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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任何一项评估超标,或其行为出现明确恶意,立即启动紧急预案,押送审查处,绝不姑息。】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墨迹未干的字迹,长长叹了口气。
——白纸黑字,立此为据。
——像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也像是一道……紧箍咒。
不知坐了多久,窗外传来隐约的打更声。
子时过了。
胃里传来一阵空虚的绞痛,提醒他今天奔波激战,粒米未进。
他这才想起,侧间里那个小疯子,恐怕也没吃晚饭。
犹豫片刻,他还是起身,去了厨房。
灶上温着赵姐睡前留的灵米粥,香气扑鼻。
他盛了一碗,又拿了两碟清淡小菜,放在托盘上,走向侧间。
在门口站了半晌,他才抬手,解开了最外层的隔音禁制,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小窗斜斜照进来。
谢寻妄蜷缩在硬板床的角落,脸朝着墙壁,似乎睡着了。
单薄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伶仃,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陌离放轻脚步,将托盘放在旧书案上。
目光无意间扫过谢寻妄的脸——少年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角依稀还有未干的泪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睡着了也在哭?
陌离心口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床上另一床薄被,轻轻盖在谢寻妄身上。
正要转身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拉住。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固执的不肯松开。
“别走……”
谢寻妄没醒,只是无意识地梦呓,眉头蹙着,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依赖。
陌离身体僵住了。
手腕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和那声模糊的哀求,像一根细小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勾住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月光无声流淌。
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覆上谢寻妄的手背,用了点力,将那只冰凉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明天见。”
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梦中的谢寻妄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侧间,重新激活了隔音禁制。
门关上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抬手按住了自己骤然加速跳动的心脏。
——不能再心软了。
——陌离。
——这是底线。
………………
侧间内。
床上蜷缩的人,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他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他下床,走到书案边,看着那碗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灵米粥,和两碟精致的小菜。
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
——温的。
他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
——很香。是赵姨的手艺,但……肯定是他去盛的。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米粥熬得软烂,带着灵谷特有的清甜,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开来,驱散了一些体内的阴寒和疲惫。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碗相碰的轻微声响。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碗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目光抬起,望向那扇紧闭的、布满了禁制的房门。
眼神复杂。
有算计,有评估,有一丝得逞般的微光,但深处……也有一缕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
——暖意。
——和一丝……
——陌生的、
——名为“安心”的
——错觉。
他重新躺回床上,拉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左手腕上,那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魔纹,悄然浮现,又缓缓隐去。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温顺,更安静。
仿佛也在回味着,
那碗粥的余温。
第29章 谢寻妄:仙长,外面是不是很多人都想我死……
晨会的气氛比鬼哭林的阴气还要凝重。
老严站在长桌一侧,腰背挺直如松,脸上的每一条法令纹都刻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他将一份盖着红色印鉴的文书副本推到桌子中央,声音像淬了冰的刀:
“组长收留身怀不明魔气、疑似实验体改造者,已违反《仙盟扫黑除恶特别行动条例》第七章 第三条,及《仙盟异种能量携带者管理条例》第九条。作为副组长,我已向审查处及监察司提交补充报告,详述昨日鬼哭林任务中谢寻妄的异常表现及魔气爆发事实。”
话音落,满室死寂。
所有目光都投向主位的陌离。
陌离右眼尾的痣烫得厉害,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抬眼看向老严:“老严,我是组长。”
“正因您是组长,”老严毫不退让,目光锐利,“更应以身作则,维护律法尊严,保障组员安全!留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魔气源头在身边,是对所有弟兄的不负责任!”
“严叔!”小琪忍不住开口,娃娃脸上满是为难,“话不能这么说……昨天阿寻确实救了组长,也帮大家净化了怨灵啊!而且他当时看起来也很痛苦,不像是故意的……”
赵姐叹了口气,温声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小陌不是说了观察期吗?先观察观察,万一……万一那孩子真是被逼无奈呢?咱们扫黑组,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往死里逼啊。”
桌边的组员们神色各异。
年轻些的,如小琪,明显对谢寻妄抱有同情——那少年平日乖巧安静,长得又好,昨日在墓中携手净化怨灵的场面也着实震撼。
更何况,他救了组长。
但几个跟着老严多年的老资历,脸色却都不太好看。
他们经历过更多生死,见识过魔道的诡谲与残忍,对“魔气”二字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排斥。
谢寻妄昨日爆发的那股力量,精纯而恐怖,绝非寻常,留他在组里,无异于枕边卧虎。
“我支持严副,”一名脸上带疤的老队员沉声道,“规矩就是规矩。魔气就是魔气。今日他能控制,明日呢?万一被什么东西刺激了,魔性大发,咱们全组都可能给他陪葬!”
“可他也是受害者啊!”另一个年轻队员反驳,“实验室那些畜生干的破事,咱们见得还少吗?说不定他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就能随便放魔气?这次是救人,下次要是杀人了呢?谁担得起这个责?”
“够了!”
陌离猛地一拍桌子。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争论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月白长衫的袖口拂过桌面,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定格在老严那张铁青的脸上。
“谢寻妄的问题,我已有决断。”他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组长威仪,“观察期继续。在此期间,他禁闭于侧室,由我亲自监管。若无明确证据证明其怀有恶意或对组内构成实质威胁,我不会将他移交。”
老严胸膛起伏,盯着陌离看了几秒,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组长,您以前……不会这样。”
这话里的失望和质疑,几乎要溢出来。
陌离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平静:“人总是会变的。”
内心却是:因为芯子换了!以前那个草包公子哥当然不会管一个实验体的死活!可谁叫我把他捡回来了呢!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老严,我知道你的担心。给我七天。七天内,如果谢寻妄有任何异动,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威胁到组员安全,我陌离亲自押他去审查处,绝不姑息。”
老严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晨光都移动了一寸,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七天。我会盯着。”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晨会不欢而散。
………………
接下来的三天,侧间成了陌离去得最勤的地方。
早中晚三次送饭,顺带检查谢寻妄的身体状况和禁制完好程度。
谢寻妄异常配合。
他按时吃饭、吃药,陌离询问时,他会主动汇报“今日无魔气波动”、“伤口已愈合”、“灵脉平稳”。
他甚至把那个简陋的侧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旧书案擦得发亮,硬板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书案前,看陌离给他找来的那些基础功法、阵法入门、仙界地理志,神情专注,像个用功的学生。
安静,顺从,挑不出一丝错处。
但陌离却清晰地感觉到,谢寻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显凹陷,眼下晕开浓重的青黑色,总是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时常抿着。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露出干净的笑容,或者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看书,或者望着那扇小窗外巴掌大的天空发呆。
像一朵被移入室内、缺乏光照和水分的花,正在悄无声息地枯萎。
他在害怕。
他在不安。
他在……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来的判决。
这个认知,让陌离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第三天中午,送饭时,陌离照例问:“伤口还疼吗?”
谢寻妄摇摇头,接过食盘,却没立刻吃。他低着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迟疑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仙长……”
“嗯?”
“外面……是不是很多人想让我死?”
陌离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别多想”、“没有的事”,但看着谢寻妄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那些敷衍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干涩地说:“……别多想。吃你的饭。”
谢寻妄“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头埋得更低,大口大口地扒着饭,声音闷闷地从碗沿传来:
“我知道的。”
“我是怪物。”
四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陌离心口。
他喉咙发紧,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不是怪物。”
谢寻妄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抬头,也没再说话。
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第30章 雨夜的拥抱和谢寻妄的泪
小琪那边也没闲着。
她改良了之前的灵脉扫描仪,加装了更隐蔽的远程监测模块,可以隔着禁制,模糊感应谢寻妄房间内的能量波动和脑波活动。
晚上,她偷偷给陌离塞了张纸条,上面是她这几天的观察记录:
【组长亲启】
【监测三日,发现如下:】
【1. 能量波动:稳定,魔核处于深度压制状态,未见异常活跃迹象。压制力量来源不明,似与他自身灵力及组长您残留的‘调和’属性有关。】
【2. 脑波活动:夜间频繁出现高强度异常波动,模式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引发的噩梦高度吻合。推测其夜间睡眠质量极差。】
【初步结论:魔核暂时安全,但精神压力巨大。需关注其心理健康(虽然他可能根本没‘健康’过)。】
【PS:严叔今天又去审查处了,好像还去了监察司一趟。组长你小心点。】
陌离捏着纸条,眉头紧锁。
噩梦……PTSD……
实验室留下的阴影,果然没那么容易摆脱。
………………
赵姐也来过一次,借着送换洗衣物的机会,进了侧间。
她一边把干净衣服放下,一边状似无意地对坐在床边看书的谢寻妄说:“小谢啊,我们组长心软,看重你,但你也知道,他肩上的责任重。你可千万别让他难做,知道吗?”
谢寻妄放下书,抬起头,看向赵姐,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
“赵姨,我会乖的。”
“我会很听话,不闯祸,不惹麻烦。”
“仙长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赵姐看着他那双过分干净、看不出丝毫伪装的清澈眼睛,心里也犯了嘀咕。
她走出侧间,关上门,对等在外面的陌离低声说:
“这孩子……眼神太干净了,不像装的。”
“要么是真的一根筋,认准你了。要么……”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就是心思深到……连我都看不透了。”
陌离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谢寻妄,你到底是哪一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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