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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又蠢又可怜。
他稍稍转头打量四周。
自毓臻宫解封之后他这还是第一次来,屋内陈设全变了,几乎认不出原有的模样。
宫室里原有的隔断皆被拆掉,改用青纱左右隔开三层。中间那层正对着门,用作会客。左边纱帘辟出书房,靠窗摆着软榻,墙边立着书桌书架,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印花地毯,中央还架着一把古琴。右手边充作卧房,额外有道珠帘挡着厢床的位置,隐约能看见妆台,衣架等家具,墙角还有个高大的青瓷花瓶,插着的几只孔雀翎。除此之外,便是数不清的软垫和靠枕,它们被随意放到床上、椅子上和地上,恭候主人随时坐卧。
整个房间弥漫着慵懒奢靡,正如他的主人,举手投足皆是精致,一颦一笑均是风雅。
“这是花了多少心思才布置得跟你家里一样啊。”昱贵侍含笑,目光落在窗台上一件柿子盆景上,通体白瓷做成,上了釉彩。他认得那东西,据说是应选侍的嗣祖父送给他的小礼物,并不是特别贵重,却意义非凡。再看其他摆件,大多也有印象,心下咋舌,还真是搬家了。
应选侍掐起一颗樱桃,端详着却不放到口中,懒懒道:“反正废了不少工夫呢,到时候再在院子种棵柿子树就更好了。我已经写信给父亲,让他把家里的树挖一棵给我。”接着,又微微蹙眉,“你们是不知道,宫门刚打开的时候,我好奇来瞧,里面乌烟瘴气的,脏死了。”
“毓臻宫封了五个月,肯定到处都是灰。”昱贵侍道。
“其实这些也没什么,打扫干净也就罢了,可这里面的摆设我是真不喜欢。你口中的那位昼嫔到底是什么来历,品味也忒差了些。墙上的牡丹图红红绿绿都能扎瞎了眼,还有桌上的花瓶,颜色艳得就像我家门口长街上的地摊货,简直没法看。”
应选侍提到的牡丹图昱贵侍有些印象,应该是出自宫廷画师之手,技法精湛,栩栩如生,色彩浓烈饱满,真没那么不堪。至于花瓶,很可能是瑶帝赐下。事实上就连那幅画也有可能是瑶帝赏赐,毕竟白茸是没有任何家底儿的。想到这儿,他提醒道:“小心祸从口出,你看不上眼的东西说不定是皇上御赐,要是被有心人听见拿去做文章……”
应选侍啊了一声,急道:“可……我已经让人把东西拿走丢掉了,这如何是好?”
“丢在哪里,可不能让别人瞧见了。”
应选侍侧身看身旁侍候的夕岚:“你丢哪儿了?”
夕岚年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原在尚食局当差,因心思灵敏被派到妃嫔身边近身侍候,他欠身道:“主子放心,没扔,奴才收到库房存起来了。”
应选侍舒口气:“那就好,原先宫里的东西都没丢吧?”
“没有,全收好了。”
墨选侍对昱贵侍道:“昼嫔的事能仔细说说吗?”
应选侍也道:“说说吧,我也好奇这位真的敢谋杀嫔妃?”
昱贵侍压低声音,把始末说了一遍,应选侍听得两眼发直,半晌才记起手里还有颗樱桃。
墨选侍叹道:“我怎么觉得这事那么蹊跷呢?昼嫔就算想害人,也犯不着众目睽睽之下去找人搞破坏啊。”
“是呀,他又不是傻子,白叫人看去了好作证吗?”应选侍附和。
昱贵侍笑而不语,这么浅显的道理自然谁都看得出来,可就算瑶帝知道了人是冤枉的又能如何,还不是照样打入冷宫息事宁人。也不知那人现在过得怎么样了,他如此想着,没有再聊下去的兴趣,站起身向另两人告辞。
应选侍说:“刚来没一会儿就要走?”
“我们三人聚在一起时间长了会令人误会,还是早散了比较好。”
“误会什么?”墨选侍追问。
昱贵侍无奈:“云华四大家族中三个都进了宫,不管我们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别人也早把我们看成一党,要是我们还想平安度日,还是低调些比较好。”
墨选侍如今跟昱贵侍同住梦曲宫,不愿落单,起身道:“如此,我也告辞了。”
旋即,两个人都离开了。
应选侍往椅子上一靠,将手中攥了许久的樱桃扔到桌上,心中冷笑,这么快就要划清界限吗?等老祖宗回京,定要让所有人都拜服在自己脚下。什么墨家,什么冯家,谁也不能再看轻丹阳应氏。
一定要讨得老祖宗欢心,有了他的支持,就有了五成胜算。这是父亲一直灌输给他的。
而剩下五成……
按照父亲的设想,一旦冯墨两家上位无望,便会退而求其次全力支持应氏,毕竟四大家族互有来往,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这样一来又有三成助力。
至于最后两成,端看皇上的意思,只要皇上不讨厌他,这事儿就算成了。
可是,皇上在哪儿呢,除了殿选和赏菊宴,他再也没见过瑶帝。东西倒是赏了不少,绸缎首饰摆设器皿一应俱全,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就算不赏,他也有钱买来。
最关键的人没有来,这让他有些着急。
进宫前,父亲说一定要和皇贵妃搞好关系,可宫中瞬息万变,显然皇贵妃已经失势,而昙妃……
或许该去拜访一下了。
第65章
9 一碗红烧肉
昱贵侍让墨选侍先回去,他和缙云两人顺小道一路走走停停,来到无常宫外。
阿衡见了连忙将人请进来,得知来意后,说道:“昱主子来得真是时候,今儿个浣衣局大修,他们下工得早,奴才这就领您进去。”
缙云上前一步拦住他,塞进几块碎银子:“不劳烦哥哥了,我们主子认识门。”
阿衡拿了钱更是满脸堆笑,很快窜回小屋,让他们自便。
昱贵侍站在大殿台阶上,回首望去,院中杂草遍布,杂七杂八的草杆从石砖缝里钻出,足有四五寸高,随风摇摆着,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萧索。
他忽然犹豫了,要是自己被贬到这种地方来一定不想再见到别人。
而且,他以什么面目来见呢,朋友?盟友?上次他来时还没想到这个问题,可这次他觉得也许不再相见才是给对方留下的最后一丝尊严。
“你把钱送进去,我就不见了。”他对缙云小声说。
缙云同样小声道:“来都来了,干嘛不进去?”
“你听我的,回去我给你解释。”
“可奴才要怎么说呢?”
“就说……”
吱一声,门开了。
昱贵侍下意识看过去,差点没认出眼前的人。
这还是去年那个在游园会上和他谈笑的昼嫔吗?甚至都不像他上次见面时的模样。
枯黄的头发,惨白的面容,嘴唇毫无血色,脸瘦得连颧骨都高出几分。身上的青布衫洗得发白,裤脚也磨破了,一双手揪着衣角,身子不停摇晃。
尴尬只持续了一瞬间,白茸反应过来,微笑着:“你是来看我的吗?”
昱贵侍点头,步入房间:“路过这里,顺道来看看。”
白茸却知道,这里偏得很,怎么会顺道。他感激地笑了:“谢谢你,我挺好的。”正说着,捂住嘴咳嗽几声,对上关切的目光,又道,“老毛病,天暖和就好了。”
昱贵侍不忍见他这般憔悴,稍稍侧过身,盯着桌上的破水碗,说道:“其实我来还有一件事想问。”语气犹疑,声音柔和得像一首春曲,闻者无不心动。
白茸想了想:“林宝蝉的事?”
“对,他们说是你杀的?”昱贵侍一下子转过身,面对面站着,“现在宫里已经传开,他们都说你和他发生口角,气愤杀人,只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才未被定罪。”
白茸气得心口直疼,没想到流落到这步田地居然还躲不过恶语中伤。他坐到破椅子上,揉着心口,反问:“你看我像能杀人的吗,我这个样子都快踏进棺材了,居然斗得过林宝蝉?别说是现在,就是当初,我也不是他的对手啊。你看他那身高,我踮起脚都够不着。如何把他压倒水缸里淹死。”
昱贵侍边听边点头:“你说得对,要我说也不是你。其实,就是那件事,其他人也是不信的。”
提及无辜被冤,白茸更是难过委屈,心里闷闷的,难以呼吸。他做几次深呼吸,将喉咙深处的那团血腥压下去,故作镇静道:“你这是怎么了,突然问这些做什么?”
“我跟他做过邻居,虽然……唉,算了不说这事了。”昱贵侍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觉得如果白茸真的是凶手,那他会因为识人不清而羞愧得抬不起头。
白茸又道:“你看起来很疲倦,这几天没休息好还是有烦心事儿?”
昱贵侍说了墨、应两家的事,满面愁绪:“我跟他们也算有些亲缘,本以为这辈子是见不到了,可现在却又是这种局面。那日我接到养父书信,他让我务必争一争。”
“争宠吗,皇上已然对你恩宠有加,你大可不必忧心。”白茸望着他,眼中更多的是心疼。
“但愿吧。”昱贵侍忽而苦笑,“不过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现如今只怕也没人能去谈这个争字了。”
“为什么这么说?”
昱贵侍把形势大致说了一遍,谈到昙妃时,禁不住感慨:“他现在一人独大,整个后宫都快成他的天下,皇上几乎不再找别人了。”
“他竟然做到了专宠?”白茸声音略微提高,想当初他也想要这独一无二的宠爱,瑶帝对他却是冷言冷语,告诫他不要太过分。
昱贵侍语气发酸:“现在连皇贵妃都没法与他抗衡。事实上,除了昙妃,我们其他人都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皇上了。就算皇上临时去了某处,最后也一定会在思明宫歇下。说句不好听的比喻,如果整个内宫是个戏台子,那么他们俩就是台上的角儿,我们就是那戏台子后面的布景,虽然也有露脸,却和故事没关系,只能静静地看他们两人一唱一和,眉目传情。”
白茸惊诧:“这……他是怎么做到的?”
“谁知道呢,他给皇上的浮生丹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可皇上却毫不在意,据说每天都吃。”
“这是下了蛊,让皇上只爱他一人?”白茸突然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对啊,他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想到,一定是这样的,所以皇上才忘了他,他不应该怪皇上,一切都要怪昙妃,那个贱人!
他下意识咧嘴笑了,死水一样的眼眸里渐渐起了波澜,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几乎瞬间,干枯的身体有了活力,他好像重生了,又呼吸到新鲜空气,僵死多日的大脑飞速旋转,一连串的问题呼之欲出。
他顾不得僭越,拉住昱贵侍的手,急道:“那皇上吃了丹药可有不妥?”
“没有不妥。”昱贵侍感觉到那双手的粗糙,不忍道,“难为你还挂念皇上,可皇上却把你的毓臻宫都赐给别人住了。”
他呆了片刻,刚才的美好全都消失了,好似一场梦。“什么时候的事儿?”他问。
“就是春选之后,大概有一个多月了。”
他心底算算日子,玄青上次没告诉他,也许是怕他难过,可他已经被悲伤压垮了,再多压一压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可他明显心不在焉。最后,昱贵侍把碎银子交给他:“你收好,留着用吧。”
他把昱贵侍主仆送到无常宫大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站在院中久久不愿离去。片刻,阿术领了晚饭回来,他一闻,鲜香四溢,也不知是什么好吃的,刚才的愁怨暂时被遗忘脑后,眼巴巴跟着人家屁股后面,像只小馋狗。
很快,香气飘散开,饥肠辘辘的人们纷纷走到院子里,连崔屏和梓殊都出来了,伸长脖子等着看到底吃什么。
不一会儿,谜底揭晓。食盒里面是数个小碟,碟中盛着诱人的红烧肉。
所有人都很高兴,簇拥着往前挤,想让分饭的阿术先注意到。
“今儿什么日子,怎么待遇这么好?”阿衡也馋了,咽了口吐沫,啧啧两声,盘算着还能剩下多少,好让他一会儿全包圆儿。
阿术一边分发一边道:“谁知道,领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可能是上面的哪位主子发善心,要改善一下伙食吧。”说着,挑出一碟递给白茸。
白茸小心翼翼捧着碟子,眼中泛光,现在,没有什么能比吃顿饱饭更实在的事了。他转身刚要回房,却听旁边的一人大声道:“凭什么他的多我们的少?”
大家看看自己的,再瞄一眼白茸的,瞬间全炸了锅。
白茸碟子里的肉比他们的多了两块,不仅如此,碟子似乎也更大,汤汁更浓稠。
“真是不公平!”
“给我也多盛些!”
……
大家都不高兴,围着阿术七嘴八舌不断埋怨。
“叫唤什么?都各自回房去,否则没饭吃。”阿术一声吼,镇住所有人。
众人当着两位看守的面不敢再多话,心里却憋着一口气,等到阿衡和阿术两人也回屋大快朵颐时,忽然有个人推了白茸一把,顺势抢走他的碟子。
白茸气得大叫,想要去追却被拉住,转身一看却是面无表情的崔屏。
“别追了。”
“可我的饭……”
“吃我的。”崔屏把手里的碗碟往他手里一放,施施然走了。
晚上,他刚刚睡下,就听后院传来数声惊呼。
“死人了!”
“出人命了!”
他推门探头,就见阿术和阿衡提着灯笼急匆匆往后院冲。他披上衣服来到后院一间小屋前,借着幽暗的烛火大概扫了一眼,除了崔屏主仆没来,其余人都在看热闹。
不多时,死人被抬出放在空地上。那人灰白的脸上泛着铁青,表情狰狞,脖子上全是细小的抓痕,可见临死前经历了很大痛苦。
那些个同屋的人不忍再看,纷纷转过头,有几个还呜呜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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