏出丝帕,“求你把这个交给皇上,皇上见了一定会想起我的,他说过,等上些日子就让我出去,他不会食言的。”
木槿面色惶恐,往后退一步,摆手道:“我平日跟皇上说不上话,哪能给你带东西呢。你还是找别人吧,这事儿我做不成的。”
他不死心,又掏出一个银锭:“求你了!你是我最后的希望,皇上只要见到了就会来看我,一定会的。”他捧着银锭,又往前送了送,语气极坚定,“来日我出了这里,定不忘你的恩德,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便送你什么。皇上最爱我,他不会忍心看我遭受这无妄之灾的。”
木槿盯着银锭,犹豫半晌,伸手将他扶起:“我也只能试试,正巧我师父明天有事,我倒是有机会可以近身侍奉,但也不敢直接递出去,只能是将东西摆在不起眼的地方,皇上能不能看见,看见后能不能想起来可就是天注定了。”
他点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千恩万谢。
木槿走后,他靠在门上,又重新燃起希望。皇上一定会想起他的,这些日子皇上只是被昙妃迷住了,等心气过了就会想起他,那日皇上送给他丝帕时说过,他爱他,在帝陵时更说过,只爱他。
第55章
28 蝉落
第二日,白茸重新回到浣衣局,林宝蝉在接连不断的劳作下磨没了脾气,神情冷漠地跟他一同浆洗衣物。而他跟林宝蝉也没什么好说的,甚至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想木槿是否成功,幻想皇上把他接走的画面。
瑶帝会跟他说什么,他要跟瑶帝说什么?他打了很多腹稿,设想好动作、表情,甚至已经想好回到毓臻宫要干什么。那必是要先美美地洗上一个热水澡,澡盆里要加上桂花香油,然后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是好好睡一觉。
他憧憬着,一遍遍看门口,试图从人来人往中看到熟悉挺拔的身姿,然而直到日落,也没人搭理过他。
也许是木槿还没找到机会,又或许瑶帝日理万机没有看到,他试图找出各种理由,完全没注意到身旁之人纷纷下跪行礼。
直到郑子莫斥一声大喝,他才回过神,下意识跪倒。他抬头仰望,夕阳下只见昙妃一身月白锦缎,墨绿外衫上绣着精美的梅花缠枝和五彩云雀,双手笼在狐皮暖袋里,居高临下望着他。
郑子莫哈腰谄媚道:“昙主子有事请吩咐。”
昙妃先是瞥了眼林宝蝉,淡淡道:“你在这里还习惯吗?”
林宝蝉啐了口吐沫,从牙缝挤出一句:“关你屁事!”
“大胆!”郑子莫跳脚,好像那句话侮辱到了他。
昙妃冷笑一声,懒得理他,对郑子莫说:“我和白茸有话说,你让他们都出去。”
很快,院子里都走空了,连秋水都远远退开等候。昙妃平静道:“起身吧,你瘦了。”语气毫无波澜,好像对着块石头说话。
白茸联想到传闻,心中警觉,站起来后敛了神态,垂着手恭恭敬敬:“想说什么请直说吧。”
“你怪我吗?”
白茸反问:“怪你什么?”胃尖发紧,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开端。他朝门口张望,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昙妃顺着他的视线回身看了一眼,目光闪烁,对白茸道:“我和旼妃落难时,你出言相救,可你身处困境,我却没有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你怪我吗?”
白茸苦笑:“我谁都怪,怪老天爷,怪皇上,怪皇贵妃,也怪你。”
“你倒是实话实说,”昙妃笑了,“我不救你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白茸刚刚干活时出了汗,此时风一吹,凉飕飕的,后牙直打颤。
昙妃道:“你不适合内宫,迟早会被人害死,还不如趁此机会在无常宫平安一生。”
“冷宫条件恶劣,我在那死得更快。”白茸对这逻辑感到不可思议,说道,“我不相信你能因为这个可笑的理由而对我见死不救。你到底在想什么?”
昙妃直勾勾看着他,不说话。
他上前几步,拉住昙妃的手请求:“无论你想干什么,我对你并不是威胁,咱们是朋友,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咱们不该是敌人。求你了,颜哥哥,只要能再见到皇上,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要位分,只求能看见他,能离开这里。”
昙妃将他推开,冷冷道:“皇上不爱你,你没必要这样折磨自己。”
“不!他对我是真心的。”
“你凭什么这样认为?”昙妃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起来,不是那种丝绸般的柔软,而是某种爬虫蜿蜒而过时遗留下来的软糯滑痕,令人见之毛骨悚然。“你有何特殊之处能让皇上念念不忘吗?”
白茸注视着那张冷酷的面孔,感觉身上更冷了,不禁环抱住自己的臂膀。
这个问题太尖锐,只要想一想就会被刺得生疼。
他哪有特殊的地方呢,筝儿曾嘲讽他只有个屁股拿得出手,可实际上,要是比技巧,宫中不止一人胜过他。
可他确实是这样想的,他也只能这样想,否则怎么能在那些孤寂难熬的黑夜里无数次哭湿枕头之后还能微笑着看第二日旭日东升。他必须这样想,一面恨着一面爱着,给瑶帝找了无数借口,只为留个希望,让自己不会倒下去。
昙妃见他不说话,微笑道:“回答不出也没关系,事实上宫里每个人都这么认为的。觉得很奇怪吧,但咱们皇上就是有这样的本领,让所有人都自以为是他的挚爱。他像看戏一样看这些人为了能爬上龙床而勾心斗角,这是他最乐此不疲的事。”
白茸感受到那话里的轻蔑,又记起昱贵侍曾经的话以及昙、旼二人的暧昧,眉峰一紧:“你不能这样说他,也许别人可以,但你不行。皇上赦免了你们,还救了你父王,就算你不感谢,也不该用这种语气在背后议论他。”
昙妃被说得错愕:“你竟然还为他鸣不平?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去逞口舌之争,真是没救了。”
“他爱我!”白茸大声道。
“他爱的是如昼!”昙妃语气幽怨,“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他们的爱轰轰烈烈又戛然而止,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谁也抚平不了。”
“……”
昙妃慨叹:“在皇上眼中,我们都无足轻重,都只是如昼的替身,而你更是如此,连他给你的封号都有个昼字。”
白茸咬牙:“是替身又怎么样,我不在乎,如昼已经死了。”
“你错了,活人永远无法打败死人。”
“是你错了,我或许无法打败,但时间可以。”白茸想起帝陵中的一幕,那些亲吻、爱抚与情话给予他无限力量。
良久,昙妃带着无可奈何落下叹息:“你可真是坚韧啊,像你这种爱得义无反顾的人是比季氏还难对付的劲敌,你觉得我会帮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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