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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木杖高高扬起即将落下之际,昀皇贵妃忽然一拍桌案,厉声道:“本宫还没发话,谁敢擅自动手!”
行刑的人被这一声高喝吓得一激灵,直接撤了木杖,杵在原地缩头缩脑。
昙妃望着身旁之人,双眉紧蹙,难以置信道:“皇贵妃想保?”
昀皇贵妃上下打量着,说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贵妃?我今日就是要保,林宝蝉被杀一案疑点颇多,不能仅凭怀疑就定罪。”
昙妃忽然笑了,低声说:“哥哥糊涂,这么好的机会要错过吗?”
昀皇贵妃也笑了,一拍桌上书册,说道:“在我眼里,有人比他更该死。”
“他若不除,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就像你一样?”
“皇上让我……”
“够了!”昀皇贵妃打断,语气蛮横,“你是只是协助,我才是主审,你休想浑水摸鱼。”又对站在白茸身旁按手按脚的宫人道:“等着本宫请你们出去吗,还不快滚。”
数名宫人落荒而逃。
昙妃眼神闪过一丝犀利,随后站起身,手指往桌沿一抹,看着指端细微的浮尘,幽幽道:“哥哥是皇贵妃,一切自当听哥哥的,只希望来日你别悔不当初。”说完,径直走了,路过白茸身旁时,冷哼一声。
白茸仍伏在凳子上,心狂跳不止,刚才发生的一切太快,根本反应不过来。他抬起身子,只见昀皇贵妃来到跟前:“今儿的事到此为止,回去之后老实过日子,听懂了吗?”
他点头,爬下长凳,两条腿软绵绵的。
“我救了你,你都不说声谢?”昀皇贵妃伸手将他扯歪的领子理正,目光语气均充满玩味。
他顾不得以前的嫌隙,恍惚道:“谢皇贵妃救命之恩,可为何……”
昀皇贵妃挥手止住他的话,让人把他带回去。
陆言之安排好后,瞅瞅门外,回身问道:“昀主子为何要帮他?”
昀皇贵妃在屋中踱步,走到桌案前,拿起卷宗翻了翻,说道:“死一个冷宫里的人,还用得着报给我吗,慎刑司就能全权处理。颜梦华非要拉上我一起审,分明是想借我的手把人整死,然后专心对付我。万一皇上问起来,他就会把我推出去做替死鬼。他这算盘打得那么响,我又岂会听不出来。”
“原来如此,奴才愚钝。”
昀皇贵妃把卷宗递给陆言之,说道:“依你看,林宝蝉这案子该如何查?”
陆言之双手接过卷宗,再度仔细查看里面的内容,想了想,躬身道:“人是死在浣衣局,而浣衣局一切活动都是郑子莫安排,他肯定脱不了干系。而且奴才还听说就在出事前一天,昙妃去过浣衣局,跟白茸私谈许久,似乎还有过争吵。”
昀皇贵妃有些得意:“我就知道他们是贼喊捉贼。你暗中调查,一有结果不要声张,亲自报给我。”
第56章
29 迎春
从慎刑司出来,白茸的腿一直是软的,一路走得跌跌撞撞。回到无常宫自己房间后裹着被子哆嗦了好久才想起来倒杯水喝。在生死边缘游走一遭,连病都吓好了,一杯冷水下肚愣是没咳嗽。
他惊魂未定,满脑子都是林宝蝉铁青的脸和昙妃肃杀的表情。直觉告诉他,昙妃根本不想查案,只是想借此事杀他。他以为他们形同陌路已是极限,却没料到昙妃还想要他的命。
而更让他匪夷所思的是昀皇贵妃救了他。
那个害他入冷宫、巴不得让他早死、无时无刻不想杀他的人竟然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事情完全反了过来,他仿佛坠入迷雾,看不清所有。
正想着,门突然开了,他吓得慌忙缩进墙角,以为是昀皇贵妃反悔又要把他带走,然而再定睛一看,不过是阿衡来送饭。
饭食很差,只有一碗菜汤和一个糙面窝头,但他吃得很香。
以前他在司舆司被别人欺负时,委屈得厉害了就想找口井跳下去,一了百了。可如今过了两年好日子,再想到死亡两字,却是无比惶恐。
他不要死,他想活,想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阿衡来收拾碗盘时,对他说:“浣衣局来信儿,让你明日继续过去干活儿。”
他突然觉得整件事很荒唐,就是郑子莫把他拉到慎刑司控诉他杀了人,而现在也是郑子莫让他再回去。
第二天,郑子莫见他之后没有任何表示,直接安排他和另一人清洗木桶。
与他一同做活儿的人显得十分紧张,常常四处张望生怕落了单,其他人也不敢跟他说话,看他的眼神充满恐惧。不管他走到哪儿,四周都有窃窃私语,可当他看向声音来源时,那些人又都马上停止耳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令他很别扭。他被彻底孤立了。
当然,这样的日子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无论是浣衣局的还是无常宫的人都不敢再轻易与他发生口角。
有一次,他中午吃饭,分饭的宫人特意端给他一碗多的,还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像他是夺命夜叉。
至于郑子莫,压根儿不再提起那天的事,仿佛林宝蝉从来没到过这里。
渐渐地,他习惯了这种没人找麻烦的日子。
二月底,天气终于回暖,浣衣局的墙根底下冒出些细细的枝条,先是鲜嫩的绿芽,紧接着几乎一夜之间,开出细小的黄花。
然而回暖之际,也是浣衣局最忙的时候,各宫各处的铺盖都要换,活计铺天盖地。
一连数日,白茸都坐在木盆前拆洗被罩,腰酸背痛,双手被皂角水泡脱了皮,一碰就疼。
有时实在累了,他就停下来,看着墙角几株迎春发呆。鲜艳的黄色煞是好看,他想起毓臻宫的花草。
现在它们应该长得更高了吧。
他对植物并不了解,毓臻宫内的绿植全是花匠事前栽培好的,有桃树,松柏,牡丹,月季、菊花等等,力求一年四季都有颜色。以前他从未留心欣赏过,现在想起,真是暴殄天物。
他想,要是有朝一日还能回到毓臻宫,一定要在庭院里种上一棵槐树。树下摆上椅子,盛夏时看花花草草,冬天时就看下雪。春秋不冷不热,就在枝丫下看看书喝喝茶,和皇上聊天。
他望着那湛蓝的天空,微微笑了,眼角划过一滴泪。
“想什么呢?”郑子莫走来,语气甚是不耐。
“没想什么。”他低下头重新开始干活儿。
“先别干了,另有事情派你。”郑子莫交给他个托盘,上面是叠好的一摞黄绸布,指着一处勾丝的地方说,“你去趟尚寝局司舆司,告诉孙银,伞扇上的黄绸子送来时有个地方的丝线是坏的,让他确认好,再写个凭条签上字,可别到时候说是我们浣衣局洗坏的。”
“伞扇上的绸布都是直接换新的,为何要洗?”白茸记得以前孙银每个月都能领到新布替换。
郑子莫瞪眼:“这我怎么知道,送来什么我们洗什么。你快去快回,别耽搁。”
白茸不想去,但也实在不想再坐在矮凳上洗涮,于是点头应下,往尚寝局走。一路上他尽量压低脑袋,害怕别人认出,好在距离也不远,很快走到。
还没进院,就听见孙银用惯常的声调训人,看样子心情很不好,他暗道一声倒霉。
果然,孙银在见到他之后,发出一声怪叫:“这不是白美人吗,怎么穿成这样?”
他硬着头皮说明来意,孙银瞅了眼黄绸子,一边写条子一边说道:“知道了,就这么洗吧。”将凭条下方签上名字,又放回托盘,然后盯着他露出坏笑。那一脸横肉全挤在一处,令他看了直犯恶心。
他端着托盘要走,只听孙银道:“慢着,就这么急着走吗?这里也算你半个家呢,好容易回家一趟都不坐一坐?”
白茸稍稍回身,目光警惕:“还有什么吩咐吗?”手指紧扣住托盘边缘,生怕孙银使坏,把那托盘掀翻,好让浣衣局再治他一个损毁财物之罪。
孙银屏退左右,肥腻腻的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说道:“因为你我可挨了三十下嘴巴,这仇应该怎么报?”
“那是旼妃……”他话还没说完,就听一声破音,背上火辣辣的疼,失声痛呼。
“闭嘴!”孙银手里多了一根鸡毛掸子,“要不是你,我也不会丢这么大脸。”说着鸡毛掸子又挥下来。
白茸害怕手中托盘掉了,不敢遮挡躲闪,只得生生受着,左右摇晃,呜呜喊疼。
所幸孙银体态臃肿,打了几下就累得不行,暂时停了手,叉腰骂道:“早知道你上不了台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呸!”骂够了,攒足力气又要打,这时有人过来对他耳边说话,他嘟囔着走远:“这次先饶了你,下次别让我看见你。快滚!”
白茸感激地看着来人,眼泪直打转:“谢谢你,阿瀛。”
阿瀛把他带到自己房间:“我听说你的事了。”他从柜子里找出一瓶药膏,褪下他的衣裳,抹在被抽红的地方,说道:“孙银自从被旼妃罚了就成了尚寝局的笑柄,两年来一直记恨你,你这次来算是撞枪口上了。”
他哀声道:“我也不想来,但浣衣局的活儿太重,只能借这个机会出来歇歇。”
阿瀛握住满是细小口子的双手,心疼道:“以前扫院子时也没见坏成这样,浣衣局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可受苦了。”
他鼻子一酸哭出来:“我是被冤枉的……”
阿瀛忽然抱住他,轻声说:“我知道,你那么善良,怎么会害人。”
“我该怎么办,皇上他……”
“嘘……”阿瀛轻柔地抚摸他的后背,“没关系……你就当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可我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情最是帝王家,忘了皇上吧,你还有我。”
“……”
“我始终都……”阿瀛捧起他的脸庞,“皇上不要你了,我要你。”
“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竟生生止住。
阿瀛无不动容道:“我早就喜欢你了,只是你被皇上看中,我只能把这份爱藏起来,可现在不一样了,你被废为庶人,我又可以……”
“不!”白茸退后几步,擦干眼泪正色道,“我既是皇上的人,那一辈子就都是。”
阿瀛追了几步,心疼得厉害:“莫非你还想着皇上,他抛弃了你,这种负心人不值得你爱。”
“皇上说过,我只是暂时住在无常宫,等过段时间他就会来接我。”白茸别过头去,声音哽咽,“阿瀛,你是好人,我来到司舆司后,一直是你照顾我,可我拿你只当朋友,当哥哥,没有别的。”端起托盘,准备离开,“谢谢你帮我上药。”
阿瀛张开双臂挡在门口:“后宫美人如云,皇上天天泡在温柔乡里,怎么会记起你?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
“你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为何现在又死心塌地?”
“……”
“你就那么向往纸醉金迷的宫廷生活吗?”
“不。”白茸摇头,目光坚定,“我爱的从来不是皇上,我爱的人叫梁瑶,只是他刚巧是位皇帝而已。”
阿瀛脱力靠在门上,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可那人心里却没有他。“你为什么那么糊涂?”他惨笑着,吐出一句话。
白茸看着托盘里的黄绸,忽然想到这些绸缎曾经作为伞扇见证过瑶帝的身影与步伐,一下子抓起来捂在心口,好让那寡淡的气息紧贴身体,通过发肤进入灵魂深处。这样一来。他们也算短暂地在一起了。
阿瀛见他如此,更加悲愤:“你太傻了!皇上天天和宠妃厮混,何曾记起过你?!就在昨天,他和昙妃在花园里打捶丸,又当场宠幸,后来更拉着他跑到角楼上看风景,一路招摇欢声笑语。这样的人,你觉得能救你出去?”
白茸听得心如刀割,抱着黄绸哭道:“我就是傻,就是糊涂,我也想忘了他,可就是忘不掉。他日日夜夜出现在我眼前、我梦里,我的脑海深处全是他!”
阿瀛肩膀塌下来,让出门口,神色忧伤:“皇上要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你呢?”声音微弱,如同呜咽。
这个问题白茸也自问过,以前总不知答案,可就在刚才,阿瀛抱住他时,那种本能的反抗让他豁然明白,就算是孤独一生,他也不可能再爱别人。
他深呼吸,擦干泪水,重新叠好绸缎,说道:“我耽搁太久了,该走了,你多保重。”
从尚寝局出来,挨打的地方还很疼,他不得不放慢速度,缓缓走着,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
阿瀛的神情令人心碎,但长痛不如短痛,这份爱意他无法回应也不能回应。
他不能欺骗朋友。
怀着复杂的心情,他不知不觉拐上另一条宫道,走到中间时才意识到走错了路,想转身回去,却远远看见一个巨大的步辇。
他认得那些明晃晃的伞扇和华盖,也认得上面坐着的人。
终于,他见到了他,他朝思暮想的谪仙,他的爱人!
这是在做梦吗,他快步迎上去,要当面诉说他的爱和思念,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瑶帝最爱的是……
下一瞬,他突然停下,瑶帝怀中抱着另一人——昙妃。
不,他摇头,这一定是做梦。
他在呆傻中被人推到墙边,随其他人一同跪倒,压低身子等着御辇经过。周围很安静,能听到木料互相倾轧时的吱呀声,也能听见御辇上两人的谈话。
瑶帝道:“一日不见爱妃,朕就要想疯了。”
昙妃笑道:“哪是一日,分明今天中午还见过。”
他们的笑声是那样的肆意而爽朗,钻到他耳朵里撼动心神,以至于忘记张嘴,忘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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