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夹在人堆里,慢慢退出去,魂不守舍地往回走,直到撞上人才停下。
“谁死了?”崔屏比他高一头,垂眼问。
他恍惚道:“抢饭的那个。”
身侧的梓殊倒吸口凉气。
崔屏把他拽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倒了杯水给他压惊:“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拦住你了吧。”
他捧着杯子,不确定道:“你……早就知道?”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未卜先知。”崔屏点上香炉,那里面放了安神的香丸。
白茸嗅着淡淡的香气,惊惧的心渐渐平和下来,问道:“那你如何知晓那吃食有问题的?”
崔屏一撇嘴,有些骄傲地说:“我好歹也比你多活了三十多年,吃过的饭比你吃的盐还多,什么伎俩没见过。”
“……”
“阿术说的话也就诓你们,可骗不了我。我到底也是做过贵妃的,主子们的善心都是放生个鱼啊鸟啊的,要不就是往寺庙道观捐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冷宫里的人来,所以这香喷喷的饭很值得怀疑。”
“因此你才阻止我去追?”
“若没事,你也就是少吃顿饭,饿不死。可要是真有事,你就只能到阎王那哭去了。”崔屏说话时,眼睛直翻,好像在为自己的英明决断而自豪。
恰在此时,外面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一个清嫩的声音道:“把人抬到慎刑司去。”
梓殊支起窗户,从小缝里往外瞧。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院中,还有两个人抬着担架正往外走。“好像是陆总管身边的小徒弟阿笙。”他对另两人说。
过了一会儿,只听阿笙又道:“既然出了人命,其他人就先别去浣衣局了,把宫门锁了,任何人不得外出。”
阿术说:“死一个庶人,怎么如此紧张?”
“不管死的是谁,程序就是这么走的。再者说,无常宫也归慎刑司管,敢在慎刑司眼皮底下犯事儿,我师父眼里可揉不进沙子。”
“那是,那是,我送小陆总管出去。”
“别这么叫,我师父知道了会骂我的。而且我刚才说了,任何人都不能踏出无常宫一步,也包括你们俩。”
白茸喝了水,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阿术专门挑出碟子给我,这说明他早知道里面有问题?”
“现在还不确定死因,也可能是碰巧噎死了呢。”崔屏说完咯咯乐,显然自己也不相信,然后正色道,“阿术肯定脱不了干系,他即便不知道投毒的事,也应该得了指示,所以才有意端给你那盘最多的。”
“杀我干什么,我已经这样了……我……”白茸呆坐着,实在想不明白。
“你现在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想一想是谁要杀你,多个心眼儿。”梓殊说。
白茸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窗户透气,夜风吹在身上冷得难受,连呼出的气都是凉的。
他找出一张纸,写下几个名字,静默地看着,直到眼中的字变了形再也认不出时才揉捏成团。
恩将仇报,好狠的心呀!
早知如此,就该让他在慎刑司冻死。
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赶尽杀绝。在这高墙内苟延残喘已经不足以让那个人安心吗,非要死透了烂没了那人才能高枕无忧?
皇上已经把他彻底忘了,那人还怕什么!
手碰到一本佛经,那是之前他抄写经文用的,自从去了浣衣局做事,抄经便不了了之。木槿也再没来过。他翻开其中一页,心中默念,想把渐起的恶念压下去,可无论怎么诵读,那股戾气仍将他团团包裹住,好似浓雾看不见一条生路。
总有一天,我也要给你抄经超度!
第二天,旭日东升。
碧泉宫中,昀皇贵妃拧着眉头听完陆言之的报告,表情凝重。
旁听的晔贵妃问:“照你的说法,本来那吃食是端给白茸的?”
陆言之颔首:“正是。”
“他可真是好命。”
陆言之看着昀皇贵妃,等他定夺。良久,上位者说话了:“知道了,你回去吧。”
陆言之退下了。
晔贵妃见屋内没有外人,一改方才的温和,娇媚如春水般的容颜立即化成严冰,咬牙道:“这贱人命真硬,打不死毒不死,哥哥打算怎么做,要不编个旨意直接绞杀了?”
“你胡说什么!”昀皇贵妃爆发一声怒喝,宛若火山地震,眼里随时都能喷出岩浆。他说完觉得反应过于激动,反倒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因而强迫自己沉下心来,补了一句,“你不要张口就来,说话要有凭据。”
“呃……”晔贵妃被那一声高喝吓得一哆嗦,意识到可能想岔了,忙问道,“这事不是哥哥做的吗?”
昀皇贵妃道:“我既然决定要保他,又怎会现在毒杀。”
晔贵妃啊了一声,愣愣道:“那是谁干的?是……他?”眼往外瞟。
“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晔贵妃不知该说什么,忽然问,“我一直想问,哥哥为何要保下白茸,之前不是要除掉吗?”
昀皇贵妃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节连连敲击桌面:“朽木!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啊。以前是我没有看清局势,光顾着对付白茸,没成想让昙妃钻了空子,现在留他一命,没准日后有用。”
晔贵妃尴尬地笑了笑,琢磨着皇贵妃这话说得有问题,老鼠和蛇是天敌,蛇和老鹰也是天敌,可……老鼠和鹰也不能养一起当朋友啊,到头来鹰也是要抓老鼠吃的。
当然他不敢明说,露出谄媚的笑,讨好道:“那哥哥现在准备怎么做?”
昀皇贵妃从地上抱起阿离,手摸上爪子的肉垫,轻轻一捏,藏于脚趾中的尖利趾甲便露了出来,又长又硬,前段几乎卷曲下去。他摸了一下那趾甲,怜爱地在爪子上挠痒痒,淡淡道:“指甲长了,该剪剪了。”
第66章
10 八仙过海
春雨绵绵,暖风阵阵。
晴贵侍在湖边树下坐着,细密的雨滴落入湖中,水波荡漾着画出一圈圈涟漪。
宥连钺立在他身后,远眺湖面:“主子回去吧,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时间长了就淋湿了。”他已经彻底改成宫人装扮,只是作为媵侍,身份特殊,未入宫籍,因而衣着服饰更加讲究。
“我喜欢下雨,一下雨,就感觉回到了家。”晴贵侍深深呼吸,潮湿的水汽浸润肺腑,那是只有在家乡才能感觉到的润泽之汽。闭眼凝神,湖水在脑海中无限延伸,逐渐蔚蓝深邃,耳边是惊涛拍岸的怒号。
黑色的礁石,白色的沙滩,清翠的竹林和火红的枫叶……无数个万紫千红在脑海里跳跃,绘成家的模样。
以前,他总说要出外游历征战沙场,可来到这里仅仅月余,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再看一眼绿竹红枫,再问一问父亲究竟怎样做才能不辱使命。
宥连钺见他仍旧沉迷于心事,收回视线,绕到身前催促:“快些回去吧,明天还要向皇贵妃请安,这是第一次请安,可不能因为淋雨生病而耽误了。”
闻言,他百般无奈,起身道:“去见昙妃吧,上次他给我带了礼物,我总得还个人情。”
宥连钺为他撑起伞。
这伞是他的一位挚友所赠,伞顶至伞缘,碧色由深至浅,宛若一片浮萍。那位友人曾说,伞若浮萍,执伞的人便是那柔软却坚韧的茎。无论风吹雨打,皆能于水中挺立,不摧不折,独占一方。对此,他报之以微笑,回赠了一把折扇。
他在伞下漫步,并不避开小水洼,毫不在意会弄湿鞋袜,想起友人,倍感惆怅。
“你准备送什么还人情?”快到思明宫了,宥连钺开口询问。
晴贵侍思绪被打断,脚步顿了一下,接着又迈开步子,边走边道:“那就要看昙妃想要什么礼物了。”透过连绵细雨,又想起那个美丽高贵的人。
那日,他正在深鸣宫看一本介绍云华人情风貌的游记,兴趣正浓时昙妃来访。那是他第一次私下里见到这位瑶帝的宠妃,很是无措,甚至比第一次对阵决斗还要紧张,不止一次地扯动衣服,生怕有一丝褶皱,影响观瞻。
他以为昙妃会来跟他说些让他安分守己不许争宠的话,但出乎意料的是,昙妃完全没有赏菊宴上凌厉乖张的气势,淡雅亲和得如同多年未见的知交,一见面就微笑着送上一个八仙过海的摆件。
“这东西原是我从灵海洲带过来的,一直放库里没取出来,想着贵侍祖居海岛,只身来到这多风多土的地方一定不适应,于是也没问你喜不喜欢,擅自拿出来做了见面礼。”昙妃一番话说下来,亲切自然,脸上笑容不断。
摆件被置于桌上,造型极为别致。那是个呈打开状的白色砗磲,足有圆盘大小,细碎的蓝宝石在贝壳底部铺开做海,红珊瑚为枝,八个神仙人物似是象牙雕刻,动作神态惟妙惟肖,可谓工艺珍品。
可比起里面的主体,他更在意的是外面的大贝壳,光鲜亮丽,纹理精美。幼年时,他常去海边玩耍,运气好时也能在海边拾到漂亮的贝壳,拿回家放到鱼缸中做装饰,那真是快乐又无忧的时光。
他不禁笑了:“多谢昙妃!我很喜欢。”忍不住摸了摸,砗磲表面做过处理,十分光滑。
“贵侍喜欢就好。”昙妃饮了口茶,说道,“深鸣宫有些偏,皇贵妃事情多,难免有时会疏忽,你要缺什么东西就跟我说,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皇贵妃人很好,送来了很多东西。”
“季哥哥善解人意,最会体察下情。灵海洲有难,还是他写信给定武将军,请他前往支援,救了我父王一命。”
“定武将军?”他听到这个名字就反感,眉心跳着疼。
“对呀,他是定武将军也就是镇国公的亲侄子。他们都是季家的人。”
他不知该惊讶还是气愤,又觉得无论哪种情绪都显得可笑,因此只能保持沉默,用无声的气息当做对战事的抨击。
昙妃望着他,忽地吸口凉气,恍然般带着歉意说道:“是我疏忽了,忘了幽逻岛和定武将军的过节……我……唉,这事怪我……”说着低下头去。
有一瞬间,他觉得昙妃是故意告诉他这些,可是当看到那双眼眸中闪烁深沉的懊恼时,那种念头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勉强笑了笑,温声答道:“其实也没什么,两军交战,胜败皆是常事。现在两国修好,这是所有人的幸运。”
昙妃又抬起头,莞尔却略带伤感道:“你初到云华,有时间可以多去我那里坐,聊聊天,比你这么干看杂志要有意思得多。”
“多谢您,有时间我一定去拜访。听闻您已来此数年,一定很想家吧。”
“贵侍此言差矣,既入了皇城,便是皇上的人,这座云华帝宫就是我的家,何来想家之说。”
“您说得对,是我想错了。”他微微一顿,“只是……您与皇上恩爱无双自然能排遣思乡愁绪,而我进宫数日,却不还曾有过真正的恩宠。”
“稍安勿躁,机会总是有的。”
他走到多宝阁边,一手扶着架子,斟酌道:“若您能帮我在皇上面前美言提携……”
昙妃哑然失笑:“我又能如何左右皇上的心意。与其求我,不如去求皇贵妃。”
“为何这么说?”在这几十天里,他看得明明白白,昙妃才是最受瑶帝青睐的。
“因为皇贵妃是众妃之首,等同副后,我虽担着个协理之名,但大事小情都需他的首肯,后宫之事,他做主。”
“……”
“他想让谁受宠,谁就有机会受宠,就像晔贵妃,原先就是他身边伺候的宫人,有他撑腰,一路扶摇直上。可要是他看谁不顺眼……”昙妃不再言语,专心品茶。
他双手垂了下来,视线落在多宝阁中的一只大肚子花瓶上,半晌才犹豫道:“如此,我便去求皇贵妃吧。我不远千里来到这里,若一丝圣恩也求不到,那就是……不忠不孝。”
昙妃有些失神,可随即又稍转过头不看他,说道:“只怕你找他也无用。”
“为什么?”他被搞糊涂了。
“皇贵妃与定武将军关系亲密,虽是叔侄却情同父子,心高气傲,定武将军又素来对幽逻岛有偏见,你觉得他会帮你?”
“那我该怎么做?”
昙妃走到他面前,抚摸深蓝色衣衫:“太素了,皇上喜欢花哨的。颜色也太深,老气横秋的。至于法子……”扭脸看桌上的摆件,淡淡道,“你若想好了,可以来找我,你我都是这异国他乡的浮萍,随波逐流,可浮萍要是连成片,那也就成了另一片天。”
雨小些了,细如牛毛。
晴贵侍停下脚步,望着近在咫尺的宫门出神。
宥连钺收了伞,问他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转身离开。印象中,昙妃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所流露出的一丝微笑透着若即若离的危险,让他本能地感到害怕。连带着,和他一墙之隔的思明宫也变成了危楼,仅仅看到就想逃跑。可是,他没走几步又停下,慢慢回首,经过雨水冲洗后的琉璃瓦是那么明亮耀眼,那么辉煌。
内心深处,他也想拥有璀璨的一生。哪怕是为了完成任务,他也要站在阳光下,才能被万物之主所看见。
然而,他很清楚,正如黑暗能够孕育出光明一般,在那明亮的琉璃瓦下也必定有着最阴暗的角落。走进去,他就成为阴暗角落中的一员,永世困在争斗中。可不进去,站在边缘的他连一丝明黄色的绣线都抓不到,更遑论完成任务。
他忽然憎恨起父亲,为什么要把他送来,他宁愿在和敌人的肉搏中战死,也不愿用卑鄙龌龊的手段争宠。
69/497 首页 上一页 67 68 69 70 71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