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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严会意，接口道：“补充：谢寻妄每日需向组长及我本人，各汇报一次身体状况、魔气波动监测数据及当日行踪。非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组内驻地范围，不得参与外勤作战任务。此任命为临时观察性质，若有任何违反规定或潜在风险，随时撤销。”
规矩列得清楚，条件称得上苛刻。
但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一个名正言顺留下的身份，而非“囚犯”或“危险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谢寻妄身上。
少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照亮了他清澈却坚定的眼睛。
他向前一步，面向众人，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停留了几秒，才直起身。
“谢谢组长，谢谢严叔，谢谢……大家。”
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说到后面，逐渐平稳下来，带着一种笨拙却真挚的感激。
小琪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啪啪”地鼓起掌来，娃娃脸上笑容灿烂。
赵姐也跟着轻轻拍了拍手。
几个年轻队员互看一眼，也稀稀拉拉地拍了几下。
老资历的队员们大多面无表情，但至少，没有反对的声音。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谢寻妄的耳朵尖悄悄红了，但他站得笔直，眼神明亮。
——他有了身份。
——编外文员。
——不再是“那个实验体”，也不是“阿寻”，而是扫黑组第三行动组，正式的（编外）成员。
陌离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和挺直的脊背，心里那点因“枷锁”和“监视”而起的沉闷，悄然散去了些。
——路还长。
——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
谢寻妄的办公桌，被安排在了陌离办公室的角落里——一张半旧的书案，一把椅子，正对着窗户，采光很好，也方便陌离一抬眼就能看见。
他对待这份工作的认真程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仅仅半天时间，陌离办公室里那几大箱堆积如山、混乱不堪的历年旧档案，就被他分门别类整理完毕。
年份、案件类型、涉及地域、重要程度……标签贴得一丝不苟，索引目录写得清晰工整。
甚至连一些破损的卷宗边缘，都被他用特制的浆糊小心修补过。
陌离批阅公文时，谢寻妄就安静地坐在角落。
不需要吩咐，他会适时地研磨添墨，会在陌离茶杯将空时无声地续上温度刚好的灵茶，会将批阅废弃的草稿纸仔细收拢、裁切，做成便签或记录簿。
“你不用做这些。”第三天，陌离终于忍不住开口，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你的工作是整理档案和文书，这些杂事……”
“我想做。”谢寻妄抬起头，手里还拿着裁纸刀，眼神干净纯良，看不出半点勉强或算计，“赵姨说，组里人手不够，能帮一点是一点。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做这些的时候，很安心。”
——像是在确认自己存在的价值。
——像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回报那一点点接纳。
陌离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摆摆手，重新拿起笔：“……随你。”
谢寻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低下头，继续小心地裁切废纸，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少年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空气中浮动着墨香和纸张的气息。
——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
第一次“外出任务”，在一周后。
其实只是去仙盟总部提交一份季度总结报告，毫无风险，纯属跑腿。
但陌离想了想，还是对正在誊抄案卷的谢寻妄说：“收拾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谢寻妄手中的笔顿住了，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我？”
“嗯。”陌离拿起披风，“带你认认路，也……见见世面。”
他需要让谢寻妄慢慢接触外界，也需要观察他在陌生环境下的反应。
谢寻妄眼睛亮了亮，立刻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跟上。
手腕上的抑魔环在动作间露了出来，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口，试图遮住。
“不用遮。”陌离头也不回地说，“组里人都知道。外面的人，不必在意。”
“……嗯。”
………………
仙城的主街依旧繁华，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各种商铺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杂着食物、香料、药材和法器的气息。
谢寻妄跟在陌离身后半步，目光好奇地掠过四周的一切——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叮当作响的铁匠铺，流光溢彩的法器店，还有街头表演戏法的杂耍艺人。
但他看得很克制，眼神迅速扫过，不会长时间停留，更不会像普通少年那样凑近围观。
他的脚步始终紧紧跟着陌离，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像一道沉默而忠诚的影子。
直到……
经过一个卖“新奇法器”的摊位时，摊主正唾沫横飞地推销一个造型古怪的铜镜：
“……最新款‘魔核检测仪’！甭管什么魔气、阴气、妖气，一照便知！居家旅行，防范魔道，必备良品啊！”
“魔核”二字入耳，谢寻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脚步微微一顿，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撤了半步，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惊惧和厌恶。
陌离立刻察觉，脚步一顿，侧身，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谢寻妄和那个摊位之间。
他冷冷地扫了那摊主一眼，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属于扫黑组长的肃杀之气。
那摊主被这眼神一刺，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吆喝。
陌离这才转身，继续向前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谢寻妄耳中：
“假的。”
“别怕。”
谢寻妄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袖口，指节微微发白。
——假的。
——但“魔核”两个字，是真的。
——那份被探测、被研究、被当做异类围观的恐惧，也是真的。
走出一段距离，谢寻妄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闷：“仙长，我……”
“没事。”陌离打断他，语气平静，“以后见得多了，就好了。”
他没有再多安慰。有些坎，得自己迈过去。
第38章 谢寻妄：逐渐融入扫黑组
仙盟总部的文书司，一如既往的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
接待的文书官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修士，眼皮耷拉着，慢条斯理地翻着陌离递上的厚厚一沓报告，半晌，才用指甲盖划拉着纸页，拖长了腔调：
“陌组长啊，你这报告……不行啊。”
陌离右眼尾的痣开始隐隐发烫：“何处不行？请指教。”
“指教谈不上，”文书官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就是这格式、这内容、这附件……缺得太多。喏，任务人员名单后的灵力属性标注呢？行动路线图的时辰节点细化呢？还有这战后评估，怎么能只写‘成功净化’？魔气残留浓度曲线图呢？受影响凡人后续健康状况跟踪表呢？”
"哦对了，听说你们组最近收了个编外人员？他的背景审查报告、日常行为记录、魔气监测日志……这些都得补上，一式三份，加盖你们组和监察司的双重印鉴……”
他洋洋洒洒，一口气列出了“需要补充”的十七项材料，其中大半根本与剿魔行动报告无关，纯粹是刁难和索要“好处”的潜台词。
陌离听得心头火起，拳头在袖中握紧。
扫黑组一直被仙盟边缘化，经费紧张，人手不足，每次来总部交差都像过关斩将。
若是平时，他或许还会周旋一二，但今天带着谢寻妄，他不想在这些腌臜事上多耗时间，更不想让谢寻妄看到这些龌龊。
就在他强压怒火，准备硬着头皮先应承下来时，一直安静站在他侧后方的谢寻妄，忽然上前了半步。
少年微微抬起头，看向那山羊胡文书官，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根据仙盟《文书归档通用条例（修订版）》第三章 第五条，剿魔类行动终结报告，所需核心材料为十二项，包括：任务概要、人员名单及分工、行动经过、成果评估、证据清单、损耗统计等。您方才提到的‘任务人员灵力属性标注’、‘行动路线时辰节点细化’，属于战术复盘资料，归入组内存档，无需上交总部。”
他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字字确凿。
“至于‘魔气残留浓度曲线图’、‘受影响凡人后续健康状况跟踪表’，属于长期监测及善后范畴，应另立专项报告，按季度呈报，不并入本次行动终结报告。”
“最后，”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文书官愕然瞪大的眼睛，“关于编外人员相关材料，其背景审查已由监察司备案，日常行为及魔气监测数据，按《特殊人员管理条例》，应由直属管辖单位（即我组）内部存档，定期接受抽查，而非随行动报告一并提交。”
文书官被他这一套条例引用砸得有点懵，半晌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一拍桌子：“你谁啊？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谢寻妄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那枚崭新的、刻着“扫黑组第三行动组·编外文员”字样的身份玉牌，亮了一下。
“扫黑组文书协理，谢寻妄。”他收起玉牌，语气依旧平静，“若您对上述条例引用存疑，我可即刻调阅《仙盟律令集》及《各部司办事细则》相关原文，供您核对。”
文书官：“……”
他瞪着谢寻妄那张过分年轻却异常镇定的脸，又看看旁边抱臂而立、眼神冷冽的陌离，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这些条例他当然知道，平时拿来刁难边缘部门屡试不爽，没想到今天踢到了铁板。
“……行了行了！”他烦躁地挥挥手，一把抓过陌离那份报告，胡乱盖了个“已受理”的章，扔了回来，“赶紧走！别耽误后面的人！”
陌离接过报告，看也没看那文书官一眼，转身就走。
谢寻妄立刻跟上。
………………
走出文书司大门，阳光重新洒在身上。
陌离脚步放缓，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
“你什么时候把那些条例背下来的？”
谢寻妄似乎还有些沉浸在刚才的“对峙”中，闻言愣了一下，才低声回答：
“前几天……整理仓库旧档的时候，看到有以前的律令汇编，就……看了看。”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陌离，眼神认真：“我不想……总让仙长保护我。”
“我也想……能帮到仙长一点点。”
哪怕只是背下这些枯燥的条例，在关键时刻，挡掉一些无谓的刁难。
陌离看着他认真的眼神，那句“能帮到仙长一点点”说得轻，落在他心里却有些沉。
他忽然想起，似乎从帮老陈出头那次开始，这孩子就在有意无意地、笨拙却固执地模仿和运用他灌输的那些“规则”。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得更深了些：
“阿寻，你学这些律法规矩，费这么大劲儿……是因为觉得它们本身是对的，有用的，还是因为……”
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
“因为你觉得，这是我认可和在意的东西？”
晚风拂过仙盟总部肃穆的廊道，带着初春的微凉。
谢寻妄沉默地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垂着眼睫，似在认真思考这个比背诵律条更难回答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陌离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用“都有”之类的言语搪塞过去时，谢寻妄才极轻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剖析自我的平静：
“我……不太懂它们为什么对。”
“在实验室，力量就是规则，活下来就是正确。仙长说的‘公平’、‘程序’，对我来说……很陌生，有时候也觉得，很脆弱。”
他抬起眼，看向前方熙攘却冷漠的仙盟广场，那些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的修士，眼神里没有什么温度。
“但是，仙长信这个。”
他的声音渐渐笃定起来，带着一种找到唯一锚点的清晰：
“仙长用它来评判对错，用它来保护弱小，也用它……来要求我。所以，它对我来说，就是对的。”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陌离脸上，那双总是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执拗：
“我想留在仙长身边。那么，仙长信什么，我就学什么；仙长在乎什么，我就在乎什么。学会了，用好了，仙长就会觉得……我是有用的，是对的，就能让我一直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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