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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冰凉的抑魔环,又抬起,轻轻碰了碰耳廓里那团温润的、隔绝了世界也保护了他的软物。
仙长连这个都想到了。
总是这样。
在他还没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甚至还没被那些来自过去的“杂音”彻底拖入泥沼之前,仙长就已经把救生索递到了他手边。
可越是如此,心底某个角落,那股沉淀的、冰冷的淤泥就越是翻涌。
那不是针对仙长,而是……
——“源初学会”。
墨轩那张虚伪温和、眼底却藏着审视与贪婪的脸,在寂静中清晰了一瞬;
紧接着是扫黑组小院外似有若无且一直存在的窥探;
以及更多模糊的、戴着鸟嘴面具的身影,冰冷的仪器嘀嗒声,还有那句刻在编号牌上的“X-07”。
他们把他造出来,又像对待一件出了瑕疵但材料珍贵的器具,试图回收、拆解、研究。
恐惧像细小的冰针,顺着脊椎爬升。
但比恐惧更清晰的,是一种近乎沸腾的恨意。
恨他们夺走了他可能拥有的、平凡温暖的人生,恨他们在他灵魂深处烙下这些无法磨灭的恐惧烙印,恨他们……
连他如今好不容易得来的这点安宁与温暖,都虎视眈眈,想要再次剥夺。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锐痛,勉强压下了那股暴戾的冲动。
不能想。
至少现在不能。
仙长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这里很安全。
他重新拿起那本《案例汇编》,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在字句上。
耳塞里,仙长那边稳定规律的书写声,成为了最好的锚点。
………………
时间悄然流逝,上午的阳光变得温暖起来。
约莫十点左右,赵姐端着个托盘上来,给加班整理卷宗的几个组员送冰镇酸梅汤解暑。
仙城虽处灵脉之上,气候宜人,但时近盛夏,午前还是有些闷热。
“小谢顾问,来,尝尝赵姨的手艺,冰镇过的,解解乏。” 赵姐笑容慈和,将一杯盛在青瓷盏里的、冒着丝丝寒气的酸梅汤放在谢寻妄桌上。
“谢谢赵姨。” 谢寻妄道了谢,放下手里的案例汇编,伸手去接杯子。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青瓷杯壁——
“嘶!”
他猛地缩回手,动作幅度不大,但指尖瞬间的颤抖和杯盏轻微的晃动没能逃过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这边的陌离。
杯子差点脱手,被他另一只手险险接住,但杯中冰凉的、深紫色的液体还是溅了几滴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接触冰凉陶瓷的触感,在他的感知里被无限放大、扭曲、变形。
第89章 谢顾问处理案子:用条例噎死他们
不再是简单的“凉”,而是化为无数细密冰冷的钢针,狠狠地、同时扎进他全身各大关节的尖锐痛楚——这是实验室“低温耐受与痛觉关联测试”留下的、刻进身体本能的恐惧记忆。
他们会将特制的冰针打入关节,记录他在剧痛和寒冷双重刺激下的反应速度、忍耐阈值以及魔核的波动情况。
谢寻妄脸色不受控制地白了一瞬,锁骨下那个耻辱的烙印似乎也随之微微起伏了一下。
但他随即就稳住了,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甩了甩手,仿佛只是被冰了一下。
但陌离已经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来,眉头微皱,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几滴正在迅速蒸发的水渍,又看向他略显苍白的脸和微微蜷缩的手指:“怎么了?”
“没事,” 谢寻妄扯出一个轻松的笑,甚至故意用手指弹了弹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就是有点冰,没想到这么凉。”
陌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几息后,谢寻妄嘴角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垂下眼睫,低声承认:“……碰到特别冰的东西,身体会……想起实验室的一些测试。”
他没具体说是什么测试,但紧抿的唇线和瞬间紧绷的下颌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陌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转身走回自己办公室,打开靠墙的一个小储物柜——那是他放私人用品和备用物资的地方。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小锦囊出来,从里面取出一双薄如蝉翼、泛着淡淡银光的蚕丝手套。
“戴上。” 他将手套放在谢寻妄桌上,“冰蚕丝织的,隔热隔寒性能极佳,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过滤掉过于尖锐或异常的触觉刺激。平时处理卷宗、拿东西可以戴着。”
谢寻妄拿起手套。
质地极其柔软轻薄,几乎没什么重量,戴在手上近乎隐形,但指尖传来的冰凉杯壁触感,果然变得温和、模糊了许多,不再引发那种针扎般的幻痛。
“仙长怎么……什么都有准备?”
他轻声问,心里那点因为触觉残留而泛起的阴冷烦躁,又被一股暖流冲散。
“扫黑组接触的受害者和特殊案犯里,有过类似情况的。” 陌离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库房里备了一些辅助用品,我习惯在自己这儿也放点应急的。”
他看了看谢寻妄戴上手套后试着端起酸梅汤小口喝的样子,放缓了语气,“今天先适应环境,处理些文书。受不了就说,不丢人。慢慢来。”
陌离内心OS:
实验室那帮杂碎……
到底对他做了多少非人的测试?
听觉、触觉……还有其他吗?
得找机会系统了解一下,不然哪天突然爆发又是麻烦。
唉,养孩子真难,养个浑身是伤、心理阴影面积巨大的孩子更难……
我真是太不容易了!
谢寻妄抬头,冲他露出干净又明朗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刚才那点阴霾如烟散去:“有仙长在,就受得了。”
陌离瞥他一眼,没接这话茬,耳根却有点热,那颗红痣在侧脸光影下显得更清晰了些。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这次把门带上了大半。
………………
临近午时,一楼调解室的门被推开,里面传出的争执声暂时告一段落。
第一桩需要顾问旁听学习的案子结束了——是个典型的、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两位住在同一条巷子的低阶散修,为争夺一株偶然在两家共用院墙的石缝里长出来的“龙血草”,闹得不可开交。
龙血草不算特别珍稀的天材地宝,但对炼气期的散修来说,也是能换十几块下品灵石、够半个月修炼开销的好东西。
陌离坐在主位,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面红耳赤的争吵只是一出乏味的戏剧。
老严像一尊门神般站在门边,确保两人仅限于口头交锋。
小琪躲在调解室门外的走廊拐角,扒着门框偷看,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
谢寻妄作为“特殊顾问”,被陌离要求坐在主位侧后方的记录员位置旁听学习,并“看看能否根据条例,分析纠纷的关键点”。
他面前摊着那本厚重的《仙盟基本法》和一本薄些的《资源争端调处条例》,指尖在书页上快速滑动。
两位当事人吵得口干舌燥,暂时休战,齐齐喘着粗气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陌离:
“陌组长!您是青天大老爷,您给评评理!这草到底该归谁?”
陌离抬了抬下巴,目光转向侧后方还在埋头翻书的谢寻妄,声音平稳:“谢顾问,你怎么看?关键点在哪里?”
突然被点名,谢寻妄从书页中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紧张,但又很快收敛,强行让自己显得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面前翻得哗哗响、做了各种标记的两本书,站起身,走到两位当事人面前,但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目光平静地看向陌离,仿佛在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陌离目光掠过他,几不可查的点了下头。
得到许可,谢寻妄才转向两位当事人,努力回忆着陌离教过的“调解时要气势平稳、逻辑清晰”。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少年人的清朗,但尽量压得平稳:
“《仙盟资源争端调处条例》第七条明确规定:无主灵植,归实际采摘者所有。前提是,采摘行为必须完成。”
体修当事人眼睛一亮,拍大腿:“对!大人明鉴!我支持这条!”
剑修当事人急了:“可我也——”
“但是,” 谢寻妄打断他,语气加重了几分,试图模仿陌离那种不容置疑的调子,“条例的补充说明里明确写了:所谓‘采摘完成’,指灵植已脱离其原有生长环境,处于可被采摘者完全掌控、携带的状态。”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然后抛出关键一问:“那么,请问二位,你们谁,已经把墙缝里那株龙血草,‘采摘’下来了?谁手里现在拿着那株草?”
体修:“……”
剑修:“……”
两人面面相觑,张了张嘴,又同时看向对方空着的手,再看向调解室窗外——院子角落,那株孤零零、顽强地从石缝里探出头的暗红色小草,还在微风里微微摇晃着细长的叶片,一副“与我无瓜”的姿态。
“都没挖。” 谢寻妄摊了摊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原来如此简单”的亮光,“一个说‘先看见’,一个说‘先摸到’。草呢?它还在那儿长着。按照条例,它现在还是‘无主且未被采摘’的状态。”
调解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体修和剑修张着嘴,像是被同时掐住了脖子,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第90章 正经人桌底下碰组长鞋子
老严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门外传来小琪彻底没憋住的“噗嗤”一声,然后是她慌忙捂住嘴的闷响。
陌离抬手,用指尖抵住自己的额角,轻轻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他早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但亲眼看到谢寻妄一本正经地用条款把两个大老爷们儿噎住,还是有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半晌,他放下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果断:“老严,去个人,把院角石缝里那株龙血草挖回来,登记充公,作为扫黑组公共物资,日后可用于奖励或任务兑换。”
“是。” 老严应声,出门前瞥了谢寻妄一眼,那眼神复杂,混杂着一点“你小子行啊”和“组长又要头疼了”的意味。
体修和剑修这才如梦初醒,傻眼了:“不是,陌组长,这……这怎么能充公呢?这是我们俩发现的啊!”
“有意见?” 陌离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那就按谢顾问方才援引的条例精神,你们俩现在可以回去继续争,或者协商。等谁真的先把那株草完整地、不损根茎地挖出来,并且能证明自己是‘唯一采摘者’,再来报案确认归属。不过到时候,” 他语气微顿,“还得重新评估这是否还算‘无主灵植’——毕竟现在,扫黑组已经正式记录在案,知晓这株草的存在和争议了。”
两人:“……”
最终,在“草归公家,咱俩谁也别想要”的现实面前,以及老严那无声的威压下,体修和剑修垂头丧气地签了调解书,互相瞪了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临走前还听到体修小声嘟囔:“早知道还不如私下打一架……”
剑修回以冷笑。
调解室恢复了安静。
谢寻妄凑到陌离身边,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得意和求认可:“仙长,我判……我分析得对吗?用条例用得对吗?”
陌离瞥了他一眼,将调解记录本合上,起身,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嗯。”
“那算立功吗?有奖励吗?”
谢寻妄得寸进尺,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外走。
“算你蒙对。” 陌离脚步不停,声音没什么起伏,“下次先把相关法典条款的页码和具体表述背熟,别当着当事人的面哗啦啦翻书,显得很不专业。”
“哦……” 谢寻妄肩膀垮了一下,但随即又迅速振作起来,“那我回去就背!保证下次脱口而出,倒背如流!”
陌离没理他,径直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没回头,但声音飘了过来,补了一句:
“反应还行。没被他们带偏,抓住了关键点。”
说完,身影便消失在楼梯拐角。
谢寻妄愣在原地两秒,随即,嘴角一点点上扬,越来越大,笑得像个偷到最大块糖果、还没被大人发现的孩子。
陌离内心:
啧,夸一句就上天。
不过……确实还行,知道抓条文核心,没傻乎乎地去判给谁。
就是这得意劲儿收着点,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还有我是不是夸得太明显了?
门外,小琪蹦跳过来,用手肘撞了撞谢寻妄的肩膀,挤眉弄眼:“行啊阿寻!第一天正式上岗就露脸了!‘草呢?’——哈哈哈,你看那俩人的表情!”
谢寻妄努力压下嘴角,挺直腰板,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基本操作,基本操作。”
只是那双亮得堪比星辰、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的眼睛,彻底出卖了他此刻飞扬的心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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