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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回去的路上对章丹道:“我就说昙妃怎么在春选这件事情上那么听话,事事顺我的意,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章丹也抱怨:“可不是嘛,明明是他搞的鬼,可话在他嘴里转一圈反倒成了主子的不是。”
“走着瞧吧,他以为这点伎俩就能扳倒我,真是天真。”昀皇贵妃坐在步辇上闭目养神,忽然想起宥连鸣泽。那位入宫有几日了,也不知是否适应,自己这个后宫之首本着明面上的礼数合该去瞅瞅才对。他吩咐道:“去深鸣宫吧,看看新来的王子如何了。”
深鸣宫地处宫城东南,有些偏僻,但因为紧邻一片竹林,四季常绿环境雅致,有不少追求高雅格调的宫妃偏爱这里。
不过到了瑶帝这一代,因为皇帝本人就是大众品位,引领整个后宫风气奢靡浮夸,素雅的深鸣宫倒不那么吸引人了。
但宥连鸣泽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还有些庆幸。他喜欢清静,尤其是现在,繁华的世界对他来说就是地狱魔窟,搅扰得心一刻不得安宁。此时,他负手站在竹林前,独自回味临行前父亲的嘱托。
一定要侍奉好皇帝,父亲如是说。
侍奉……他极度厌恶这两个字眼儿,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勾栏院里的伎子,委身于人看脸色吃饭。
手指抚弄掌心薄茧,这是一双握剑的手。
“我的手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端茶倒水伺候人的。”早在听到和亲消息时,他这样对父亲说。
“有时候这两者并不矛盾。”父亲意味深长。
可真的不矛盾吗?兵书有云,兵者,诡道也。他自认精通武艺,可这诡字却一直参不透看不懂,又或者根本不屑去参悟。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转身,田选侍就站在身后几步开外笑着问:“在赏竹?”
他颔首致意:“我家门口也有竹林。”他的云华官话说得很好,发音吐字很清晰,却又稍显生硬,好像在念书,缓慢严肃。
“是一样的品种吗?”田选侍走近几步,仰望笔直的竹枝。
“不一样,幽逻岛气候更温润潮湿,竹子长势茂盛,往往铺天盖地接连成片,风吹过时竹叶发出沙沙巨响,十分震撼。”
“一定很壮观。我也喜欢竹子,可惜家乡在云华极北,那里冬季漫长,竹子大多抵御不了寒冷,往往春生冬死,少数熬过冬天的也都枯黄干瘪,毫无灵气。”
宥连鸣泽好奇:“你不是尚京人?”
“并不是。前年,我父亲生意有变,举家搬到尚京。可刚安顿下来没多久,我便接到选秀通知。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没怎么逛过尚京的街市呢。”田选侍不愿过多回忆往昔,幽远的视线落到对方身上,同情道,“你远离家乡,只身一人到这里,一定很难过。”
宥连鸣泽淡淡一笑,看回竹林:“我接受现实,谁让我们战败了。”
田选侍道:“自古输赢都只是上位者的脸面而已,可付出的代价却是真正的鲜血人命。从天道来说,谁也没赢过。”
宥连鸣泽侧身,重新打量起眼前秀丽的人:“真是独到的见解。你应该去当哲人,而不是圈在高墙里。”
田选侍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可真不敢当,只是看了几年闲书,有感而发。”
宥连鸣泽望着他,神色有些拘谨:“能跟我说说皇上吗,他是怎样一个人?”
“皇上丰采高雅,神明爽俊,温和如玉……”
“真的吗,可我听说他曾给定武将军下旨杀降……”宥连鸣泽明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愤和不甘,“把幽逻岛五万降将全部坑杀。”
田选侍倒吸口凉气,这是他不曾听闻也不敢相信的。在与瑶帝屈指可数的缠绵中,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总是温柔体贴,一句重话也没说过。“许是有什么误会……”
“他是皇帝,定武将军是臣下,所有事自然都通过他的首肯。”
“可也有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就算他没有下旨,也默认了这个结果。听说定武将军因为这一战被封为公爵。”
田选侍低下头,不知该怎么回应,国家大事不是他这种人该评论的,他亦无法评论什么。在遇到宥连鸣泽之前,幽逻岛是屡次犯境的敌人,合该被消灭。可此时,他却说不出这样的话。他理解宥连鸣泽的心情。
不远处,一架步辇朝这边走来,田选侍说道:“皇贵妃来了。”双手抚了抚衣衫。
昀皇贵妃下了步辇,走到二人跟前,步态端庄优雅:“远远就听见你们在议论国事,胆子不小啊。”
田选侍盈盈一拜,小声道:“是我失言了。”
“以后说话小心,不要非议国政,更不能妄议皇上。”昀皇贵妃摆手叫他退下,对宥连鸣泽道,“在这里还住得惯吗,前几天接你进宫时事情太多,都没顾得上说话,今儿个才得空来看你,你别见怪。”语速刻意放慢,眼中饱含温情。
宥连鸣泽欠身,答道:“谢皇贵妃挂念,这里一切都好,我很喜欢。”说着,请对方进屋谈话。
昀皇贵妃跟着他走入配殿,这里刚刚重新装饰过,被分隔成无数连环套间,像个迷宫,很有些曲径通幽的异域风情。他并不坐下,在殿中慢慢游走,说道:“喜欢就好,要是缺什么短什么,就让人告诉我,拿不准的事情可以先跟田选侍商量,他入宫也一年多了,规矩都熟悉。”一边说一边暗中端详,面前的人五官标致,星眉剑目,身姿挺拔如松,散发着无穷无尽的英气,比后宫这些娇花弱柳不知强上多少倍。
宥连鸣泽请他坐下,说道:“不知我何时能见到皇上?”
昀皇贵妃还没见过这么直白的心迹,当场笑出来:“这几日忙着殿选美人,你的位分还没定下来,等到都弄好就能见到了。稍安毋躁。”
“让皇贵妃见笑了。”
昀皇贵妃挥挥手,毫不在意:“每个人都想见皇上,这是人之常情。我这次前来还有件事,这月二十日,你们应该会出席赏菊宴,这是皇上的寿宴,其间有献礼,你要提前准备。”
宥连鸣泽既紧张又不解:“为何叫赏菊,有菊花吗?”
昀皇贵妃抿嘴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宥连鸣泽道了谢,亲自恭送对方离开深鸣宫,直到步辇消失在视线之内,才移开眼。回身之际,再看这满眼的翠绿,竟有些茫然。生在武将之家他早有战死沙场的觉悟,然而未曾料到,自己会以这种可笑的方式上战场。
昀皇贵妃回到碧泉宫,脱掉外衫和鞋子,坐在炕床上,倚靠青玉凭几,逗弄阿离。那猫儿乖得很,他一回来就从角落里蹿了出来,喵喵叫着邀宠,直到被抱到怀里,轻挠下巴和肚皮,才心满意足地呼噜呼噜假寐。章丹奉上茶水,问道:“主子为何要告诉他赏菊宴寿礼的事,让他两手空空岂不更妙?”
昀皇贵妃用湿手巾擦了擦手,端起茶杯,吸了口香气,说道:“你呀,就是眼皮子浅。宥连鸣泽是王子,代表的是幽逻岛,虽然战败可现在两国修好,要是人前失了脸面,那就等于是给幽逻岛没脸,变成了国耻,只怕到时候不好收场,弄不好皇上还要怪我没有提前知会。”抿了口茶,又放下,继续道,“再说也没有必要在这种事儿上隐瞒,就算我不提,田选侍也会提起。”
“主子深谋远虑,是奴才愚钝。”章丹坐到他边上,将阿离揽到自己怀里抚摸。
昀皇贵妃道:“我统管后宫,无论好事坏事都得负责,不得不想得长远些。”说着,用手指去逗阿离的尾巴,尖尖的甲套轻轻戳在毛茸茸的屁股上,弄得那长尾巴一甩一甩的。逗了一会儿,他吁出一口气,叹道:“又到了赏菊宴的时候,这一年过得好快啊。”
章丹道:“寿礼已经备妥了,绝对出彩,您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这个,而是……”昀皇贵妃想了想,又叹口气,“我是有点儿烦了,每年都是那些事,有什么意思呢?”
章丹小声道:“大家不都是陪着皇上乐呵嘛,真正喜欢的又有几个?”说罢,从窗户缝中瞥见有人来了,仔细一瞧,原来是晔贵妃。
他出殿去迎,将人请进大殿。
此时,昀皇贵妃也穿戴好,从寝室走出,刚一落座,就听晔贵妃叽叽喳喳地带来选秀的新消息。
殿选不到中午便结束,又选出两位,分别是丹阳应氏嘉柠,颍川冷氏砚庭,和之前看上的两位一起全封了选侍。其中,穆雪还破例得了个雪字做封号。
晔贵妃拢着披肩,眉飞色舞:“可惜哥哥之前走了,没见到那应氏的容颜,听舒尚仪说,那可真是国色天香。”
昀皇贵妃嫌弃道:“肯定又是昙妃搞来的,真不知他弄来这么多美人要干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吗?冷氏和穆氏也就罢了,墨、应两家可是尚族啊,一起入宫对他能有什么好处?”脸上多出一丝玩味和怨恨,四大家族来了三家,只差方氏就全齐了。有了他们,后位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这次新进的四位都是色艺双绝,而且据说墨选侍和昱贵侍还是旧识。”
昀皇贵妃说道:“丹阳应氏跟陇西墨氏也有联姻。四大家族之间互为姻亲,乱得很。”
“这……”饶是晔贵妃对门阀贵族之事再迟钝,也反应过来,“昙妃是故意的吗,联合起来对付我们?”
“难说,他来自外邦,也许只知道有尚族而不清楚尚族世家之间的关系,很可能也是弄巧成拙了。”昀皇贵妃啜口淡茶,心中冷笑,都说新年新气象,此话一点儿也不假,异族王子,门阀贵族,还要提防冷宫庶人……这一年恐怕也要乱成一锅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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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58章
2 宸宇
春选结束,昙妃却高兴不起来。
本想给季氏点颜色瞧瞧,不料却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怎么也想不到应嘉柠和墨修齐竟都认识昱贵侍,而这三人背后的家族势力若是联合起来,实力不可小觑。以后不仅要防着季氏,还要小心这三人,简直令人崩溃。
“你执子很长时间了,还没想好怎么下吗?”旼妃支着脑袋问。
思绪回转,他随便落下一子,兴趣寥寥:“我认输。”
“这可不像你。”旼妃指着棋盘一角,“这里还有活路,怎么就认输了?”
“一着不慎满盘皆毁。”
旼妃知道他的意思,宽慰道:“门阀世家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绝大多数人都搞不清楚。这些世家公子们平日的课业就有一条,要背熟各家姻亲关系,咱们这些外人根本理不清。”
昙妃仍旧气恼,声音冷峻:“现在木已成舟,说什么都白搭。”
“自古,皇后之位出于尚族,如今后位空缺,四大家族必定会想方设法把人送进来。这次他们选择一起送,一看就是商量好的。就算你不从中运作,他们最后也一样有办法绕过季如湄出现在皇上眼前。”旼妃想想,接着道,“其实也不需要太担心,他们虽是姻亲,可一样有各自打算。应氏是丹阳名门,但和陇西墨氏一比终究还是差了些,他们的关系也并不像外界看到的那样紧密。”
“怎么说?”昙妃好奇。
旼妃捏起一枚棋子,拿在手里玩:“要是同气连枝,何必各家都出人。以应嘉柠和墨修齐的样貌才情,只要被皇上看到,入选是一定的。现在都送进宫,对外当然可以解释为互相扶持照应,可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我看未必。他们一个姓应一个姓墨,终究还是两家,只怕到时候依然是各自为政,互相竞争。”
经过这么一分析,昙妃豁然开朗,一扫先前阴郁,握住旼妃的手:“你说得对,是我自乱阵脚了,想他们年纪轻轻,纵有天大的本事,在这宫廷中又能活多久。”
这个活字让旼妃心里一紧,不知对方心里又打上什么算盘,但见那朱红的唇一开一合,好像冥界食人骨髓的花。他压下不适,不着痕迹地撤回胳膊,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昙妃不愿就此放手,带着试探,说道:“留下来陪我用饭吧,我的小厨房有你最爱吃的八宝酱鸭,你一来我就吩咐他们准备,现在都快做得了。”
旼妃低头犹豫。他确实很久没跟昙妃一起吃饭了,要说不想,那是自欺欺人,可要是留下,又怕招致闲言碎语。尤其现在已经是傍晚,若吃了饭再耽搁到晚上不定又传出什么流言。
“算了,我还是走吧,你现在树大招风,可别再被人抓住什么。”
“怕什么,现在谁也奈何不了我。”昙妃手指划过旼妃的下颌,轻声道,“你瘦了。”
旼妃抓住近在眼前的手,原本已如一潭死水的心再次泛起涟漪,欲浪高涨冲破理智,舌尖挨个舔舐凝脂般的手指。
“留下吧,好吗?”昙妃没有收手,反而将棋盘推到一侧栖身上前,和旼妃面对面,“我想你了,这些天你都没来看我。世人皆以为我得皇帝宠爱,必是心花怒放才对,可他们错了,我的心只为你绽放。”
“你……”
“什么都别说。”昙妃双眼痴迷,声音缥缈,“留下来陪我。”
“今天晚上……”
“皇上已经派人说不过来,今晚只有我。”轻柔的语调充满诱惑。
旼妃还在纠结,可昙妃却已经倒在他怀里,把玩旼妃垂下的长发:“我的心从始至终都只在你这儿。”手抓住上方之人的衣领,朝思暮想的脸庞渐渐低下……
第二日,昀皇贵妃在晨安会上大致说了四位新人的情况,绝大多数人虽然忧心自己那为数不多的宠爱被分走,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因而面子上并不显得多么烦躁,反而议论着那些人的出身,想象着尚族公子该有的气度。
他们互相交流听来的传闻,一会儿说墨家是巨贾,墨修齐一定是后妃中最有钱的一个。一会儿又集中讨论那位雪选侍的眉毛是不是也是白的,在得到确切的消息之后——眉毛不是白色,而是浅棕——又转而说起应选侍那甜美娇俏的脸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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