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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长,这个安神。”
“仙长……”
陌离从一开始的“别管我”,到后来的无言接受,再到偶尔会回夹一筷子过去:“你也吃。”
这变化细微,却真实。
第四天中午,趁着吃饭的间隙,陌离试探着开口,状似随意地问:
“阿寻,关于实验室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谢寻妄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脸色白了白,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痛苦和抗拒,但最终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片段。”他声音有些干涩,“很多针,扎在脊椎上,很疼……还有滚烫的药水灌进来……很多人在哭,在惨叫……”
他顿了顿,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被回忆刺痛:“还有一个声音……总在脑子里响,说‘要听话’、‘要杀人’、‘要成为最完美的兵器’……”
陌离的心沉了下去:“你想杀人吗?”
谢寻妄猛地摇头,动作幅度很大,像是要甩掉什么可怕的东西:“不想!”
他抬起头,急切地看着陌离,眼神里带着慌乱和一丝恳求:“真的不想!但是……有时候,很生气,或者很害怕的时候,脑子里会突然冒出‘杀了他就好了’、‘毁掉就安静了’这样的念头……”
他语速很快,像是怕陌离不信:“可我记住了!仙长教过的,杀人是错的,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带来更多的暴力和痛苦……我都记住了!”
他看着陌离,眼神忐忑,像等待审判的信徒。
陌离看着他眼中的慌乱和认真,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实验室的洗脑根深蒂固,杀戮和毁灭的念头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但他却在拼命记住那些“脆弱”的道理,试图用那些道理去压制本能。
这过程,该有多痛苦,多艰难?
“嗯,”陌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记住就好。”
谢寻妄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低下头,小口扒饭,耳根却悄悄红了。
第32章 谢寻妄:天……一直是这么蓝的吗?
傍晚,小琪偷偷溜过来,塞给陌离一个绣工粗糙、但针脚细密的深蓝色香囊。
“组长,给阿寻的。”她压低声音,娃娃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加了安神的‘宁心草’和‘忘忧花’粉末,晚上放枕头边,应该能让他睡得安稳点,少做噩梦……哦对了,里面还有一点点‘定魂砂’,能轻微稳固神魂,对他那种记忆混乱的情况可能也有点帮助。”
陌离接过香囊,入手温热,带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药草香气。
他看了小琪一眼:“你倒是上心。”
小琪挠了挠头:“其实……阿寻也挺可怜的。而且,他那天在鬼哭林,确实帮了大忙。组长你保他,我相信你有你的道理。这个……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别告诉他是我特意做的,就说……就说赵姨给的。”
陌离点点头,没再多说。
晚上送饭时,他把香囊递给谢寻妄:“拿着,晚上放枕头边,安神的。”
谢寻妄接过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睛微微亮了亮:“谢谢……赵姨?”
“是小琪。”陌离纠正他,“她偷偷做的,怕你不收。”
谢寻妄愣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轻声说:“谢谢琪姐。”
陌离挑眉:“你倒记得她名字。”
谢寻妄点点头,语气平静自然:“组里每个人,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严叔……虽然总是很凶地看着我,但前天早上,他悄悄在门口放了一小瓶‘续骨膏’,是治疗陈旧骨伤的上好丹药。”
陌离怔住。
这事他完全不知道。
谢寻妄继续道:“赵姨每天给我准备的饭菜里,都会多藏一个煮鸡蛋,塞在碗底。她知道我不好意思多拿。”
“还有上次任务受伤的李哥,昨天经过门口时,隔着门小声问我‘伤口还疼不疼’。”
他抬起眼,看向陌离,眼神清澈:“仙长,我都记得。”
“这里……和实验室不一样。”
陌离看着他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把谢寻妄隔绝在这个小房间里,与外界断绝联系,是对他的保护和监视。
却没想到,这个看似封闭的世界里,那些细微的、他未曾留意的善意和变化,谢寻妄都感受得到,并且……小心翼翼地收藏了起来。
………………
第五天上午,老严敲开了陌离书房的门。
他脸色依旧严肃,但眼神里的敌意和愤怒似乎淡了些,多了些复杂的考量。他将一份写满字的纸页放在陌离桌上。
“七日观察期,第四天。”老严声音平板无波,“目标观察记录。”
陌离拿起纸页,快速浏览。
内容客观,条理清晰:
【一、能量状态】:无魔气外泄迹象。魔核波动平稳,压制力量持续有效。
【二、行为表现】:配合监管,作息规律,主动保持环境整洁。与组长互动频率显著增加,表现出较强的依赖性和服从性。对其他组员无主动接触意图,亦无攻击或敌意表现。
【三、精神评估】:情绪基本稳定,夜间偶有噩梦(频率较前下降),清醒时无明显偏激或暴力倾向。对组长灌输的“规则”与“道德”概念表现出接受和记忆意愿。
【初步结论】:短期内可控风险低,对组长个人威胁性极低,对组内环境未表现出破坏意图。】
陌离看完,抬头看向老严:“所以?”
老严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组长,依赖不是好事。”
“他现在依赖你,听你的话,是因为你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他认知里‘安全’和‘正确’的来源。”
“但依赖是脆弱的。若有一天,这根浮木不在了,或者他判断你不再‘安全’,不再‘正确’……他会如何?”
“一个习惯了依赖强大个体才能保持‘稳定’的、体内封印着混沌魔核的实验体,一旦失去依赖,其反噬和失控的风险,恐怕会比现在高出数倍。”
老严的声音很沉,带着历经世事的清醒和冷酷:“你现在护着他,是在延缓危机,还是在……制造一个更大的、只与你个人绑定的危机?”
陌离沉默了。
老严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因这几日“温馨互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他说得对。
——依赖是毒药。
——对谢寻妄是,对他自己……可能也是。
“我知道。”陌离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把他交出去,他立刻就会死,或者变成真正的怪物。留着他,至少……还有改变的希望。”
老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背对着陌离说:“监察司和审查处的人,申时三刻到。带队的是监察司的‘铁面判官’崔珏,和审查处的‘笑面虎’周文昌。不好对付。”
“组里……我会尽量稳住。”一同这几天稳住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陌离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中那份观察记录,又看了看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
申时三刻。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时间,不多了。
………………
下午,趁着阳光正好,陌离做了一件有些冒险的事。
他解开了侧间最外层的限制禁制(保留了隔音和警报),给谢寻妄戴上了一个特制的、能限制灵力与魔气调用的金属手环,然后带他走出了那个囚禁了他数日的小房间。
没有走远,只是来到了小院里。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有些刺眼。
微风拂过,带来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谢寻妄站在院子里,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仰起头,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
他就那样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陌离几乎以为他发现了天空的什么秘密。
“仙长,”谢寻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恍惚,“天……一直是这么蓝的吗?”
陌离愣了一下:“……嗯。晴天的时候,通常是这样。”
谢寻妄低下头,看向陌离,眼神里有一种陌离从未见过的、近乎纯稚的困惑和……悲伤?
“实验室里,”他轻声说,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故事,“只有白色的天花板。很高,很冷,没有窗户。有时候他们会打开顶灯,很亮,刺得眼睛疼,但那不是蓝色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没有风。”
陌离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对于谢寻妄来说,这片最寻常不过的蓝天,这阵最普通不过的微风,可能是他记忆里……第一次真正“看见”和“感受”到的自由世界。
而这个世界,正被一群穿着官袍、带着律法和恶意的人,急速逼近。
第33章 谢寻妄:我会努力,只想得起好的事
第五天夜里,送过晚膳后,陌离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书案边,就着烛光,翻阅着一份卷宗,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监察司的人明天就到,他需要思考对策,需要权衡,需要做出决定。
谢寻妄也安静地坐在床边,没有看书,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戴着金属手环的手腕,不知道在想什么。
“仙长。”
谢寻妄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陌离抬眼看他。
烛光下,少年的脸半明半暗,神色有些迟疑,又有些下定决心的坚定。
“我可能……不是完全失忆。”他说。
陌离心头一凛,放下卷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你想起了什么?”
谢寻妄眉头蹙起,像是在与脑海中的碎片作斗争,手指无意识地按住了太阳穴,脸色微微发白:
“我记得一个名字……‘无间实验室’。很清晰,就像刻在骨头里。”
“还有……”他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被抢来的。不是买来的,也不是捡来的……是抢来的。”
他抬起眼,看向陌离,眼神里有一种茫然的痛苦:“我原本……好像有家。有……父母?还是别的什么人?记不清了……但应该是有的。然后……很多人冲进来,很乱,有火光,有尖叫声……再醒来,就在实验室了。”
他说得很艰难,断断续续,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都要承受记忆碎片带来的刺痛。
陌离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起身走过去,按住他按着太阳穴的手。
入手冰凉,微微颤抖。
“别想了。”陌离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现在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
谢寻妄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很大,指尖冰凉。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陌离,那里面不再有平日的清澈或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孤注一掷的坦诚:
“仙长,如果……如果我以后想起更多事情,更多……不好的事,更黑暗的记忆,更……不堪的身份……”
他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还会……留我吗?”
你会因为我的过去而抛弃我吗?
你会因为我的“肮脏”而厌弃我吗?
你会因为……我可能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可怜受害者”,而觉得我不值得拯救吗?
这些问题,他没有问出口,但陌离从他的眼睛里,读得清清楚楚。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陌离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谢寻妄眼中那份几乎要将他灼伤的忐忑和希冀。
许多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原著的结局,魔尊的疯狂,老严的警告,即将到来的监察司,还有他自己那点可笑的“改变命运”的奢望。
但最终,定格在他眼前的,是谢寻妄此刻苍白的脸,和那双盛满了泪水与恳求的眼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决断。
“会。”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不管你想起了什么,不管你过去是谁,做过什么。”
“只要你现在,是‘阿寻’,是愿意学着不杀人、不伤人的谢寻妄。”
“我就会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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