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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的很平静。没有什么豪言壮语的激昂，却让陆子浩挥舞榔头的动作瞬间定住。他看向方千重，后者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装着远超年纪的沉静与笃定。
陆子浩沉默了几秒，随即更用力抡起榔头挥向残留的水泥块，每一次挥舞都带着狠劲和决心。
他们心里都清楚，方千重刚才的话绝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空想。那是他们在这尘土飞扬的废铁堆旁，用冻僵的手指丈量过每一斤的铁价，用无数个日夜心血堆砌在收购站，生长出来的、实实在在的野心。一锤一锤砸下去，一车一车拉回来的不仅仅是简单的废铁更是遥远却无比清晰的的方向。
第22章 年货
要过年了。
城西工业区运作沉寂下来，机器轰鸣声稀疏了许多，不少外地工人已然踏上返乡的路。‘多多收购站’自然也冷清下来，连着几天都没什么像样生意上门。
陆子浩裹着件军大衣，怀里揣着热水袋，收购站生意一个人就能招呼的过来。他索性让方千重带余多去置办年货：“去吧去吧，你们头一次在云城过年，带着小多好好转转！这儿有我盯着，没事！你也该歇歇了，忙活几个月了。”
腊月二十八，天气干冷，但艳阳高照。方千重给余多换上了新买的棉袄——鲜艳的红色，衬得余多像个年画娃娃，头上戴着同色的针织线帽，这一身都是余多自己选的，在穿搭这方面余多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他自己穿了件半新的藏青色棉袄，看起来精神不少。
街上果然热闹。云城是大省，外来人口多。但留下的本地人和像方千重这样扎根的新居民，依然把年味烘托得十足。主干道两侧的店铺都支起了临时摊位，红彤彤的一片。春联、福字、灯笼…在阳光下泛着喜庆的光泽。糖炒栗子的焦香混合着鞭炮隐约的火药味，在空气中构成一种独属于年关的，欢腾的气息。
“哥哥，好多人！”余多紧紧牵着方千重手，眼睛不够用用似的到处张望，小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红扑扑的。他很少在这么热闹的时候上街。
“嗯，小多要抓紧哥哥，别走散了。”方千重握紧弟弟的手，目光也在扫视四周的摊位。他手里拿着一个大的旧布袋，心里有一份简单的年货清单。
他们先在一个卖炒货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妇女，面前摆着好几口大铁锅，分别放着瓜子、花生、和栗子。热气腾腾，飘香四溢。
“看看咧！感兴趣的可以尝尝，新炒的，又香又脆！过年家家户户都买！”
“瓜子怎么卖？”方千重问。
其实他们在云城没亲戚，买这些只是为了图个年味。
“原味的六毛一斤，五香的八毛一斤！买三斤以上便宜一毛！”
“原味的和五香的都各来一斤吧，花生来两斤。”余多喜欢吃零嘴，但瓜子吃多了容易上火，所以少买点。
“好嘞！”摊主干脆利落的称重装袋。
“哥哥，哥哥。”余多用小手拉了拉方千重的袖子，踮起脚，眼巴巴看着旁边锅里油亮亮，裂开口的糖炒栗子。
方千重明白了，又对摊主说：“再加一斤糖炒栗子。”
“耶！”余多满足了。
方千重付了钱，接过沉甸甸的几个袋子，先剥开一颗热乎乎的栗子，吹了吹，塞到余多嘴里。余多鼓着腮帮子嚼着，甜糯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眼睛幸福的眯成了月牙。
接着就是买家家户户不可少的春联和福字。
他们在一个老先生的摊前停下。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文质彬彬，现场洒墨，字写得端正有力。
“宝宝，你要不要挑春联？”虽然余多不认识几个字，但方千重还是希望他能有参与感。
“这个！”余多指向一对春联。
‘万里春风催马跃，千重瑞气伴春来’，上联是‘瑞气盈门’。
方千重看见春联内容，眉毛一挑。
“怎么选这个？”
“因为有哥哥你的名字呀！”
余多第一次认字就是学方千重的名字，是他自己要求的。
买了那副春联，又买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福字和一盏小小的塑料灯笼。灯笼是给余多挑的，里面有电子蜡烛，一按开关就亮，还带了音乐，余多喜欢的不得了，硬要自己提。
经过卖肉的摊子，又精心挑了两条草鱼，称了两斤五花肉，割了平常舍不得买的排骨。方千重是会做饭的，而且手艺很好。不过来了云城他总是在忙，余多吃到他做的饭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除夕可得给弟弟好好露一手。经过蔬菜摊又买了点耐存的大白菜和土豆，洋葱就算了，小多不喜欢。
肉摊和蔬菜摊余多都不感兴趣，一转头看到糕点摊子，欢欢喜喜就跑了上去。摊子上种类很多，余多打量着自己没吃过的，方千重就站在他旁边等着他挑。
“老板，我要这个，那个，那边的也要。”
余多并没有做什么选择，一次性点了不知道多少种类，但老板以为是小孩子开玩笑，站着没动手。
“老板，刚才我弟弟要的都各来半斤。”方千重开口了。
“欸!好！”
老板一下子笑的合不拢嘴，抓起袋子就装。
“我还往里面放了几个你弟弟没点的，尝尝！好吃再来！”
“谢谢老板！”余多嘴巴很甜，笑着答谢。
东西渐渐多了起来，布袋鼓起来，方千重一只手提布袋，一只手牵弟弟。余多很懂事地想帮忙提轻一点的糕点，被方千重躲开了：“哥哥力气很大，不用宝宝帮忙。宝宝把灯笼拿好就行。”
最后他们在一个卖小百货的摊子前停下。方千重给余多买了一顶崭新的，毛茸茸的虎头帽。
“哥哥，怎么又给我买帽子。”余多问。
“过年戴这个喜庆。”
他给余多戴上，帽子有点大，罩住了耳朵，显得更憨态可掬。余多美滋滋地拿手摁住帽子，虎头帽上的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方千重自己挑了一副最普通的深灰色毛绒手套，替换那双已经磨破了的劳保手套。
“老板，便宜点。”
“过年图个吉利，已经是最低价啦！”老板笑道。
满载而归，回去路上，夕阳西下。人已经没那么多了，余多一手提响着音乐的小灯笼，一边抓着鸡蛋糕吃，领先方千重几步。
方千重身上挂满了年货，步伐依旧沉稳：“宝宝，吃完这个鸡蛋糕就不要吃了。留着肚子吃晚饭。”
“知道啦！”
路过营业的歌舞厅，崭新的霓虹灯已经亮起，隐约能听到里面乐队调试设备的试音声。方千重看了一眼，步伐没停。他很有自信，等歌舞厅再次开张一定能带给人不一样的体验。
回到筒子楼，天色已经暗了。
小小的屋子里，很快就堆满年货的气息。炒货和糕点放在桌子上，糕点分了一部分到床头柜，余多晚上饿了方便吃。塑料灯笼被挂在屋子中央，亮着循环播放的单调音乐和灯光，有些吵，但实实在在照亮了陋室，充满了童趣的喜庆。
方千重一边整理东西，一边看余多围着灯笼和新帽子雀跃的样子。屋外是云城凛冽的岁末寒冬，屋内是灯光昏黄，充满憧憬的温暖。
第23章 除夕
从清早开始，零星的鞭炮声就在筒子楼附近此起彼伏，提醒着人们旧年的最后一天到了。
方千重起的很早，他先把昨天买的春联和福字用浆糊贴好。红纸黑字的对联贴在斑驳的木头门框上，立刻给这简陋的走廊隔间增添了一抹亮色和郑重的仪式感。
“哥哥，贴错啦！贴错啦！福字贴倒了！”余多着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自己摸索着穿上红色棉袄，头顶戴着新买的虎头帽，帽檐下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手指着门板。
方千重停下手，转过身蹲下，指了指那个倒着的‘福’字，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宝宝，没有贴错哦。你想想‘福’倒了是不是就是福气，‘到’啦？”
余多愣了一下，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啊’了一声，用力地点头。
“哦！原来是这样！我知道啦！”
方千重看着他恍然大悟的可爱模样，眼底笑意更深。直起身重新把那个大大的，方正的‘福’字，端端正正地倒贴在门板中央。
“宝宝，准备吃饭啦！”方千重端上最后一碗清炒白菜，宣布年夜饭开始。
小小的方桌被擦得干干净净，此刻被摆的满满当当。桌子中央摆着油光诱人的红烧肉，旁边摆着一盆奶白色的鱼汤，这是方千重特意做的，寓意‘年年有余’，旁边还有一盘炒土豆丝和清炒白菜。
三菜一汤，对于余多而言，已经是记忆中最丰盛的一顿年夜饭。
方千重兴致不错，打了一点散装白酒，给自己倒上半杯。给余多的搪瓷杯里，倒上橙汁汽水。
没有外人，不需要太多言辞，方千重举起自己那小小的玻璃杯，余多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双手捧起搪瓷杯，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
“小多，”方千重看着弟弟，语气很郑重：“过去一年，辛苦你了，跟着哥哥东奔西跑。新的一年，哥哥希望小多一直开心快乐，健康长大。”
余多听懂了哥哥的祝福，用稚嫩的声音回应：“哥哥，你也辛苦了！新的一年希望哥哥也一定要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童言稚语，直白地说出了最真切的愿望。方千重眼眶有些发热，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余多学着哥哥的样子也喝了一大口橙汁，汽水有些咬舌头，小脸皱成一团。
方千重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到余多碗里:“来，是不是好久没吃到哥哥做的饭了，尝尝哥哥的手艺退步没有。”
余多把肉一下子放到嘴巴里，大口咀嚼，还没等肉咽下去，就迫不及待竖起大拇指：“哥哥，太...太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宝宝，再尝尝别的菜。”
“嗯！”
看着弟弟大口吃肉的样子，方千重心里那种饱胀的满足感，胜过任何美味。余多吃的嘴角油亮，偶尔抬头对哥哥傻笑一下，虎头帽的小铃铛也随着主人动作时不时作响。
没有父母，没有更多的亲人，只有彼此，这一年的惊涛骇浪，艰辛挣扎，似乎都被这一桌简单的饭菜，弟弟无忧无虑的小脸安抚了。
天已经完全黑，筒子楼的空地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多是大人带着孩子放烟花。
“走，小多，我们也去。”方千重给余多戴上手套，裹紧围巾，拿起买的烟花，牵着弟弟出门。
找了个人相对少的角落，方千重拿出买的烟花棒，用火柴点燃一根，银白色火花立马喷射出来。他把燃烧的这支递给余多：“小多，别怕，烧不到手的。”
余多从来没玩过烟花棒，有些紧张，又无比期待。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火花在他眼前跳跃，照亮他兴奋微红的脸颊。
“哥哥，你看！好亮！”他小声惊呼，举着那束光轻轻晃动，在黑夜中划出流动的光轨。
方千重自己也点了一支，兄弟俩并排蹲下，手里各执一支烟花棒，在周围喧闹和明灭的光影中，构成了一个安静发光的小世界。
火花很快燃尽，余多意犹未尽，又让哥哥点亮两根。这次双手都拿着，身体不由自主转了起来，手里的烟花棒划起一道又一道流光。
还买了摔炮，方千重给了余多几个，教他往地上摔。
’啪’ ‘啪’，清脆的炸响让余多又爱又怕，每次摔响都忍不住缩一下脖子，然后又咯咯笑起来。
最后是体积最大的烟花。方千重把它插在松软的泥土地里，让余多站远些，自己点燃引信，后退两步，将余多揽在怀里。
一声闷响，一道橘红色的光从纸筒喷射而出，笔直冲向漆黑的天空，到达最高点时炸开，喷发出光雨，瞬间照亮余多写满惊叹的小脸，“哇——”余多发出今晚最响亮的欢呼。
每一声爆响，每一次绽放，都会引来余多毫无保留的欢笑。方千重没怎么看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弟弟。烟花明明灭灭，映在余多的瞳仁里，变得亮晶晶的。
好幸福，好享受，好温暖。
烟花放完，余多仍仰着头，探索是否有残留的光影。小手冻的很红，脸也是。
“哥哥，明年还能放吗？”
“能，明年放更大，更好的。”方千重握住余多冰凉的手，牵着往回走。
方千重说话算数，在往后的新年除夕，都会为余多放下独属于他的，美丽的，盛大的，璀璨的烟火。
初五，让方千重和余多呆在家，一个核对账目，一个专心画画。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方千重有些意外。这个时间各家各户不都在走亲戚吗，谁会来？
打开门，外面站着三个人。最前面是咧着笑的陆子浩，手里提着红网兜装的橘子和一盒包装鲜艳的什锦糖果，陆子然和王立站在后面，手上也各自拿了东西。
这阵仗，着实让方千重愣了一下。
“小方，新年快乐啊！我们来给你和小多拜年啦！”陆子浩嗓门最大，率先开口，咧着笑把东西往方千重手里塞：“一点心意，别嫌弃！”
“方老弟，过年好！”王立也笑着上前拍了拍方千重的肩。
“新年好。”陆子然也开口了，脸上是温和的笑意。
“陆哥，浩哥，立哥...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快，快进来！”方千重连忙让开。
第24章 拜年
“害，就咱俩这关系，过年能不来看看你和小多吗？”陆子浩第一个挤进门，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放，“我哥和立哥一听我要来找你，他们也跟着来。”
王立也笑着迈进屋，把手上东西和陆子浩的放在一起——是一块腊肉和一包糖炒栗子。
陆子然最后进来，顺带把门关上。他打量着简朴却收拾的干净整洁的小屋，目光落在从方千重身后探出小脑袋的余多，镜片后的眼神很温柔，“不请自来，不会打扰你们吧？”他对方千重说，语气是朋友间的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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