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妄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似乎有光芒亮起，又迅速被氤氲的水汽覆盖。
他握着陌离的手，更紧了些，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将额头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像是一种无言的确认，也像是一种……笨拙的感激。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但嘴角，却向上弯起了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弧度。
“那，”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却有种尘埃落定般的轻松，“我会努力，只想得起好的事。”
“只想得起……在这里的事。”
陌离看着他那个难得真实的笑容，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无声地塌陷了一角。
他抽回手，揉了揉谢寻妄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疏，带着点不自知的温柔。
“早点睡。明天……可能有点吵，待在房间里，别出来。”
谢寻妄乖巧地点头：“嗯。”
………………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陌离背靠着门板，缓缓抬起刚才被谢寻妄握过的手。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那份用力握紧时的微颤。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带着一丝认命般的苦笑：
“完了。”
“陌离，你好像……”
“真的心软了。”
窗外，夜色渐浓。
明天，将是决定许多人命运的一天。
而他这个本该冷眼旁观、只想保命的穿书者，却已经身不由己地，踏入了命运的洪流中心。
并且，似乎……
心甘情愿。
…………
到了第六日清晨。
陌离端着一份新的早膳，推开侧间的门。
三重禁制完好无损。
房间内整洁依旧，谢寻妄安静地坐在旧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陌离之前放在这里的、讲解基础阵法的旧书。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向陌离。
眼神清澈，带着点刚睡醒的茫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见到他的欣喜。
“仙长早。”他轻声说，放下书，站起身。
动作自然，态度恭顺，仿佛前几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那场绝望的跪地哀求、那碗深夜的粥，都只是一场模糊的梦境。
只有陌离注意到，谢寻妄在接过食盘时，指尖几不可查地，在他手背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很轻。
——像羽毛拂过。
——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
——试探。
和一丝……
——连谢寻妄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
——依赖。
陌离收回手，面不改色：“吃完把碗放门口。今天继续看书，不许动用灵力，也不许……想不该想的。”
“嗯。”谢寻妄点头，乖乖坐回去吃饭。
陌离转身离开，关上门。
背对着门板，他低头，看向自己刚才被触碰的手背。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
——这小疯子……
——到底在想什么？
——是伪装得更深了？
——还是……
——真的，有那么一点点……
——变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危险的观察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这个饲养员，
已经深陷局中，
难以抽身了。
第34章 老严：审查处下了最后通牒
第六天的晨会，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压抑。
老严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寒冰，砸在每个人心头：
“审查处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内必须给出明确处理方案。”
这几天，这位严肃的长者，无声的为陌离以及谢寻妄挡住来自外界的一切探寻和诘问。
但谢寻妄身份太特殊了，恶意铺天盖地地往扫黑组汹涌。
能挡住六天，已是他们的极限了。
他声音冷硬，目光扫过桌边众人，“要么，我们将谢寻妄正式移交审查处关押候审。要么……我们必须拿出足够说服力的证据，证明他对仙盟无害、可控，且留在我组有特殊价值。”
“特殊价值？”一名年轻队员小声嘀咕，“他能有什么特殊价值？除了……特别能打？”
“能打不是价值，是威胁。”老严冷冷瞥他一眼，“除非这能力能被完全掌控，且只用于正途。”
众人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小琪忽然举起手，娃娃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我有办法！”
所有人看向她。
“我可以给他做个改良版的长期监测手环！”
小琪语速飞快地解释：
“结合我最新研究的‘灵脉波动实时追踪术’和‘魔气阈值报警系统’！手环会持续监测佩戴者的魔气波动和灵脉状态，一旦超过安全阈值，就会立刻向我和组长发送警报！同时，手环本身还可以集成‘基础抑魔符文’，能被动压制少量魔气外泄！”
她越说眼睛越亮：“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实时掌握他的状态，提前预警！而且手环外观可以做得普通点，不像囚具那么显眼……”
“那跟戴着电子脚镣的囚犯有什么区别？”赵姐轻声打断她，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不忍，“时时刻刻被监控，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底下，连情绪波动都可能触发警报……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小琪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
陌离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右眼尾的痣又开始发烫。
——监测手环。
——抑魔符文。
——实时监控。
——确实是最“安全”的方案。
——但也确实……像对待囚犯，甚至像对待一件需要严密看管的危险物品。
——谢寻妄会接受吗？
——他那种骄傲到骨子里的疯批，会愿意戴上这种象征不信任和禁锢的东西吗？
晨会在沉默中结束。
没有结论，只有悬在每个人头上的、滴答作响的倒计时。
………………
中午，陌离端着食盘推开侧间的门时，发现谢寻妄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边等，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那方狭小的天空。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身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仙长。”他声音很平静。
“吃饭。”陌离把食盘放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
吃到一半，谢寻妄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陌离，眼神清澈，没有犹豫，也没有畏惧：
“仙长，给我戴抑魔环吧。”
陌离夹菜的动作顿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谢寻妄，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知道那是什么？”
谢寻妄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中午，琪姐和赵姨在门外走廊聊天，我听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戴上后，魔气会被符文压制到很低的水平，我也不能主动调动魔气伤人，对吧？”
“对。”陌离喉咙有些发干，“但抑魔环不是监测手环，它的压制是强制性的，持续性的。戴上之后，你会时刻感觉到魔核被束缚、被抽取力量的疼痛，像……背着无形的枷锁，走路、呼吸、甚至睡觉，都会疼。”
他盯着谢寻妄的眼睛：“那不是普通的疼，是持续消耗心神和意志的折磨。很多人戴不到三天就会精神崩溃。”
谢寻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陌离说完，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陌离心上：
“我不怕疼。”
“实验室里，比这更疼的，我经历过很多次。”
“我只怕……”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仙长为难。”
——我怕你因为我，被审查处问责。
——我怕你因为我，和老严他们争执。
——我怕你因为我，陷入两难的境地。
——所以，让我来承担这份“枷锁”吧。
——至少这样，你能轻松一点。
陌离看着少年低垂的侧脸，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还有别的办法”，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谢寻妄说的是事实。
——抑魔环，是目前最能堵住审查处和组内质疑者嘴巴的方案。
——也是……最能“保护”组员，和“控制”风险的方式。
——可这公平吗？
——对一个救过人、试图变好、只是因为身怀“原罪”就要承受这种折磨的孩子来说，公平吗？
——这世道，本来就不公平。
陌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好。”他说，“我去拿。”
………………
仓库最里层的铁柜里，尘封着一副乌沉沉的玄铁手环。
陌离拂去上面的灰尘，将它拿在手中。
手环比想象中沉重，触手冰凉，表面刻满了复杂而古老的封印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暗蓝色的微光。
这是仙盟制式的高阶抑魔环，通常用于关押金丹期以上的魔修重犯。
他拿着手环，在仓库里站了很久。
——给他戴上，等于正式承认他是“危险分子”，是需要被严密监控和压制的“异类”。
——这会成为他档案上永远抹不去的污点，也会成为组里某些人看他的有色眼镜。
——但如果不戴，审查处那一关绝对过不去。老严他们也不会放心。
——而且……理智告诉他，万一，万一谢寻妄哪天真的失控，这副手环，可能是阻止悲剧的最后一道保险。
——信任，和保险。
——他该选哪一个？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得选。
第35章 谢寻妄：带上抑魔环，不后悔
陌离最终还是拿着手环，走向侧间。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推开门，谢寻妄依旧站在窗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陌离手中的玄铁手环上，眼神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坐下。”陌离声音有些哑。
谢寻妄顺从地在床沿坐下，伸出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手腕细瘦，皮肤苍白，能清晰地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皮下微微跳动。
陌离蹲下身，单膝跪地，与谢寻妄平视。
他拿起其中一只玄铁环，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寻妄：“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谢寻妄摇摇头，眼神坚定：“不反悔。”
陌离不再犹豫，将玄铁环套上谢寻妄的左手腕。
冰冷的金属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谢寻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玄铁环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蓝光！
手环自动收缩，严丝合缝地贴合在手腕上，既不会滑脱，也没有勒得太紧。
几乎同时，谢寻妄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身体微微前倾，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抑魔环开始工作了。
——它在强行压制、抽取、封锁他体内混沌魔核的力量。
——那是抽筋剔骨、寸寸剥离般的剧痛。
陌离看得清清楚楚。
他能看到谢寻妄脖子上暴起的青筋，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到他咬紧牙关时下颌绷紧的线条。
但他听不到一声痛呼。
谢寻妄只是死死咬着唇，垂下眼帘，将所有痛苦都压抑在喉咙深处，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气声，暴露了他正在承受的折磨。
陌离的心脏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他不敢再看，迅速拿起另一只玄铁环，套上谢寻妄的右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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