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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光线明亮,各色布料整齐陈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新衣和熏香混合的味道。
店主是位笑容和气、打扮利落的中年妇人,见两人进来,目光在陌离身上那质地不凡的月白常服上一扫,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热情地迎上来:
“两位仙长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想看看什么?咱们这儿有新到的南疆云锦,光泽柔润;还有东海来的冰蚕丝料子,轻薄透气,夏日穿着最是舒适……”
“给他挑几身日常便服。”陌离将跟在自己身后半步、正打量四周的谢寻妄往前轻轻一带,“要合身,料子舒适耐用,颜色……你看着搭配,简洁大方即可。”
谢寻妄被推到店主面前,有些无措地站直了身子。
店主妇人上下打量他几眼,眼睛一亮:“哎呦!这位小公子生得可真俊俏!这身段,这眉眼——稍等片刻,我这儿正好有几套刚赶制出来的样衣,尺寸应该合适,您先试试看合不合眼缘!”
她转身快步走进里间,不一会儿便抱出三四套折叠整齐的衣裳,一一展开。
月白色的广袖锦袍,绣着若隐若现的银线云纹;竹青色的交领长衫,颜色清雅如雨后新竹;鸦青色的窄袖劲装,利落干练;还有一套浅云纹的霜色长衫,外罩一层同色薄纱,看起来格外飘逸。
“去试试。”陌离已在店内靠窗的竹椅上坐下,接过店主奉上的一杯清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谢寻妄抱起那叠衣裳,走进用布帘隔出的试衣间。布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
片刻后,帘子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掀开。
少年从昏暗中步入店堂流淌的光晕里。
先试的是那身竹青色。
衣料垂顺,恰如初春静谧的湖面,广袖随他掀帘的动作荡开细微流畅的弧度。
腰身被恰到好处地束起,瞬间将少年原本掩在宽大旧衣下的挺拔轮廓清晰勾勒——肩虽瘦却不显单薄,腰线利落,腿型笔直修长。
光线从店门斜斜切入,落在他肩头发梢,镀上一层极淡的、仿佛在流动的金边。
谢寻妄有些不自在地抚平袖口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抬眼,望向坐在窗边的陌离。
那双惯常沉静或藏着些复杂情绪的黑眸,此刻映着窗外明亮的日光与店内暖黄的灯火,清澈得几乎见底,里面漾着几分少见的、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仙长……”他声音比平时轻些,“行吗?”
第116章 仙长,我们这……算不算是……约会?
陌离的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内心OS:这身衣裳……倒是极衬他。
他未立即言语,只是以目光缓缓巡过站在光尘浮动中的少年。
竹青的色泽洗去了旧衣的灰败,像一株骤然被春雨洗净了尘灰的翠竹,显出一种未经雕琢却已然夺目的清冽生机。
那些过往岁月留下的苍白、阴郁,或是刻意伪装出的乖巧痕迹,仿佛都被这抹干净的青意悄然拂去,只余下一张眉眼明晰、骨相初成的年轻面容,干净得有些……晃眼。
“……转一圈看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平淡,更听不出情绪。
少年依言转过身。
竹青的衣摆旋开一个优雅的半弧,布料折射出柔润细腻的光泽,越发显得那截腰身清瘦却蕴含着柔韧的力量感,脊背的线条流畅地没入挺括的衣领。
当他转回身,重新面向陌离时,嘴角那点因羞涩而抿着的笑意尚未完全消散,眼睫微垂,又迅速抬起望过来——眸子里那点星辉般骤然亮起的光,便毫无遮掩地、直直撞进了陌离的眼中。
陌离垂下眼帘,就着这个动作,抿了一口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
微涩的茶香在舌尖漫开。
“试试那套霜色的。”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制小几相触,发出轻而稳的一声磕响。
谢寻妄眼睛亮了一下,点头,转身又回了试衣间。
第二套是浅云纹的霜色长衫,外罩那层极薄的同色纱衣。
这套衣服的气质与竹青那套又有所不同,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跳脱,多了些清冷出尘的矜贵感。
谢寻妄穿好走出来时,连见多识广的店主都忍不住抚掌轻声赞叹:
“这套最是衬小公子!瞧瞧这通身的气派,皎皎如月,清贵不凡——”
谢寻妄却似乎对别人的夸奖不太在意。
他只是看着陌离,小声地问,带着点更明显的期待:“仙长……喜欢这套吗?”
陌离看着站在光影交织处的少年。
霜色纯净,越发衬得他墨发如鸦羽,肤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却又因近期生活安定而透出些生机的冷白。
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不说话时,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向下的弧度,显得有些冷淡不好接近。
他其实生得极好,不是那种柔和的、无攻击性的漂亮,而是带着清晰锋利骨相的俊美。
只是平日里,这份俊美总被挥之不去的阴郁戒备,或是刻意伪装出的温顺乖巧所掩盖。
好像……从蜃楼城任务回来后,他身上那些尖锐的刺,那些沉沉的暗影,确实在一点点消融。
眉眼渐渐舒展开,偶尔笑起来时,眼底会有真实的、属于少年人的明亮光彩透出来。
这让陌离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自家孩子终于好好长大了”的、混合着欣慰与淡淡酸涩的微妙感慨。
“嗯。”他放下茶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这套要了。那套竹青的穿着走。”他顿了顿,看向店主,“再挑几套方便活动的窄袖劲装,颜色选深些的,耐脏。”
“好嘞!仙长真是有眼光!”店主喜滋滋地应下,手脚麻利地去打包衣裳,又取来另外几套深色劲装给谢寻妄过目。
谢寻妄换上竹青色那套走出来时,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散去的浅淡红晕,和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他走到陌离身边,接过店主递来的、用素雅棉布妥善打包好的新衣裳,抱在怀里。
然后,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雀跃,又带着点大胆的试探,在陌离耳边轻声问:
“仙长,我们这……算不算是……约会?”
“噗——!”
陌离刚端起想再喝一口的茶水,猝不及防地呛了一下,差点失态。
胸腔里方才那点自我感动般的欣慰感慨,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一问炸得无影无踪。
陌离内心弹幕结巴了:
约、约会?!
这小混蛋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买几件衣服而已,怎么就跟约会扯上关系了?!
他耳根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烫,强自板起脸,眼神却有些飘忽地移开,不敢看谢寻妄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语气努力维持着一本正经:“胡说什么。购置必要的衣物而已,哪来什么约会不约会。”
“哦。”谢寻妄应了一声,声音拉得有点长。
他抿着嘴,眼睛弯成了细细的、狡黠的月牙,显然一个字都没信。
付了灵石——果然价格不菲,但陌离眼都没眨——两人走出成衣铺。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肩头。
谢寻妄抱着怀里的新衣裳,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跃起来。
他时不时偷瞄身旁的陌离,阳光落在那人清俊的侧脸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鼻梁挺直,淡色的唇微微抿着,耳廓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可疑的薄红。
“仙长,”他小声开口,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快乐和感激,“谢谢你。”
陌离没应声,只是目视前方,继续走着。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微微抿着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柔软的弧度。
………………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与哭求声,打破了午后的悠闲。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的老年修士跪在青石路面上,正不住地磕头,额前已经见了血痕,浑浊的眼泪混着尘土滚落。
他面前站着几个穿着统一月白劲装、袖口绣着流云纹的年轻修士,为首的是个约莫十七八岁、满脸骄纵倨傲的锦衣少年。
少年正用镶着明珠的锦缎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散落的几株灵气微弱的低阶灵草。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啊!”老修士声音嘶哑凄厉,满是绝望,“这、这是小老儿在城外荒山蹲了三个月,才好不容易采到的这几株‘清心草’……就指望换点灵石,给我那苦命的孙女买副救命的丹药……求仙长高抬贵手,给小老儿一条活路吧!”
锦衣少年嗤笑一声,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语气轻蔑至极:
“老东西,撞了本公子不说,还弄脏了我这双新上脚的‘踏云履’。你这几株破草,抵得了吗?”他身边几个跟班模样的修士立刻配合地发出哄笑声。
“可、可小老儿方才已经再三赔过不是了……”老修士浑身发抖,声音越来越低。
“赔不是?”锦衣少年弯腰,用手中折扇冰凉的玉质扇骨,挑起老修士沾满尘灰泪痕的下巴,语气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你嘴里这句‘仙长饶命’,本公子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如今仙盟大会在即,各派精英云集,执法殿都忙得脚不沾地,谁有闲工夫理会你们这些蝼蚁的破烂事?”
谢寻妄的脚步停了下来。
陌离也随之停步,眉头微微蹙起。他目光扫过那锦衣少年衣襟上显眼的流云纹徽记——是仙城本地一个实力还算不错的中型门派“流云宗”的弟子。
这类仗着门派背景、恃强凌弱的事情,在仙城并不算罕见,尤其是在仙盟大会这种特殊时期,各方势力鱼龙混杂,基层执法力量难免被抽调,更是让某些人觉得有机可乘。
老修士还在不住地磕头,那一声声嘶哑的“仙长饶命”像钝刀子,刮在人心上。
谢寻妄抱着新衣包裹的手指,缓缓收紧。
第117章 仙长……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谢寻妄看着那锦衣少年脸上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恶意,看着那几个附和哄笑的跟班,最后,目光落回地上额头染血、苦苦哀求的老者身上。
然后,他忽然开口。
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清晰与冷冽,稳稳传遍了这小小的街角:
“《仙盟治安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故意毁坏他人财物,价值超过十枚下品灵石者,可处以三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财物价值三倍的罚金,赔偿受损方。”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这个突然出声、抱着衣裳、面容苍白的俊秀少年。
锦衣少年皱了皱眉,脸上不耐更甚:“你谁啊?哪儿来的,多管闲——”
“第二十三条,”谢寻妄径直打断他,声音平稳,一字一句,如同在宣读判词,“于仙盟辖下公共场合,以暴力、威胁或其他方法,欺压修为低下或无势力背景的修士,造成对方人身伤害或严重精神损害者,可处拘留、高额罚金,并强制其公开赔礼道歉,情节恶劣者,可上报其所属宗门,建议予以内部惩处。”
他上前两步,先将手中装着新衣的包裹,轻轻放在一旁干净的青石台阶上。
然后走到那浑身发抖的老修士身边,弯腰,伸手,稳稳地将老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体贴,甚至有些生疏的僵硬,但扶得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你是……”老修士被他扶起,颤声问,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
“仙盟扫黑除恶办公室,特殊顾问,谢寻妄。”谢寻妄报出自己的身份,目光却始终锁在那锦衣少年身上,如同鹰隼盯住了猎物,“现在,请你出示你的身份凭证,并解释方才为何当街毁坏这位老人家的灵草,并对其进行言语威胁与羞辱。”
锦衣少年的脸色变了变。
扫黑组的名头,近来在仙城可是响亮得很,尤其是那位铁面无私、联合执法殿端了浮生阁的陌离组长……
他目光不由地瞟向谢寻妄身后不远处,那个抱着手臂、面色沉静望着这边的月白身影,心中猛地一凛。
但他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毕竟流云宗在本地也有些势力,他父亲更是宗内一位实权长老。
少年冷笑一声,强辩道:“顾问?呵,好大的官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毁坏财物了?分明是这老东西自己走路不长眼撞上来,摔倒时压坏了他的草,现在还想讹上本公子不成?”
谢寻妄根本没理会他的狡辩,直接转向惊魂未定的老修士,语气放缓了些:“他踢坏了你几株清心草?年份如何?市价多少?”
“五、五株……”老修士小心翼翼地回答,生怕说错,“都是十年份左右的,品相一般……在、在市集上,一株大概能卖两块下品灵石……”
“五株,每株两块下品灵石,共计十块下品灵石。”谢寻妄重新看向锦衣少年,目光冷静无波,“按《条例》第二十一条,三倍赔偿,共计三十块下品灵石。现在支付,此事可按普通民事纠纷进行现场调解结案。否则——”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掠过的慌乱。
“我将依据《仙盟治安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以及《仙盟大会期间临时治安管理办法》第七条,通知本区执勤执法队,将你及你的同伴带回协助调查。同时,”谢寻妄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仙盟大会期间,所有门派弟子的不当行为记录,执法殿将同步报送其所属宗门高层,以及大会纪律监察委员会备案。届时,贵宗掌门与令尊长老,恐怕都会收到相关问询函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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