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锦衣少年的脸彻底白了。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更是慌了神，其中一人连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急急劝道：
“师兄，要不……赔了吧？三十块灵石而已，不算多。万一真被记上一笔，送到纪律委员会和掌门那里……师父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啊！”
最终，在谢寻妄平静却极具压迫力的注视下，在陌离那无形却更令人心悸的沉默威势下。
锦衣少年脸色阵红阵白，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终于还是咬牙切齿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小把灵石，看也不看，“啪”地一声重重摔在老人面前的地上，恶狠狠地瞪了谢寻妄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走！”
说完，带着几个跟班，灰头土脸、脚步匆匆地挤开围观人群，迅速消失在街角。
老修士这才如梦初醒，看着地上散落的三十块亮晶晶的灵石，又看看谢寻妄，腿一软又要跪下磕头：“多谢仙长！多谢仙长大恩大德！小老儿……”
“不必。”谢寻妄侧身避开，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多了丝几不可察的缓和。“拿着灵石，先去医馆处理一下额头的伤。以后若再遇到此类事情，记住，可直接前往本区执法队驻地报案，或到城西扫黑组驻地登记情况。仙盟律法在，自有公道。”
人群见热闹散了，也渐渐低声议论着散去，不少人看向谢寻妄的目光都带上了好奇与敬畏。
陌离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谢寻妄条理清晰、准确引用法条；
看着他程序规范，先扶起受害者，再质询加害者；
看着他不仅考虑到赔偿，更巧妙地利用“仙盟大会纪律委员会”和“宗门高层”这些施压点，迫使对方服软；
看着他从头到尾冷静克制，没有动用丝毫武力，却完美地解决了纠纷，维护了弱者。
那个曾经在废墟中眼神空洞、在实验室里遍体鳞伤、只懂得用暴戾和伪装来保护自己的少年……真的长大了。
陌离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微微的酸涩。
这小疯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一棵能独自面对风雨、也能为他人撑起一小片荫凉的树了。
他学会了用规则保护该保护的人，用程序去践行心中的道义。
他再不是那个漠视一切、只凭本能行事的危险实验体了。
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欣慰、骄傲、感慨，还有一丝淡淡失落——孩子翅膀硬了的老父亲心态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谢寻妄走回来，重新抱起台阶上那包新衣裳。
他低着头，一时没有去看陌离，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做得不错。”陌离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柔软。
谢寻妄却抿紧了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怀里柔软的布料贴着胸口，带着新衣特有的、干净的香气。
然后，他才闷闷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低声说：
“……仙长。”
“嗯？”陌离应着，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有什么想法。
“他刚才……”谢寻妄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却不是对不公的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执拗的委屈，“他刚才，一直叫‘仙长饶命’。”
陌离怔住了。
“他叫了好多声。”谢寻妄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仙长……是我的。”他顿了顿，强调般重复，“我一个人的仙长。他怎么能叫？他凭什么叫？还叫得那么难听。”
陌离：“……”
第118章 哥哥……
陌离：“……”
他看着少年紧抿的、显得有些不高兴的唇线，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还有眼底那抹纯粹是因为某个专属称呼被旁人“玷污”了而产生的膈应与难受。
……就为这个？
你小子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太清奇了？！刚才执法时的冷静理智呢？！
可是，莫名的，心尖最柔软的那处，却被少年这双带着委屈和执拗的眼睛，轻轻刺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塌陷了一小块。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谢寻妄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未曾细究的温柔。
“不过是个寻常称呼罢了。”陌离说，声音放得比平时更低缓，“你若实在不喜欢别人这样叫……”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耳根在秋日暖阳下微微泛着热意。
“……那以后，换一个你喜欢的叫法便是。”
谢寻妄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换一个？换什么……都可以吗？”
“嗯。”陌离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发丝的柔软触感。他转过身，状似要继续往前走，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平淡，“随你。”
谢寻妄眨了眨眼。
眼底那点因为称呼被“共享”而产生的委屈，像被阳光蒸发的晨露，迅速消散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的、混合着试探、狡黠和某种巨大惊喜的光芒。
他抱着新衣包裹，往前快走两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咫尺之间。
春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少年逐渐褪去苍白、透出健康色泽的脸上。
他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着，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微微偏过头，将嘴唇凑近陌离的耳边。
温热的气息，带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和一丝方才吃过糖画的清甜，拂过仙君敏感微红的耳廓。
然后，他用一种极轻、极软、仿佛羽毛搔刮心尖，又带着试探和某种破土而出的、隐秘亲昵的嗓音，低声地，唤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不知多久的称呼：
“哥哥。”
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钧重量，又像细小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四肢百骸。
陌离浑身一僵。握着折扇的指节，瞬间收紧。
谢寻妄自己也愣住了。
这个称呼，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
仿佛某个深埋心底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渴望与亲近，在得到默许的瞬间，便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肆意生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街市上喧嚣的人声、摊贩的叫卖、灵兽坐骑的嘶鸣……所有的背景音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剩下两人之间这方寸之地，那种微妙的、无声的、噼啪作响的张力在蔓延。
谢寻妄能清晰地看见，陌离那原本只有淡淡红晕的耳根，瞬间变得通红，如同上好的红玉。
他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心脏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仿佛全世界都能听见。
陌离则在那一声轻软的“哥哥”里，听出了太多东西——跨越了上下级的身份隔阂，跨越了监护与被监护的距离，那是纯粹的、不掺杂质的亲近、依赖，以及……某种更深邃的、让他心尖发颤的情感雏形。
时间流逝得缓慢。
良久，久到谢寻妄几乎要以为自己做错了事、说错了话，心头那点狂喜开始被不安取代时——
他才听见陌离几不可闻地、有些低哑地，应了一声：
“……嗯。”
只有一个音节，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谢寻妄心中所有忐忑的锁。
少年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越来越盛，像是将整个春日星河都揉碎了盛在里面。
他笑了——不是以往那种带着狡黠的、或是乖巧的、或是冷淡的笑，而是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纯粹到极致的、柔软明亮得不可思议的笑容。
那笑容直接撞进了陌离的眼底，让他的心跳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哥哥。”谢寻妄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确定，更欢喜，带着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快乐。
“……走了。”陌离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过身，步伐比平时明显快了一些，背影都透着一股强自镇定下的不自在。
谢寻妄抱着他的新衣裳，脚步轻快地快步跟上。
他走在他身侧，稍稍落后半步，目光却一直落在陌离通红的耳尖上。
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怎么也压不下去，心底像是被蜜糖和暖阳同时填满了，鼓胀胀的，让他想蹦跳，想欢呼，想做点什么来宣泄这满溢的快乐。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滑的青石路面上，紧密地依偎在一起，随着他们的步伐微微晃动。
一个称呼的改变，仿佛无声地敲碎了一层看不见的、名为“距离”的薄冰。
有些东西正在冰下悄然融化，破土，生长。带着青涩的、滚烫的、令人心慌意乱却又忍不住隐隐期待的张力。
………………
转过一条街巷，更喧嚣热闹的气息伴随着各种食物蒸腾的香气扑面而来——坊市的小吃街到了。
午时正是这里最沸腾的时刻。
狭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简易的炉灶冒着腾腾白气，油锅滋啦作响，蒸笼揭开时滚出大团大团带着米香的热雾。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食客满足的喟叹与闲聊笑语，混杂着灵兽坐骑偶尔的响鼻，织成一片充满鲜活生命力的嘈杂背景。
糖葫芦晶亮艳红的山楂串成排插在草靶子上，糖壳在日光下闪着琥珀般的光泽；
灵米糕雪白软糯，点缀着红绿果脯，码得整整齐齐；
铁板上烤着的灵兽肉串滋滋冒着油花，辛辣的孜然与焦香霸道地窜入鼻腔；
还有冰镇过的各色灵果汁，盛在剔透的水晶盏里，沁出冰凉的水珠……
谢寻妄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的眼睛，像是被这从未见过的、丰盛到几乎奢侈的色彩与热气钉住了，有些不够用地从一个摊位扫到另一个摊位。
实验室里只有冰冷寡淡、仅够维持生命体征的营养膏剂；
来到扫黑组后，赵姐手艺极好，三餐温暖丰盛，但那终究是“家”的味道。
像眼前这般——露天敞亮，香气蒸腾，花样百出，每一份食物都带着摊主热情的吆喝和食客即时的满足——如此直白、鲜活、充满烟火气的“吃”的盛宴，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而新奇的世界。
他站在街口，春日暖阳落在他新换的竹青衣袍上，衬得他肤色如玉。
那双总是沉静或藏着锐光的黑眸，此刻映着粼粼的各色光芒，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纯粹的好奇与一种孩子般的、几乎有些贪婪的打量。
他甚至无意识地轻轻吸了吸鼻子，像是要努力分辨空气中那复杂诱人的香气层次。
陌离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前，察觉到身旁人的停顿，也停了下来。
第119章 哥哥……甜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谢寻妄被食物映亮的侧脸上，看着少年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呆怔的专注模样，素来清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悄然吹开一丝温柔的涟漪。
“想吃什么？”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些，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谢寻妄闻声，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抓到在做坏事的孩子，耳尖倏地红了。
他眨了眨眼，视线飞快地在琳琅满目的摊位上转了一圈，最后，带着点不确定和试探，指向最近处那扎着鲜亮糖葫芦的草靶子。
“……那个。”他声音有点轻，带着点犹豫，仿佛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这样“指使”仙长，或者说，“哥哥”。
陌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到那摊子前。
摊主是个笑容爽利的大娘，见到气度不凡的客人，热情招呼。
陌离递过几枚铜钱，挑了两串最大最红、糖壳裹得最均匀饱满的，转身走回来。
他将其中一串递到谢寻妄面前。
晶莹的糖壳裹着圆润的山楂，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红艳艳的，像一串凝固的小灯笼。
谢寻妄看着递到眼前的糖葫芦，又抬眼看看陌离平静的脸，才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冰凉坚硬的竹签和光滑的糖壳，触感很奇妙。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张嘴，咬下一颗。
“咔嚓。”
一声极清脆的轻响，糖壳在齿间碎裂，甜意瞬间在舌尖炸开。
紧接着，是里面山楂果肉扎实的、带着清新微酸的滋味。
两种味道交织融合，形成一种简单却直击灵魂的满足感。
他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细细品味着，然后咽下，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唇上沾到的糖屑，低声喟叹般道：
“……甜。”
是真的甜。
和营养剂那种人工调和的甜味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带着阳光、带着烟火、带着鲜活生命力的、实实在在的甜。
一颗山楂下肚，那点最初的拘谨和不确定瞬间被这甜味驱散了大半。
他的目光很快又被旁边烤肉摊上滋滋作响、撒满香料、油光发亮的肉串吸引了过去。
他嘴里还含着半颗山楂，腮帮子微微鼓起，却已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指向下一目标，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陌离，含糊又清晰地发出请求：
“哥哥……那个。”
这一声“哥哥”叫得自然无比，仿佛已经在心底练习了千百遍，带着糖葫芦的甜腻和全然的信赖。
陌离正拿着一串糖葫芦，自己却还没吃。
听到这声称呼，他握着竹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耳根那点好不容易褪下的热度，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70/79 首页 上一页 68 69 70 71 72 73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