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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武帝兴致正浓,抬手召来祝余,笑道:“诸藩使节远来,皆是为大宣贺寿,你代朕,与使节们同饮。”
祝余应声上前,端起内侍奉上的玉杯,目光扫过阶下使节,在大戎使节出停滞一瞬,淡淡道:“诸位远道而来,孤代父皇谢过。”
一杯完后,阿都达木的视线与祝余相撞。
阿都达木只觉一股寒意袭来,他慌忙低下头,恰在此时,鸿胪寺卿上前,朗声道:“大戎使节阿都达木既献厚礼,何不向陛下和太子再进一言,以表通好之心。”
鸿胪寺卿对大戎的使者怨念已重,谁能知道,那日他在衙门里百忙之中难得偷闲,正悠闲地喝着茶。太子的侍卫突然押着几个人,让他好好教到他们规矩。
他那刚泡好的茶哟,专门托友人从南方带的好茶,那一杯茶就值他几日的俸禄。
毕竟他没有其他的爱好,唯独那茶,他是真爱啊。
而且因为太子的侍卫来的匆忙,他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汤全倒进了他那不可言说的部位。他还记得那时太子的侍卫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他,好心问他用不用找太医。
脸可真是丢尽了。
但鸿胪寺卿可不敢怨太子,只得怪这大戎使节不长眼。能给他们使绊子,鸿胪寺卿求之不得。
殿内的目光尽皆落在阿都达木身上,他知道躲不过了,索性深吸一口气上前,躬身行大礼,声音充满愧疚和惶恐,“陛下圣明,太子殿下恕罪。”
“前几日臣逛游京城,初尝中原佳酿,惊为天人,一时贪杯醉得糊涂,竟在鼎盛楼失了分寸,幸得殿下仗义出言,才将臣从浑噩中点醒。”
说着,他种种叩首,额头几乎贴在地上,“臣酒醒后悔恨不已,只恨当时醉得厉害,未能当面谢罪。今日得见殿下,臣恳请殿下恕臣酒后失仪之罪,此事皆因臣一人荒唐,与大戎汗国毫无干系,还请陛下与殿下莫要因此伤了两国和气。”
这番话,不辩解,不推诿,直认酒后失德,又将姿态放得极低,反倒让人不好再追究。
祝余听的想笑,大戎人将酒当水一般喝,鼎盛楼多是文人聚会,再烈的酒又能烈到何等程度,不知大戎的正使是喝了多少才能醉成这幅样子。
而且喝醉了就去调戏女子?不就是想用醉酒之名行畜生之行径,怎么就没见到醉酒之人去找一个彪形大汉决斗的。
祝余压下心中的不满,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听不出喜怒,“酒后失仪,原是常事,使节既知错,孤也不会抓着不放,但愿使节稍加留意便是。”
乾武帝颔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如今汗王重病,各王子争夺激烈,二王子专门将自己安在正使位置,寻求大宣的助力。
他那日在鼎盛楼喝酒,骄溢之心顿起,闹到了大宣太子面前,若此影响了王子的汗位。二王子定会将他绑在草场中,任由他被马匹践踏成肉泥。
思及此,他浑身便打了个寒颤。
阿都达木起身,行了自己国家的礼,“陛下,太子殿下,臣今日得蒙宽宥,已是万幸。臣愿再献与大宣苍狼皮毛十袭,海东青五只,夜明珠十颗,只愿陛下和殿下莫将臣往日荒唐放在心上。”
说罢,他重重叩首,“臣归国之后,定当向我王禀明陛下和太子的仁德。”
这些当然是由阿都达木出,饶是他是贵族,也不免觉得肉痛。
乾武帝闻言,看向太子,“瞧着这使节,是个实诚人。”
关于吓唬阿都达木,是祝余和乾武帝一同商量的,祝余既然出了血,肯定要从他身上十倍百倍千倍讨回来。也顺便给其余使节立立规矩,免得让他们知道宣朝是好欺负的,往后在京城没了规矩。
祝余端着玉杯,他知道阿都达木是怕了,也知道今日是万寿节,不宜较真,他抬眸看向阶下,语气平和了些,“使节既有此心,孤与父皇,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酒过三旬,宴会散去,百官和使节次第退去,祝余和乾武帝一同迈去含元殿。
乾武帝道:“方才阿都达木那番作态,你瞧明白了?”
祝余回道:“儿子瞧得清楚,他那番认错,不过是怕此事传回大戎,影响了他背后二皇子的汗位。”他顿了顿,“儿子还查到,此番大戎使团中,还藏着一个人物,大戎六王子。”
乾武帝抬眸看他,“哦,继续说。”
“阿都达木虽是使节,却属于大戎二王子的势力,此次出使本就是为了二王子拉拢宣朝。而六皇子,素来不受大戎汗王待见,空有王子之名,在大戎并无半点根基。”
祝余继续道:“儿子也未曾听过二王子和六王子交情甚笃,而不知为何二王子竟同意将六王子添在使团,隐瞒身份。”
乾武帝颔首,“确实值得深思。”
“儿子想着,既不戳破,也不纵容,已派人盯着大戎使团的动静,看看大戎的六王子有何来意?”
第91章 漫天明灯
祝余在宴席上并未如何动案上的膳食, 与乾武帝谈完话后只觉得腹中空虚。
乾武帝瞧了他一眼,“尚食局备了粥和几样小点,如今该到了, 用些再回东宫吧。”太子就坐在他不远处,往下一瞥就能看到。他瞧着太子在席间并未如何动筷, 宴罢后又与他交谈良久, 就遣人去尚食局传了口谕。
祝余闻言,拱手谢恩, “儿子谢父皇体恤。”
他在宴席中一般都吃不了多少,八成都会在宴罢后加餐。今日在席间, 祝余能感受到有无数人有似有似无的目光都瞧自己几眼, 让他食不下咽。
听到陛下的吩咐,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几名尚食局的女官躬身而入, 手里端着描金食盒,其中的一位女官便是卫昭。
【上晚班了,加班有没有加班费啊。】
【今天是万寿节, 好像今天城墙上要放烟花,本来我都约了小姐妹去看的,结果被拉来送餐。】
万寿节当日皇宫城墙处会放烟火,全京城的百姓都能看到, 意在与民同乐。
有些时候皇帝兴致来了, 也会登上城墙,一同欣赏烟火,但显然,今晚乾武帝并没有这个兴致。
【统儿,说到万寿节的烟花, 让我想到永昭年间的那场漫天明灯,这可是百姓自愿筹备的。】
永昭年间的明灯,还是百姓自愿的,这勾起了乾武帝的兴致。
祝余的埋着头,卫昭这又是要讲我的事了。
【我看到的记载是那次好像是鱼鱼陛下生了不算严重的病,但正好是在靠近他生辰的时候,于是万寿节就被取消了。不知怎么了,消息传到民间,被夸大扭曲成鱼鱼陛下快死了。】
【百姓得知此事,自发在京城放天灯,祈愿鱼鱼陛下身体康复。】
【其实我听说,这场重病只是鱼鱼陛下专门设下的局,就是想要钓鱼执法,看看有哪些人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祝余心想,他还是偏向于这可能是一个计谋。不然天子重病,这种极易引发朝政动荡的消息,如何能如此简单传到民间。
满京城都传他重病,快要死了消息,这极有可能是他的手笔。
【确实,虽然关于这场万寿节的所有关注点都在百姓放天灯祈愿永昭帝痊愈这件事上,用来宣传永昭帝的民心所向,众望所归,但其实万寿节后的那场朝堂上清扫才是重点中的重点。】系统回应道。
【啊,鱼鱼陛下这算不算玩弄民心,呸,辜负盛意,鱼鱼陛下看到这场天灯就不会感到一点心虚吗。】
什么叫玩弄民心,卫昭请你好好说话。
还有他既然要清扫朝堂,肯定是自己与朝臣,大家理念之间都有所冲突,为了不让彼此再痛苦争执下去,他只好忍痛请他们离开朝堂,希望他们能在其他地方另寻出路。
他这庙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要是卫昭能知道祝余所想,肯定会惊叹一句,不愧是玩政治的,心就是黑。
弄人就弄人,还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去哪另谋出路?地府吗?
【我记得《永昭帝》中的那副画面特别的唯美,要是我还在现代,肯定第一时间把它截为手机壁纸。】
说着卫昭激动了,【系统快放给我重温一下。】
乾武帝在旁并不作声,他在想,太子在当时究竟在做什么,让他以重病为由,请君入瓮。
[永昭十二年万寿节,恰逢霜降,今岁的皇城被笼罩在寒气之中。殿外本该悬满的万寿灯迟迟未挂,宫墙内只剩太医匆匆的身影。天子染了风寒,引发了打仗时留下的旧疾,不过三日便转成了重病,高热不退,连汤药都难以下咽。]
[“阿父如今怎样了?”一位少年抓着殿外内侍的袖子,死死地盯着这人,“郑公公,快让我进去。”,那被少年称为“郑公公”的内侍拦着少年,“太子殿下,圣上怕您进去染了病,专门嘱咐让殿下在殿外问安便好,殿下的用心,圣上都知道。”]
祝余瞧着少年焦急的模样,便能看出自己与太子的关系极好。
不枉是他带大的,就是有孝心。
[太子还想进去,郑公公跪在地上,祈求道:“殿下,就不要为难小的了。”见自己难以进去,太子只好作罢,叹了口气,将郑公公扶了起来,“公公,阿父若有好转,即刻派人来知会我。”说完只得离去。]
[郑公公进殿,便看见了坐在龙床上的男子,快步上前。“云奴走了吗?”,“陛下,太子已经离开了。”,“那便好”。若太子在场,便能看到自己焦急的父皇正好端端地坐在床上,并无宫中所传的昏迷不醒。]
[永昭帝确实是感染风寒,但并没有传闻中如此严重。永昭帝将一碗药汤一口闷了,“消息可都传出去了。”,郑公公躬身回禀,“都传出去了”说着他迟疑了一瞬,“只是闹得京城沸沸扬扬。”]
[“无妨。”]
祝余看完着一段挑眉,这部电视剧做的挺精良的,连他喝药习惯一口闷的复刻出来了。
他还以为会像电视剧里所演的那样,一勺一勺地喝,这也不嫌苦。
记得他幼时顽劣,时常生病,那时他与如今的院使挺熟的,那老头使坏,开的药方加多了黄连,喝到的瞬间,祝余只想立马吐出来。
那老头还得意地说:“不要吐,良药苦口。”
喝多了苦药,祝余看着黑乎乎的药汤就犯怵。
[永昭帝正与心腹商量,天子病重的消息像风一样钻出京城,往日车水马龙的大街,竟罕见地沉寂下来,摊贩闷无心叫卖,百姓也三三两两聚在街角,眉宇间带着焦灼。有人想起天子重建大宣,诛灭乱臣贼子,驱逐异族;上位以来,轻徭薄赋,疏浚河道,数九寒冬还曾亲自到城门口查看流民安置,眼看着日子在天子的治理下越过越好,结果竟传来了天子重病的消息,一时之间眼眶便不禁泛红。]
[“圣上万寿节竟遭此劫难,咱们百姓,总得为圣上做点什么。”有人开口提倡此事,引得周围人纷纷应和。]
祝余看见百姓为自己忧愁,不由看楞了,那时的自己如此得民心,一时之间有些惶恐,如今的自己与之相比如何呢?
[正值万寿节,因圣上重病,万寿节已被取消,今夜注定不会有烟火。入夜时分,没有官府的诏令,大街上站满了许多人,有担着扁担的菜农,五院二十八学的学子,还有爹娘牵着的孩童,他们皆举着一盏天灯。]
[宫门望楼的老太监眯起眼睛,看见那些散如碎银的天灯升起,渐渐汇聚成天上的星河,蜿蜒流向京城的飞檐。他从宣太祖时候就进宫,见过宣厉帝万寿节最盛的仪仗,如今想来,那些缀满珠宝的宫灯,竟不如眼前天上绵延的微光。]
[“外面发生了何事”,在殿内批阅奏文的永昭帝听见外边的动静,问到殿外的郑公公。郑公公躬身入殿,此时罕见没有立刻答话,像是在整理了措辞,“是百姓……在放天灯,为圣上祈福。”]
[永昭帝放下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他站起身,踱到了窗外。郑公公见冷风灌进,紧忙去取了一件大氅披到永昭帝身上。]
[那些天灯飘过宫檐,浮在夜色中,照到了永昭帝的身影。]
[他放在窗棂下的手收紧,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本,每一本都在提醒他现在急需改革,可遇到了拦路石太多了,为今之计最好就是引蛇出洞。午后递进来的密报还写着,京城了煤价又涨了五文,盐价又涨了三文。]
[“传旨。”他忽然开口,“今夜就让他们放吧,让太子去提醒京兆尹和火兵,留意明火。”]
[郑公公应声,瞥见陛下还在看着这漫天明灯,默声退下。]
【看,这一幕真的很有意境。】
宫外千盏明灯升在空中,永昭帝披着大氅立在朱窗之侧。
祝余看完了这一段,沉默良久。
待卫昭走后也没有开口,乾武帝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问他,“是被在些明灯给吓着了?”
祝余喉咙发紧,“儿子只是有些惶恐,卫昭所言,还是这些史料,都把儿子说得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儿子只怕,往后会辜负这些期望。”
祝余知道,留在史书中的已逝之人,只要有几分功绩,人们总会不留余力地用最好的语言赞美他。
“那你就让这些事情成真,也许后人是有几分夸大。但倘若没有这些事,后人又能以哪些事来为此夸大。”乾武帝盯着他,“朕封你当太子,也不是因为卫昭的夸言,而是你去往南阳,又跟朕处理政务,朕从中看中了你的器质,方才定你为太子。”
说完,乾武帝顿了顿,“不过你能保持这份惶恐之心,是极好的,但不能因此而牵拘。”
听完乾武帝所言,祝余得见天光,已有所悟,“儿子明白了。”
乾武帝见太子醒悟,颔首道:“今日尚早,还有些边关来信,你随我一同去处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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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中药真的很苦。
第92章 聚会
祝完寿的各国使节可在京滞留一段时间, 一般用于处理外交事务,或在京中采买,也会与宣朝士大夫进行文化交流。
“大戎的使者也去了?”祝余问面前的人。
“文人的集会, 他们去是有什么事吗?”
不怪祝余惊讶,整日骑马射箭地方来的人去一群士大夫的集会, 都是谈论四书五经, 诗赋唱和,而且他看阿都达木不像是涉猎了这些诗书的人。怎么看都各各不入, 他们跟那群人尿的到一个壶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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