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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第三天的深夜。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陌离被一阵沉闷的、仿佛重物落地的声音惊醒，声音来自隔壁侧间。
他心头一跳，立刻翻身下床，连外衫都来不及披，冲到侧间门口，迅速解开门上的禁制，推门而入——
房间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的闪电不时照亮一瞬。
借着那瞬间的惨白光芒，陌离看见谢寻妄滚落在地，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左腕上那暗红的魔纹清晰如蛛网，好似活了一般正往上蔓延。
少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抱着头，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溢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阿寻！”陌离冲过去，蹲下身想扶他。
手刚碰到肩膀，谢寻妄像是受惊的野兽，猛地一抖，挥臂打开他的手，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只是惊恐地瞪着虚空，喃喃自语：
“别扎了……疼……求你们……放过他……冲我来……”
“09……09……”
“好多血……不要……别再扎了……”
是噩梦。
梦回实验室。
陌离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他不再犹豫，不顾谢寻妄下意识的挣扎，用力将他抱进怀里，双臂紧紧箍住他颤抖的身体，手掌一下下拍抚着他冰凉的后背，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灵力，试图穿透梦魇：
“阿寻，醒醒！是梦！都是梦！”
“我在，别怕，我在这儿……”
谢寻妄在他怀里剧烈挣扎了几下，力道大得惊人，陌离几乎要抱不住。
他的安抚与灵力渡入如同石沉大海，谢寻妄左臂上那暗红的魔纹反而蔓延加速，少年喉间溢出痛苦至极的闷哼，脸色惨白如纸。
“这样不行！”陌离心头一狠，想起之前那滴血似乎有过奇效。
他猛地咬破自己指尖，顾不得细想，将渗着血珠的指腹用力按在谢寻妄剧烈起伏的心口位置。
预想中只是简单的压制并未立刻出现。
暗红魔纹的蔓延确实停滞了，如同潮水撞上无形的堤坝，开始缓缓退却。
但在那魔纹褪去的皮肤之下，陌离恍惚间似乎瞥见几缕极淡的、宛如叶脉细丝般的金色痕迹一闪而过，迅速隐没。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指尖传来的触感——谢寻妄体内那股原本狂暴冲撞、充满毁灭气息的混沌能量，在接触到他血液的瞬间，震颤的节奏陡然一变。
那感觉很难形容，不完全是屈服或镇压，更像一头焦躁的凶兽忽然嗅到了熟悉且渴望的气息，虽然仍在低吼，却奇异地缓和了扑咬的势头，甚至……隐约传递出一种近乎“餍足”的平静？
陌离感觉自己的灵力或者说是莫名其妙出现的牡丹本源之力正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地顺着血液流向谢寻妄的心口，被那混沌的魔核悄然吸收。
他能感觉到，那不是简单的吞噬，更像是一种……古怪的融合与转化。
魔核并未因此壮大到令他恐惧的地步，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某种“镇静剂”，从内部开始平息下来。
这过程超出了他的理解。
“疗伤”似乎不足以定义，但也绝非他所知的任何“认主”或“契约”。
更像两种属性截然相反、本该互相排斥的东西，找到了一种极其脆弱而诡异的平衡点。
魔纹彻底隐去，谢寻妄紧绷到极限的身体骤然脱力，彻底软倒在他怀中，呼吸虽然微弱，却已趋于平稳，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沉入了深不见底的疲惫。
陌离缓缓收回手，指尖的伤口已不再渗血，但他盯着那一点殷红，心脏却在胸腔里沉沉地跳着。
——我的血，还有这身莫名其妙的力量，到底算什么？
——为什么偏偏能“安抚”这个？这究竟是暂时稳住了一个炸弹，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某种更麻烦的绑定？
他不知道答案，甚至不敢深想。
眼下人能救回来，已是万幸。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穿书的日子，真是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薄冰上。
怀中那股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
谢寻妄的身体不再紧绷，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在陌离怀里。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陌离浑身僵住的动作——
他伸出双臂，死死抱住了陌离的腰，把脸深深埋进陌离只着单薄中衣的胸口，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
只有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陌离胸前的衣料。
陌离僵着没动。
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细微的颤抖，能感觉到胸口那片迅速扩散开来的湿热，能感觉到谢寻妄抱住他时，那近乎绝望的力道。
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像溺水之人攀附最后的浮木。
窗外的雷声渐远，雨势渐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窗棂。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谢寻妄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噎。
不知过了多久，谢寻妄闷闷的声音，从陌离胸口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仙长。”
“嗯。”
“我梦见……他们又把我抓回去了。那些针，那些刀，那些……笑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
“还梦见……我杀了你。”
陌离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寻妄抬起头，从陌离怀里退开一些，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向陌离。
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恐惧、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如果……如果我真的变成那样，”他声音发颤，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仙长一定要先杀了我。”
“别让我……伤害你。”
“也别让我……变成连我自己都憎恨的样子。”
陌离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泪水、写满了痛苦和恳求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不是伪装。
这是发自肺腑的恐惧，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托付。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谢寻妄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笨拙，却很温柔。
“不会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却异常坚定，“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你也不会。”
谢寻妄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无声地滚落下来。
但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把脸埋进陌离怀里，手臂收得更紧。
像是在确认这份承诺的真实性。
像是在汲取这份难得的温暖。
陌离没再推开他。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抱着依旧在细微颤抖的谢寻妄，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晨光熹微，透过小窗，缓缓驱散室内的黑暗。
谢寻妄不知何时睡着了，枕在陌离腿上，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只是手还紧紧抓着他衣角，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份温暖就会消失。
陌离低头，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
泪痕已干，眉头舒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孩童般的无辜和脆弱。
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一刻，他不是原著里那个毁天灭地的疯批魔尊。
也不是那个心思难测、满口谎言的实验室产物。
他只是一个被噩梦折磨、害怕被抛弃、渴望一点温暖的孩子。
一个……会因为他一句“你不是怪物”而手指发白，会因为害怕伤害他而哭着求他先杀了自己的孩子。
陌离看着这张脸，心里那个盘旋了许久的念头，第一次变得如此清晰和坚定：
也许……
我真的能改变结局。
不靠委曲求全，不靠苟且偷生。
而是靠……
把他从那个既定的、黑暗的轨道上，
——拉回来。
晨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陌离知道，属于他的战斗，也才刚刚真正开始。
不是与谢寻妄的战斗。
而是与那个既定的命运，与这个世界加诸于这个少年身上的一切不公与伤痛，与他自己内心的犹豫和恐惧，所进行的战斗。
他轻轻握住了谢寻妄抓着他衣角的手。
冰凉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那就，试试看吧。
第31章 谢寻妄：仙长你瘦了，多吃点。
晨光彻底驱散黑暗，透过小窗，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
谢寻妄是在一阵温暖而平稳的呼吸声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发现自己正枕着什么温热而富有弹性的东西，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淡香。
他微微动了动，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声和含糊的呓语：“……别动……”
谢寻妄猛地睁开眼，瞳孔因惊愕而微微收缩。
视线里，是陌离近在咫尺的、带着倦意的脸。
而他自己……正枕在陌离的腿上！
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噩梦、挣扎、怀抱、眼泪，还有那份几乎将他淹没的温暖和安心。
“仙、仙长对不起！”
他像被烫到一样，瞬间弹开，动作大得差点从床沿栽下去。
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一路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陌离。
陌离被他突然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然后感觉到双腿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酸麻——被枕了大半夜，血液不通，麻了。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试图活动发僵的腿，没好气地瞥了谢寻妄一眼，“没事。你做噩梦了，折腾半宿。”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昨夜那个抱着人安抚、陪着坐到天亮的不是自己。
谢寻妄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以后……尽量不做梦。”
陌离正揉腿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表情有点古怪：“……这能控制吗？”
谢寻妄认真地想了想，摇头：“不能。” 随即又补充，“但我可以……努力睡得沉一点。”
那副一本正经讨论如何“不做梦”的样子，让陌离心头的沉重和外面的危机感都莫名散了几分，甚至有点想笑。
——这小疯子，有时候真是……傻得有点可爱。
“行了，收拾一下，准备吃早饭。”陌离扶着墙，略显狼狈地站起身，活动着发麻的腿脚，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今天……情况特殊，你就在房间里吃，别出来。”
他没有提监察司和审查处的人即将到来。
没必要现在说，徒增恐慌。
谢寻妄看着他略显滑稽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应了声：“嗯。”
………………
早膳比平时丰盛了些，赵姐显然也听到了风声，特意多备了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
陌离端着托盘进来时，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就走。
他看了一眼依旧垂着头、坐在床沿的谢寻妄，径直走到旧书案边，将托盘放下，然后拉过旁边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过来，吃饭。”他语气平常。
谢寻妄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走过去，在书案另一边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吃饭。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监视与被监视的紧绷。
陌离吃得很快，他心事重重，胃口并不好。
谢寻妄则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眼神却时不时悄悄瞟向陌离。
吃到一半，谢寻妄忽然拿起旁边的公筷，夹了一筷子嫩绿的灵蔬，轻轻放到陌离碗里。
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仙长，”他声音依旧不大，“你多吃点。你……瘦了。”
陌离夹菜的动作顿在半空，抬眼看向谢寻妄。
少年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到底谁瘦了？
陌离看着谢寻妄尖削的下巴和苍白的脸色，心里吐槽，但莫名地，胸口那团因为外敌将至而堵着的郁气，似乎散开了一点点。
“管好你自己。”他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却把碗里那筷子灵蔬吃了下去。
谢寻妄看着他吃下去，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低头继续吃饭，动作似乎轻快了一点点。
………………
接下来的几天，送饭时间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流”时刻。
陌离不再来去匆匆，总会坐下来，一起吃饭，偶尔问几句身体状况。
谢寻妄也从最初的拘谨，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开始学着赵姐的样子，用公筷给陌离夹他认为“仙长需要多吃”的菜。
“仙长，这个补气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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