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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发出一声悲鸣,想要呼喊,然而声音还未完全破开喉咙,他就被边上的宫人狠狠按下,头撞到地砖上。
剧痛袭来,脑子像裹了个撞钟,嗡嗡响。他忍着疼重新聚焦视线,抬眼望去,御辇却已消失在尽头,只剩下拖在后面长长的尾巴。
宫人们依次起身,他抓住刚才那人的衣角,悲愤难当:“都是你,坏我大事!”
那人又看着年岁颇大,眉目看着很和善,俯下身小声道:“昙妃说了,只让你看看,不许你说话。”
“什么?”他望着那人,目光惊恐,眼中慈祥的面容渐渐扭曲变形,艰难道,“昙妃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他自然不知道,但未雨绸缪总没错。实话告诉你吧,昙妃现在协理内宫要务,已经下了暗令,所有人都盯着你呢。今日你是运气好,赶上我在身边,若是别人想要邀功,见你落单定把你拖到旮旯一刀捅死。”
死字一出,白茸才明白过来为何郑子莫非要让他一人去司舆司。他当时还庆幸那条路偏僻,罕有人走,如今却觉得万分恐怖。幸亏他回来时走错了路,否则他这辈子也走不到浣衣局了。
“昙妃他……”话说一半忽然收了声,他面前一个人都没有。
前后看看,那人早不知踪迹,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可当他用手捂住额头,看着手指上的血污,心里却清楚地知道,刚才那一幕是真实的,并非噩梦。
御辇是真的,瑶帝是真的,昙妃的笑声和那宫人口中骇然的词句也是真的。
什么才是假的呢,也许他才是假的,一直活在幻觉中。
可他又不相信此前种种是幻觉,那也是真的,必须是真的,才能对得起他付出的一切!
他跪坐地上,像个失魂的娃娃,呆望着地面,脑中再度浮现出那金碧辉煌的御辇,以及几乎将他刺死的笑声。
人们说,皇上忘了他,他不信。
人们说,皇上不爱他,他也不信。
可此时此刻,匍匐在地上,他终于信了。
很久之后,他颤颤巍巍站起身,手端托盘往回走。蓝天,白云,红墙,金瓦,还有眼前的黄绸……原本鲜艳的颜色在他眼里全成了黑白。
他宛如走在荒漠里。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惨笑,惊飞一群鸽子,在宫城上方盘旋,久久不散。
~第二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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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第三部、第四部中,茸茸的戏份会变得较少,更多的是昙昀二人的过招。
以及,鉴于这届宫斗选手表现欠佳,上届宫斗亚军和上上届宫斗冠军决定下场亲自指导选手,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57章
1 春选
三月,正是春光明媚的好时节,宫内红墙绿柳,百花待放,一片欣欣向荣的盛景。然而与美好的景致格格不入的是花园里美人们哀怨的脸。
暄妃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株桃花枝,翻来覆去地摆弄,没一会儿工夫就叹气四五声,桃花瓣揪落一地。
“哥哥是有烦心事吗?”李贵侍善解人意地问。
“你不烦吗?”暄妃眉眼带着几分寂寥,上半身靠上石桌,“马上就要春选了,有了新人忘旧人……”
晔贵妃捧着瓷杯喝茶:“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话是这么说,可我最近眼皮子总跳,总觉这次选秀可能会有灾祸。”
晔贵妃皱眉:“说什么呢,要是让别人听见了,安个妖言惑众的罪名,看你怎么办。”
暄妃自知失言,忙从桌上拿了点心塞进嘴里,权当堵住祸口。
不远处,嫩绿的柳条垂悬在湖面上方,其下有几只绿头鸭子正列队游过。
昀皇贵妃站在亭外眺望,心里数了数,一大四小,显然是一家子。
晔贵妃见他一直沉默不语,似有心事,走过去轻声说:“哥哥在想什么?”
“没看什么,只是觉得这些小鸭格外有意思,让我想起幼年时,哥哥带着我和两个弟弟去河中玩水,当时我们也是这般排队下河。”
晔贵妃没有应声。季家的事他知道的并不多,只依稀记得季家的长子因病去世了,两个弟弟成年后不学无术,终日挥霍,人见人厌。想到此,他有些明白为什么昀皇贵妃那么执着于封后这件看似不可能的事了。只有当了皇后,死后牌位进了太庙享受供奉,家族的荣耀才能经久不衰。否则,所有的荣宠都只是暂时的,以季家这种后继无人的情况来看,撑不过三代就又会从皇室贵戚变回普通乡绅。
他无不同情地想,若真是那样,可就太悲惨了,正所谓由奢入俭难。
他手指轻点了一下昀皇贵妃的肩头,柔声道:“起风了,哥哥去亭子里坐一坐吧。”
昀皇贵妃收敛神态,回头看了眼在座的人:“春选是祖制,你们私下里怎么想都没关系,但不可拿到明面上说三道四,授人以柄。最近你们老老实实的,少生事端,否则让昙妃抓到错处,平白让新人们看笑话。”
说到昙妃,晔贵妃心里一阵不舒服,气道:“这个贱人真是不要脸,竟撺掇皇上夺了我的协理之权……”
“到底还是你自己不争气,三五天就病一次,皇上可不是要换人。”昀皇贵妃说完,返回亭中。
晔贵妃暗自撇嘴,也跟着走回去。
两人刚坐下,李贵侍便眼尖地发现远处有个人影,眯眼一瞧,嘘声道:“好像是昙妃……”
围坐在石桌旁的几人看向小径。不多时,只见昙妃一身浅褐色镶珍珠长衫款款而来,额心一枚银色泪珠花钿,衬得人异常娇媚。
他站在亭外台阶下,朝昀皇贵妃欠身行礼,说道:“原来哥哥在这,真是让我一通好找。”
昀皇贵妃不愿客套,端坐石凳上,开门见山:“有事吗?”
“殿选名单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哥哥要过目吗,还是直接呈给皇上?”
"不用了,直接给皇上吧。”昀皇贵妃根本不关心,舒尚仪前几天已经跟他大概说了一下,他大体上是满意的。
昙妃颔首:“还有一事,幽逻岛送来的王子三天后就到,不知哥哥如何打算,是跟着殿选出的新人们一起进宫,还是先迎进来?”
“王子?”暄妃插口,他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忍不住道,“幽逻岛的人?”
昙妃点头:“送来和亲的。”
昀皇贵妃说:“先迎进来吧,人家千里迢迢而来总不能怠慢了。”
昙妃离开后,暄妃撇嘴:“已经有一个王子了,现在又来一位,真是够呛。”
“也不知性情如何,是否好相处。”李贵侍好奇。
“你就别想着能好相处,人家是皇亲贵胄,生来高高在上,看不上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晔贵妃语气酸溜溜的。
暄妃媚眼一转:“这个王子长得怎么样,镇国公上次来信时没提过吗?”
昀皇贵妃答道:“倒是提了几句。他叫宥连鸣泽,本是侯爵之子,此次特意加封为王子送来和亲,据说生得十分俊美,性情奔放。”
“奔放?”晔贵妃冷笑,“说不定又是个不要脸的。”裹紧披风,怀抱手炉。
相对于其他人的不满,昀皇贵妃倒是心态平和,反正都要进新人,多一个也不在乎了。他看着昙妃离开的方向出神。自从慎刑司会审白茸之后,昙妃似乎事事都问他的意见,不再有之前的张狂。这本是好事,但他不敢掉以轻心。林宝蝉的事让他对昙妃的隐忍和城府都刮目相看,也许现下的退让正是缓兵之计,放长线钓大鱼。
而这鱼……他暗笑,自己这条鱼还没蠢到去主动咬饵的地步。
沉默一阵后李贵侍忽然道:“我想起来了,没几天就是赏菊宴,大家都准备寿礼了吗?”
晔贵妃一拍大腿:“哎呀,我都忘了!”
暄妃也恍然:“我也差点忘了,年年都送礼,都不知道该送什么了。这曲子也弹过,舞也跳过,我真是没什么能拿得出手了。”
“别抱怨了,赏菊宴上新人们也会出席,你们都各自回去好好准备,用点心思,别让其他人看轻了。”昀皇贵妃一挥手,遣散所有人。
***
五天后,乾坤殿。
瑶帝端坐在大殿正中,左右两边分别是昀皇贵妃和昙妃。
一阵钟瑟齐鸣过后,殿选正式开始。这是整个春选的最后一关,由皇帝亲自过目。待选的公子们在殿外排队等候,每次进去一人,若是瑶帝满意就会马上给予位分,舒尚仪则当场记录下来,不得改动。若是瑶帝没有看中,则会赏银五百两,权作安慰和回家的路费——对于没选上的人来说,不啻为一笔横财。
第一人,眼神黯淡……
第二人,声音低沉……
第三人,摔了一跤,御前失仪……
第四人,第五人,第六人……
瑶帝看得不耐烦,怎么全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还没眼下后宫中的人好看,跟身旁两位比起来更是差得太远。
“就没有好看点的吗?”瑶帝不满。
舒尚仪听得心惊,生怕被怪罪,连忙道:“陛下,这些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家世好,性情佳……”
瑶帝打断道:“朕问有没有好看的,问的是脸蛋儿,你扯这些没用的干什么?”在座位上挪挪屁股,恨不能把帝冕上的毓珠拨开,仔细看看面前的美人们到底有何姿色。
昙妃一侧身,柔声道:“陛下稍安毋躁,现在刚开始,说不定后面就有合眼缘的人了。”
瑶帝无奈,只得继续。
进行到一半时,他半闭着眼快睡着了。突然,一道温润声音响起:“陇西墨氏修齐参见陛下。”
好似春风拂面,又如细雨沾身,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抬起头。”
可算是看见个美人,长得忒俊了些,五官立体秀丽,双眸暗含星光,摄人心魄。身上的浅灰色缎面长衫在灯光下折射虹光,似是仙人下凡。
按照规矩,参加殿选之人禁止穿过于鲜艳的彩衣,因而人们只得在素色衣料上花心思。可若论绸缎,谁家又能比得过墨家。其特产的彩晶缎运用独家技术,掺用亮粉制缎,即便是一色也能穿出七宝彩光。
瑶帝看得出神,而一旁的昀皇贵妃却一脸惊诧。墨氏乃陇西的名门贵族,尚族之一,与东北第一世家冯氏关系密切。而墨修齐则是家族年轻一辈中最出名的,无论相貌还是才学,皆是上品。
这样的人很棘手,他早就关照过舒尚仪找借口在初选时就把人刷下去。
再看舒尚仪,也是满脸疑惑。他们交换眼神,都觉得事情蹊跷,已经落选的人怎么会重新出现在殿选名单里?
瑶帝看够了,欢喜道:“今年多大了?”一双手揪着腿上的袍子,只恨那美人没有坐到腿上。
“回陛下,十八了。”声音不卑不亢,充满磁性。
“好,好,好……”瑶帝连说几个好字,心里乐开了花,眼里全是淫靡春意。
昙妃温和道:“听说你饱读诗书,满腹才学,为什么要进宫,在外面为君分忧岂不更对得起你十多年的埋头苦读?”
墨修齐垂眸回答:“能在宫中侍奉皇上,让皇上开怀,这就是为君排忧解难。”
这句话说到瑶帝心坎里,大赞道:“说得好,就封你个选侍,选你在朕身旁陪伴解忧。”
昀皇贵妃正思忖着,在墨修齐之后的一位身材高挑的公子已然进殿。只见他唇红齿白,华发如缎,一身白缎绸衫上漂染着墨烟水色,像是从泼墨丹青中走出来的。
昀皇贵妃奇道:“你这头发是天生的吗?”
“回皇贵妃,是天生的。”
瑶帝含笑:“叫什么名字?”
“穆雪。”
昙妃夸赞:“真是人如其名,如雪般剔透玲珑。”
舒尚仪翻翻名册,依然不在名单之内,冲昀皇贵妃摇头,后者会意,对边上两人说:“确实是佳公子,但此人不在名册之内,在殿选之前就已经刷下,为何会出现于此,还请昙妃解释。”
昙妃起身,不紧不慢道:“是我的疏漏,前几日殿选名单出来之后,忽有几人被查出有隐疾,不适合侍奉,情急之下只得在落选之人中重新挑选。”
“那为何没有告知我?”昀皇贵妃问,“连舒尚仪也不知此事。”
“是我思虑不周,先前皇贵妃说殿选名单不用再看,我就想着临时变更几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再拿名单去劳烦。”
昀皇贵妃气笑了:“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
“不用谢。”昙妃语气柔和,好像他们是很好的伙伴,又对站在不远处的舒尚仪道:“我擅自做主,给你赔不是了。”眼波流转之下神态恭谨谦和,舒尚仪被这道歉弄得不知所措,直接跪倒,连说不敢当。
瑶帝心系美人,不耐道:“好了好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继续吧。”
“陛下,”昀皇贵妃不满,“不在名单之内没有殿选资格,刚才的墨氏也是如此。”
昙妃也附和:“皇贵妃说的是,要不就把墨选侍和眼前这位穆公子的资格取消吧。”
瑶帝一听就不乐意了,好容易看到两个漂亮的可人儿,还要被程式化的东西给否定,真是岂有此理,当下斜眼对昀皇贵妃说:“来都来了,为什么要取消。你看你选的人,再看昙妃选上的替补,你安的什么心朕再清楚不过。”
昀皇贵妃心思被说中,极不自然地笑了笑:“陛下,我突然觉得头疼,剩下的人您和昙妃看吧,我先告退了。”
瑶帝才懒得管,眼睛都不看一下就挥手同意了。
昀皇贵妃离开时听到瑶帝吩封穆雪为选侍。
哼!左一个选侍,右一个选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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