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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阵阵,寒意从骨缝蔓入,不声不响地爬遍全身。再回过神来,国文教员已经被黑川强行禁锢着揽进车里,乖乖地倚在后车座上。
许是真的累了,佟家儒不吵不闹,与先前判若两人,哪还有那副讨人厌的样子。东村敏郎心情大好,探手去撩拨那人头发时才发现他的额头烫得紧。
这是,生病了?
东村将整个手掌贴在佟家儒前额上,反噬过来的灼烧感印证了他的猜想。他将风衣脱下,转而盖在了国文教员身上。
那人鼻息很重,察觉身上异常之后,只自顾自地把衣服挪开,“不用。”
呆木古板,不识抬举的国文教员。
东村没同他多计较,他低眉拾起风衣,默默地将车窗升上,“烧成这个样子,居然还敢出来工作啊。”
“你跟踪我……?”
“例行公事罢了。”东村冷笑一声,转眸去看窗外街景,“佟先生,别太抬举自己。”
车内气氛旋即冷淡下来,黑川望了一眼后视镜,用日语问道,“课长,回特高课还是……”
“回特高课。”
“不去。”他惜字如金。
“在我这儿,你还没有权利说不。”东村扼住他的手腕,“比起病死,我倒更希望你能死在我的手上。”
一连几天,佟家儒都没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陆校长偶遇佟家儒是在街上。
“家儒?”
佟家儒应声回眸,“陆校长,您怎么在这儿啊。”他噙着笑,说什么也要请陆校长到家里坐坐。
架不住泼天的盛情,陆校长只得答应下来。
“你看我也没买什么,空手来怪不好意思的。”陆校长尴尬笑笑。
“这儿说的是哪里话,您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佟家儒将沏好的茶递上,“陆校长喝茶。”
战争爆发以来,上海各院校的师生流失大幅上涨,教师这一职业变得抢手起来,尤其是国文教员。
魏中丞中学的师资招聘广告,在报纸上刊登了半月有余,成效微乎其微。
简单寒暄后,陆校长终于步入正题。
“家儒啊,咱们学校的情况呢,相信你也听说了。”陆校长推推眼镜,“我想重新聘请你为魏中丞的国文教员,你看……”
未等他说完,佟家儒便将手摆了摆,略带玩笑意味地开口,“当初我被辞退,也是您授意的啊。”
“误会了吗不是,都怪阿π那小子。”陆校长放下茶杯,“这样啊家儒,我给你加薪,双倍薪资。”
条件很诱人,他付之一笑,“陆校长,加薪就不用了。现在家里就我一人,要这么多钱也没用,我答应您,回魏中丞教书。但双倍薪水就算了。”
闷雷响彻云霄,天边时不时划过几道闪电,阴云笼罩小城。
佟家儒合上教案,手指抵上太阳穴轻轻按压,疲倦稍缓些他才提上煤油灯朝床边走去。
解衣欲睡,敲门声却极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谁能在这个时间段突然造访。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只披了单薄的褂子下了楼。
未及门前,一股势力极强的草药香信息素扑面而来。佟家儒滞住手,眉峰微蹙。
Alpha的身体机制使得他本能的去排斥这种压迫感,又很自然而然地想起那位孤傲自大的东村课长。
“谁。”佟家儒按住门栓,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门外久久没有回音。
即便这样,他仍觉得这门不能轻易开。
老尤吗。
不对。他在心里将这一答案否决。尤半仙是个Beta。再者,他大半夜在自己家门口瞎晃悠什么。
天开始下起小雨,风里难免夹杂凉意。佟家儒没心思再去纠结是谁在门外。许是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致使他的神经时刻紧绷,人也变得格外敏感。
或许就只是那个喝醉的Alpha敲错家门,仅此而已。
佟家儒轻笑着摇摇头,他又把事情想复杂了。教员放心地打开门,却不想会被闯入者一瞬间抱住。
草药香漫天盖地卷来。
他终于想起是在哪里嗅到过这个气味了。
是在特高课。
草药气味的主人,是东村敏郎。
东村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强硬地拦住揽住那人后颈,低眉将吻送了出去。佟家儒又惊又怕,挣扎着妄图逃脱东村的怀抱的同时,又被迫着去回应他一次比一次热烈的亲吻。
“唔呃……东村,东村你……”他被吻得几近窒息,话说得断断续续。
东村的进攻势如破竹,一寸寸地侵袭探索着那人的领地。很快,佟家儒便在这场舌唇的角逐战中被彻底击溃。
雨从小转大,恰到好处地掩藏了二人的声音。
衬衣被褪到臂弯,东村的手顺着后颈而下,抚上腰。国文教员的身姿曼妙无比。他将佟家儒强行压在榻上时,这么想着。
“不是,东村你别——”
东村俯下身子去亲吻教员的脸颊,“佟家儒,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扯下领带,索性直接束缚住佟家儒双手,身下人敌不住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双手被缚。
佟家儒放低姿态,此时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惹怒一位正处于易感期Alpha的后果。他承担不起,更不愿在自己家里和这个日本人有什么关系。
“别,东村你冷静——”他本能地向后退了退,“我身子刚好。”
东村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古井无波的一眼。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现在的东村谈不上温柔,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只知道攻城略地,分毫不顾虑下手的力度。佟家儒徒劳地摆动着躯体,像极了一条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佟家儒咬住小臂,将那该死的声音硬生生堵了回去。
膝盖疼。嘴麻。恶心。屈辱。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谁占的份额多。
赶紧走吧。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清理身上的狼藉,把发生过的一切全当做梦。
还是别走。易感期的Alpha情绪极不稳定,万一误伤了别人怎么办。
东村一口咬在佟家儒后颈,那人痛苦地呜咽一声,思绪被打散。
“你做什么——!”
信息素在颈间流连,迟迟渡不进去。东村心下一横,又下了更狠的力度。直至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他才后知后觉——眼前的人并不是Omega。
东村怔住了。
“佟家儒。”他将那人揽正,轻柔地揩去佟家儒眼角泪花,神情里终于涌动了些许怜意。
他听见他问。
“佟家儒,你为什么不是Omega。”
第3章 暗流
Chapter3:暗流
自从吉泽特使遇刺,欧阳公瑾便人间蒸发。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派了一波又一波,但全都无功而返。说到底那只是个日本人,也没有必要去为他的一条烂命而迁怒自己的宝贝儿子。
此时此刻的欧阳正德认为,比日方特使吉泽的生死更重要的,是自己儿子的安危。
所以当陈三省拿着所谓“欧阳公瑾”的亲笔信出现在欧阳公馆外时,包括欧阳正德在内的一众人均未起疑心。
他对公馆内的安保措施自信无比,于是心里唯存的那么一点顾虑也被消磨殆尽。
谁也不会想到,看上去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中年人上一秒还在坐着同欧阳正德讲欧阳公瑾的近况,下一秒就原形毕露,扯下引线朝吉泽飞扑过去,成了那人的夺命索。
炸药的威力相当可观。欧阳公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二层付之一炬。
特高课的人闻讯而来,当即拉起警戒线封锁现场,一干警察姗姗来迟,忙去疏散周边群众,将民众划分在危险范围之外。
“贵部能前来帮忙,在下感激不尽。”东村象征性地欠首,继而严肃道,“但此事涉及日方特使吉泽,就不劳各位费心了,特高课会全程跟进。”
摆明了不想让外人掺和进来,居然还能够说的那么冠冕堂皇。薛局长不失礼貌地笑笑,“哪里的话啊东村课长,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尽管说。”
他正正帽檐,回身对不远处的一众警察喊道,“收队!都回去吧!”
被几个特务强行控制之后,欧阳正德想了许多,譬如那个中年人的来头,譬如欧阳公瑾的下落,亦或是此番再进特高课会遇到些什么。
他眼里的欧阳公瑾永远乖巧听话,品学兼优,常日里连个鸡都不敢杀,又怎么敢拔枪行刺。
啊对,他还答应自己高中一毕业就赴日本的早稻田大学进修,学成归来便帮衬自己做事,承欢膝下,再也不离开他。
就是这样的孩子,一表人才,前途无量。
就是这样的孩子,拔枪行刺,公然忤逆自己的亲生父亲,与宵小作伍。
被推搡押解出来的不经意一瞥,熟悉的轮廓闯入视线。
对,自从在魏中丞中学遇见了他,公瑾就开始公然和自己叫板,天天嚷着大丈夫生为人杰,死为鬼雄,要把一腔热血抛洒在抗日的战场上。
“佟家儒!”欧阳正德咬着牙,只恨不能一枪把他打死,“他才是罪魁祸首,你们愣着干嘛?快把他抓起来呀,我儿子公瑾就是被他害的!”
两名特务面面相觑,最后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自家课长。
东村信步而来,在欧阳正德面前稳稳定住。他伸出手,淡定地把那人凌乱的领口理好,“别太动怒了欧阳会长,事情真相还未查明之前,就请您暂时留在特高课。”
“东村课长,你听我说,”欧阳正德挣开束缚,回头骂了一句,接着他指向佟家儒,“就是这个人东村课长,魏中丞中学的国文教员,公瑾的老师,公瑾所做的一切都是他教唆的。”
“这次的爆炸和他脱不了干系,抓他,赶紧抓起来。”
东村无奈地笑笑,“不能凭直觉判定任何人有罪,这是我一贯的原则。请您移步特高课稍候片刻,鄙人随后便至。”
说着,东村将手一扬,那二人欣然会意,带着欧阳正德便离开了现场。
“先生,好巧啊。”他递出手,在意料之中的被忽视,于是讪讪地将手收回,“您怎么在这儿?”
“和我学生吃饭。”
东村这才注意到佟家儒旁边的那个面容姣好的女生,察觉到那人的眼光,佟家儒探身挡在沈童身前,“东村课长,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告辞了。”
也不等他回话,佟家儒就拉着沈童径直离开了这一是非之地。直至二人彻底湮没在人群里,东村才眷恋地收回目光。
“东村课长,那吉泽特使是我的老同学,情同手足啊,我怎么可能会在我自己家里面,杀死手足兄弟啊。”
东村端坐在他对面,反问道,“我说过你是主谋?”
欧阳正德摇头,“没有。”
“那欧阳先生何出此言啊。”
“那既然东村课长知道这个事情跟我没有关系,那为什么不放了我?”
“跟你无关啊。”东村着重点了几个字,欧阳正德忙跟着应。
“这个结论为时过早。在勃莱登堡酒吧向吉泽特使开枪的欧阳公瑾,总不能说跟你无关吧。”
对面的人笑笑,“这个当然有关系,公瑾是我的儿子嘛。”
“有人怀疑在上海潜伏着一个专门从事刺杀的反日特务组织,你儿子就是这个组织的成员。”
听他这样讲,欧阳正德当即否决,“不可能。那公瑾刚刚过十八岁的生日,他就是个孩子嘛。哎呀,他妈妈死得早,我平时啊,对他教育也少,所以才会被坏人利用。”
“东村课长,如果说,上海真的有这么个组织的话,我相信这个组织的头目,就叫佟家儒。”
东村没心思听欧阳正德讲他和他儿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琐事,言及佟家儒他才稍提了些兴趣。
“愿闻其详。”
“公瑾是个好孩子,可听话了,三年前他就答应我,说是高中毕业以后啊,就到早稻田大学去留学。”
“就自从认识这个佟家儒之后,他人就变了。一提到日本人,就恨得是咬牙切齿,你知道的,公瑾在家里面刀都不会拿的,他怎么敢开枪杀人的,那就是被这个佟家儒给教坏的。”
欧阳正德越说越起劲,“我跟你说啊,这个佟家儒,他就是个热河人,当年这个九一八啊,热河抗战啊,那都有这个佟家儒参加了这个反日的活动啊,现在又跑到上海兴风作浪。”
东村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最后等欧阳正德说累了,抬杯喝茶的间隙,他才缓缓开口,“一个老师利用课堂,煽动学生的反日情绪,继而成立了特务组织。”
“对啊,就是这么回事啊。”欧阳正德吐出茶叶,抬头去看他。
东村俯身,“听起来啊,太不可信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一脸恳切,“我跟你讲啊,吉泽特使遇刺的那一天,就在我们家的门口,我就见到他了,所以那个刺客一定是他指使的。”
东村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句。
见状,欧阳正德站起身,正色道,“你就信我的,现在就派人去抓佟家儒,严刑拷打,肯定能吐出真东西。”
东村拍拍欧阳正德的肩膀,“欧阳会长,别激动了。我会认真考虑的。”
眼见自己费了那么大口舌,对面人还一副任你说我就是不信的姿态,欧阳正德被一下子气笑了。
他说,“东村先生,你是我见过的最二百五的日本人。”
“混蛋。(日语)”一旁的黑川和阿南几乎同时开口。
明知话里的侮辱意味,东村仍抬手拦下了要上前的二人,那位课长反讽道,“还是先前的话,不能凭直觉判定任何人有罪,从戎前我是一名警察,这是我一贯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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