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旼妃绕过他,对呆立的众人道:“这是有多闲啊,聚在一起聊天。”
大家都不说话。
旼妃对冷选侍道:“亏我早上还夸你得体呢,谁知却是个长舌头。”
“……”
“你知道宫里是怎么惩戒那些散播谣言的长舌之人的吗?”
冷选侍缩着脖子摇头。
旼妃看了一下其他人,问有没有人知道,可没人敢回话。于是他接着说:“先皇在世时,有个宫人承欢被封为采人,这位采人不老实过日子,专门喜欢传播些小道消息,真假参半,博人眼球。有一天,他听到两人谈话,用心记下传了出去,一时间宫里都传遍了,影响很不好。当时的方太后知道了,把那人招到自己宫里,在他嘴里塞满了烧红的煤炭球……”
冷选侍肠子都悔青了,恨不能多长两张嘴来求饶:“我……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你呀,真该庆幸现在入了春,否则我定也要学老祖宗的法子,把你这舌头烫短些。”
“旼妃饶命!”冷选侍扑通跪下,额头抵地,已经泣不成声。
过了很长时间,旼妃听够了哭求,才道:“罢了,下不为例。要是再有人胡言乱语,严惩不贷,都散去吧。”说完,转身走出小亭。竹月跟在他边上,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小心翼翼道:“像冷选侍那样的愚钝之人,主子为何还要提点?”
旼妃叹气,放缓步子,无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冷选侍年纪轻轻,我是不忍心见他这样作死。今日是我碰见了,吓唬他几句让他知道厉害,要是晔贵妃见了,只怕又要多一个被打残的。”
竹月叹道:“主子就是心善,要是奴才,才不管他呢,要死自个儿作去,别碍着别人就行。”
“你说的也对,宫中情势复杂,明哲保身是上上策。”
他们一路散步,慢慢聊着,竹月好奇:“昙主子真和皇上约了打双陆?”
“不错,皇上能答应,我也是觉得意外。”
“那皇贵妃会不会因此……”
旼妃淡淡道:“这可说不准,在这宫里,谁还没个神通呢。”
应选侍和雪选侍一路往回走,对刚才的事心有余悸,快到毓臻宫时,雪选侍忽然感慨:“真是吓死人了,以后还是少聚一起吧。”
应选侍拍拍他的肩,笑道:“瞧把你怕的,咱们只要安分守己,祸事就找不来。再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更何况是你我这样的世家。”
雪选侍心虚,他的门第可比不上应氏高贵,家中富裕却没有太大势力,只是个普通的地主乡绅,哪儿有人家的底气足。
应选侍倒没想过这些,他挺喜欢这个温婉的邻居,见人还有些不安,出言安慰:“你放宽心吧,等老祖宗来了,你我一起去见,他保准喜欢你。有了老祖宗的欢心,谁还敢欺负咱们?”
“老祖宗是谁?”
“就是旼妃刚刚提到的那位方太后,现在应该是太皇太后了。”
雪选侍想起刚才旼妃口中的故事,后背刷刷泛凉,更忐忑了。
***
碧泉宫里,晔贵妃还没走,等着章丹回来。昀皇贵妃被他的焦躁弄烦了,走下座位,将人拉到花圃旁,让他安静地赏花。
可晔贵妃哪有心思赏花,那些个姹紫嫣红的牡丹芍药在他眼里就好像是画出来的黑白假花,完全没有半分颜色。最后,他干脆到宫门外的大道上去等,弄得路过的人们只能溜边走。
昀皇贵妃已经懒得管他了,虽然也是心事重重,却没有晔贵妃那般紧张。不多时,他已经被人服侍着用了些时令水果,换了更宽松的襕衫,坐在桌案前画画打发时间。
简单几笔勾勒出流畅的线条,画中人渐渐成型,英姿挺拔,气宇轩昂。他拿起来端详,很是满意,比之白茸曾经所画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然而,就是这般栩栩如生的画作,瑶帝却从来没夸过他画得好。
他又画了几笔,添上个四四方方的木匣子,那是瑶帝很久以前就许诺给他的生日礼物——西域特制的音乐盒,扣动机关就能自动播放优美的乐曲。
可是……也仅仅是许诺而已,他从没真正见过那东西,就像瑶帝口中说的爱语,如云如烟,虚无缥缈。
他把画放到心口,脸埋在纸中,舌尖慢慢在着了墨的纸上滑动,丝丝墨香浸透味蕾,入了心田。只有在这个时候,瑶帝才真真正正属于他一人。
画纸逐渐蹂躏成团,心情却平静下来。
外面,章丹着急忙慌地回来了,和晔贵妃一同进到屋里,一见到他便跪倒哀嚎:“主子,奴才去的时候那两人已经咽气了。”
晔贵妃气得跺脚:“这个陆言之,平日办事磨磨蹭蹭,今天倒是动作快,懿旨刚出去就给办了。”
不过章丹却没有那么着急了,跪行几步,喘了口气道:“奴才还打听到,皇上爽约了。”
听到这话,晔贵妃愣住,反应过来后明显神情放松下来:“太好了!只要事情不出在当下,昙妃也折腾不了什么。我就不信他能穿着脏衣服招摇一天。”
昀皇贵妃眉目开朗,问道:“打哪听来的?”
“奴才路上碰见银汉宫的人,听他们说皇上现在还在和大臣们议事,已经传旨午膳在御书房用,暂时不会来内宫了。”
“活该!”两字吐出,昀皇贵妃身心舒畅。昙妃就是要告状也得等晚上,可那个时候瑶帝未必有替他撑腰做主的心思。这个亏,他非要让昙妃吃进肚子里反复回味不可。那两个人死了不要紧,昙妃不是想来个死无对证吗,那就成全他好了。
他对晔贵妃道:“瞧你刚才急的,上蹿下跳,一点儿贵妃样都没有。”
晔贵妃满不在乎:“我实在是怕那贱人又去皇上那里编排点什么恶心人的话来陷害我。”
“你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敢作敢当,你扔茶杯的时候怎么不害怕?”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晔贵妃说着忽然没了声。
昀皇贵妃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仔细一瞧,晔贵妃眼圈红了,正噙着泪努力往回收。他心里算算,瑶帝大概有一年多没去皎月宫过夜,每次去时只赏些东西坐着谈话,这确实跟失宠差不多了。想到这里,他无奈道:“最近调养得如何了?”
晔贵妃用帕子擦擦眼角,答道:“还好,没有那么憋闷怕冷了,就是偶尔头疼。”
昀皇贵妃拉起晔贵妃的手:“在宫里,你我是最亲近的,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否则我都不知道跟谁说话去。”
晔贵妃笑了:“哥哥放心,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是一体连心。”
昀皇贵妃等晔贵妃离开后,让章丹附耳过来,说了几句悄悄话,随后道:“告诉他就按我说的去写,一字不落。务必要快,赶在下午之前呈上去。”
章丹称是,满脸坏笑,小跑着出去了。
第69章
13 夜光杯
昙妃坐在妆台前,散发淡淡幽香的白色膏脂被轻轻涂抹在双颊,原本红肿的地方更加鲜艳。
旼妃站在一旁,看着镜中人说:“这东西害人,你还敢用?”
“只一点儿,不碍事。”
秋水将昙妃的长发梳顺,从后面别了一条金丝编成的发网,下垂的数道金线压住发丝。
旼妃奇道:“怎么梳成这样,跟西域来的人似的。”
“皇上喜欢。”昙妃指着两套衣裳说,“帮我选一套,我要去银汉宫。”
“你穿哪套都漂亮。不过你去银汉宫干嘛?反正皇上也是要来找你的。”
“你觉得这事就这么完了吗?”昙妃挥手让秋水出去,接着说,“季如湄一定乐不可支,以为皇上爽约我告不成状了。”
“所以你等不及晚上,现在要去?”
昙妃忽然神情严肃:“一定要快,本来是要给他们措手不及的,但事情有变,现在只能尽早见到皇上,否则保不齐他们先去贼喊捉贼。”
旼妃疑惑:“你肯定皇上现在在银汉宫?刚才还听说皇上要在御书房用膳呢。”
“你忘了我们的槿哥儿了?”昙妃似笑非笑,“皇上又改主意了。”
“原来是他报的信儿。”
昙妃挑了一件茶色衣裳,长长的流苏垂在腰间,暗粉的衣领和袖口绣着褐色花纹,整个人变得庄重许多。他从抽屉里找出个方匣子,说道:“皇上的浮生丹快用完了,正好进献新的。”
旼妃重重叹口气:“你是魔怔了,不见棺材不落泪。太皇太后很快就回宫了,要是让他抓住,你不死也要脱层皮。”
昙妃望着他:“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我向你保证,浮生丹绝对不是害人的东西,太皇太后就算要查,也查不出什么。”
“你没有害皇上的心思,却有害别人的胆子。”
昙妃吃了一惊:“你这话什么意思?”
“昔妃死在浣衣局,难道不是你主使?”
昙妃沉默。
“我还听说冷宫里有人被毒死了,吃了本该端给白茸的饭。”
昙妃盯着他,莫名其妙:“你怀疑是我干的?”
“不是你还有谁,你杀了林宝蝉,嫁祸白茸,上次没成功所以这次又下毒。”
昙妃难过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狠毒?”
旼妃说得有些激动,缓了缓才说:“你以前不这样的,你变了好多。如果你为了生存去构成陷去争斗,我都能理解,可林宝蝉和白茸已经是冷宫里的庶人,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为什么还要痛下杀手?”
没有威胁?
昙妃为旼妃的天真感到好笑,白茸如同悬在头上的剑,令他日夜不安。
没人知道,很多次夜半时分,他被瑶帝的呓语惊醒,入耳的两个字在他听来是多么真实又可怕,犹如扎入指尖的芒刺,虽不致命但却疼痛难忍。
这样的人若不是威胁,那就没人是了。
“皇上能把咱们从雀云庵里召回,就同样也能把白茸再弄回来。”他说。
旼妃摇头:“不会的,进了冷宫就没有再被放出来的先例。”
他垂下眼:“慎刑司也没有收人东西的先例。”
“你既然还记得慎刑司的事,就该放白茸一条生路,哪怕任他自生自灭也好。”
“我承认,杀林宝蝉嫁祸白茸的事儿是我一手策划,但我没下过毒。”
“什么?”这回轮到旼妃吃惊,“不是你是谁?”
“我怎么知道,也许是姓季的。”他把秋水叫进来,为他整理衣饰,然后走出宫门,坐上步辇,等他和旼妃马上要分开时才自言自语道:“但我很遗憾,他没被毒死。”
旼妃无奈,在笔直的宫道和远处壮丽的银汉宫的衬托下,昙妃的步辇离他越来越远。
夕阳下,昙妃一步步踏上高台,霓裳广带,飘拂飞仙。
“昙主子请进。”银朱亲自打开大门,“皇上在等您。”
昙妃没来由一哆嗦:“皇上怎么知道我要来?”脚步几乎停滞。
“皇上已经知道早上的事儿,派人去过碧泉宫了。”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还想细问,但银朱躬身催促:“昙主子快去吧,莫让皇上久等。”
宫门在身后闭合,他捧着方匣子慢慢往里走。大殿昏暗无光,静悄悄的,以至于脚下的软底丝鞋竟能踩出声响。
“陛下?”
里面越加昏黄不定,一个身影歪在长毛地毯上,手肘压着些圆形靠垫,只穿白色素衣,光着脚,在看一封信。
“陛下!”他又叫一遍。
这一次,瑶帝抬起头:“过来。”
他脱去鞋子,走上地毯,在瑶帝身侧跪坐下来,把匣子递到前面:“我带了浮生丹。”
瑶帝并不看匣子,接过后放在一旁,手指摸上他的脸:“还疼吗?”
“疼。”
瑶帝搂住他,亲吻着鲜艳的红痕,又在脸庞轻轻吹气:“吹一吹就不疼了。”
他脸上有些痒,不禁捂住:“心也疼,怎么办?”
瑶帝将他拉入怀里:“皇贵妃不该当众羞辱你,朕已经罚了他身边的人……”
“您只罚章丹吗,他何错之有,不过是听主子号令而已。”
瑶帝道:“你非要如此吗?”
“什么?”
“非要跟皇贵妃斗得你死我活?”
他没想到瑶帝会这么问,借着烛光,发现对方的神色很疲惫,看不出喜怒,就这样靠着墙,半露胸膛,好似醉了酒。
这还是他的瑶帝吗?他有些辨不清了,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人不是这样的。有一瞬间,他想说不是,不是非要勾心斗角地过日子,他所求的无非是安逸悠闲的生活,与爱人白头偕老。可是当视线落到匣子上时,盖子上二龙戏珠的图案是那么的扎眼。“皇贵妃……”他停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欺人太甚。”
瑶帝直勾勾看着他。
他跪坐好,端庄得如同佛像:“陛下……晔贵妃用杯子砸我,茶水泼了一身,毁了您赐下的蓝云锦衣。”
“仲莲以前……”瑶帝止住,忽然笑了,那笑容既无奈又释然,仿佛像个看戏的局外人,“罢了,不提以前,晔贵妃脾气不好也没读过什么书,他没涵养,你就多包容些,回头朕给他包莲子心,让他多吃些去去火气。”
“那皇贵妃呢?”他巍然不动,“您就真的忍心看我这张脸?”
不知是不是错觉,瑶帝觉得昙妃脸上的指痕更重了:“那你想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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