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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不迁点头。
陆阑梦松了口气,而后又弯起眉眼,含笑说道: “原来是这样,我当是说错了什么话。”
“依她就是。”
……
到了去戏园子这天。
陆阑梦在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外,披了件狐毛领边的流苏披肩。
墨黑如瀑的长发挽了个精致的发髻,露出那段天鹅似的颈子,而旗袍裹着她的玲珑身段,披肩流苏细如发丝,密如雨帘,随着少女漫不经心的呼吸,在胸前和臂弯处窸窸窣窣地颤动。
身段撩人,目光却清清亮亮的,带着几分目空一切的慵懒。
既有名媛小姐的贵气,又有介于少女与女人之间,那种左右摇摆过渡的妩媚风情。
就连日日跟在陆阑梦身边的楚不迁见了,都看直了眼睛。
大小姐平日里也是打扮的,不过不会这样郑重用心,她也鲜少见到这样灿烂夺目的大小姐。
简直霸道。
“呀,我当是哪来的画报封面女郎走错了门呢。”
陆怀音提着只手包,上上下下把陆阑梦打量了个遍,那目光是带着笑的,像在欣赏一件自己认得的宝贝。
“墨绿旗袍配香槟金流苏,亏你敢穿。”
陆阑梦故作不悦,沉下脸道:“阿姐笑话我是不是?”
“这哪里是笑话。”
陆怀音走上前,伸手撚了撚陆阑梦肩上的流苏穗子。
“也就你压得住,换个人,早被这金色吞了,成了暴发户的姨太太,偏你穿着——”
说着,她退后一步,歪了下头,感慨着夸赞道:“倒像是这流苏,原本就长在你肩上似的。”
“还说不是笑话我?”
“我这叫识货。”陆怀音笑了,眼睛弯成两弯温柔的月牙,“咱们家的女孩子,也就你有这个胆,敢把红配绿、金配紫往身上招呼,还偏生招呼得好看。”
好看是自然的。
过于素雅的衣服,怕是不会引起心上人的注意。
今日她在衣柜里挑挑拣拣,搭配了好久,才选定的它们。
被夸得心情愉悦,陆阑梦没忍住,眼角余光瞥了瞥旁侧站着的温轻瓷。
温轻瓷恰好扫过来,目光却只是稍稍顿了一下,而后便移开,看向旁侧湖水里几块耸立着的假山石。
陆阑梦:“……”
几块破石头,能有她好看吗?
就连洛爷都在她旁边兴奋地转圈,用湿润的鼻子顶她的小腿,喉咙发出急促而软糯的叫声。
陆姵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满是惊羡:“长姐,你好美啊!”
陆芫也想开口夸赞,搜肠刮肚,却只找到一个干巴巴的词:“好看”。
陆阑梦随意勾唇,敷衍过去。
此刻,她实在没什么心情搭理两个庶妹。
精心打扮了几个钟头,温轻瓷却只看了她不到五秒。
而相比较她的盛装出行,这女人穿得实在随便。
纯黑色的挺括风氅,半新不旧的灰色高领毛衣,宽松的西裤,那双极冷清的眼在看见她时,也只是淡淡扫了过来,眸底没有惊艳,甚至没有情绪,然后就去看假山石。
“把那边的几块假山石给我铲了。”
临出门前,陆阑梦阴气森森地对小楼里的佣人如此说道。
第43章
车子开到了戏园门口。
领位的茶房小伙计, 眼力劲儿比平日足十倍,远远瞧见轿车停下,就迎上前去, 刚好在陆阑梦下车站稳时,躬身一笑。
“大小姐来了,楼上最好的座儿给您留着呢。”
园子里最好的雅座, 是二楼正对着戏台的那个雅间。
沈钰、纪婉莹和温沁是提前到的, 这会儿已经坐在里面。
雅间门帘撩起一半,桌上早沏好了茶,不是那种满堂都喝的大路货,是单独备着的雨前龙井,茶壶旁边搁着四碟干果, 瓜子是嗑开不会碎的好瓜子,蜜饯则是南货店一早送来的尖货,还有安城极为罕见的哈密瓜。
伙计没说是特意准备的, 只笑着说:“大小姐尝尝,今日的茶水和干果,都还不错。”
说完就倒退两步,转身出去了,把说话的空间留给一众贵人们。
沈钰第一眼不是朝着陆阑梦望过去的,而是看了眼陆怀音,见她状态还不错, 才移开视线,而后又在大家伙说话的时候,将碟子里的干果往陆怀音那头挪了挪。
陆怀音又别扭了一瞬。
每次见沈钰, 她都有种见到长辈的感觉。
这太不可思议了,沈钰明明比她还要小上几岁。
然而, 她目前又没有办法能破解局面,只得笑着拿了干果起来吃。
没一会儿,茶房伙计再次躬着身子进来,小心翼翼地问还要不要加点什么。
陆阑梦正低着头,拿银签子戳碟子里的一片哈密瓜,连眼皮都没抬。
“加一出《红娘》吧。”
伙计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大小姐又开口了。
“待会请薛老板上这出戏。”
“得嘞。”
前三场是沈钰、温沁和纪婉莹点的戏。
陆阑梦看得心不在焉,只等到红娘这一折演的时候,她才端起茶盏,往前边的戏台看过去。
演红娘的人把棋盘一摆,便将迂腐的张生和害相思的崔莺莺牵到一块儿。
而看到红娘在老夫人面前装傻充愣那段,她“噗嗤”一声笑了,转过脸,看向身边坐着的温轻瓷,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只要那小姐自己愿意,老天爷也拦不住,一个破棋盘就能当鹊桥,这丫头鬼不鬼?”
说话时,陆阑梦两根指尖,状似不经意在温轻瓷的袖口边划过去,堪堪碰到一点那清隽腕骨上的肌肤,就又收回手,像是无事发生。
温轻瓷面容始终淡淡的,像是没什么兴趣,只随口应了句:“是很机灵。”
“我就喜欢她这种机灵。”大小姐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披肩上的流苏闪着点点微光,视线重新落在下边的戏台上,而眼角余光却扫着温轻瓷的手,察觉到这人指骨很轻地动了一下。
“自己想要的人,自己抢,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就如同她喜欢温轻瓷,要追求,就追得光明正大,不会在乎什么门第规矩,更不在乎世俗允不允许她们两个女人在一起。
她想跟谁好,就跟谁好,关这世俗什么事?
温轻瓷并未发表看法,也不吃桌上的果盘和瓜子,除了饮茶,再无别的动作。
戏园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轴戏之前,观众可以“活动活动”。
这会儿台上的红娘一福身,幕布便落下来了。
茶房进来换茶,又端上一圆盘的南国梨,说是从广州运来的。
安城这边的旧派规矩,分梨吃是大忌,寓意‘分离’,是以梨都是整只摆在盘里,一般不切。
温轻瓷扫了眼盘子,沉默片刻,却开口说道:“劳驾,拿把切水果的小刀来。”
伙计很快就拿了刀子,恭恭敬敬把刀把那头递给温轻瓷。
温轻瓷接过后,取了只梨子,对其利落下刀,切成了两半。
而后,将其中一半,放在陆阑梦面前的碟子里,才慢条斯理地放下刀。
她声线偏沉,音色清冽,带着点港城独有的黏连腔调。
“这种梨子很甜。”
“大小姐,尝尝看。”
“……”
陆阑梦只坐着,手上并未有动作。
为了能更清楚地观看戏台上的表演,二楼雅间一般光线都不会太亮堂。
而这般环境,便愈发托显出大小姐脸上那点阴翳不悦的情绪。
饶是不信这些旧派的规矩。
温轻瓷主动切梨,还让她吃。
这话在陆阑梦听来,仍旧是一种很晦气的暗示。
甚至于挑衅。
让她吃梨,就是盼着要同她分离。
这不是规矩不规矩,迷信不迷信的事,而是温轻瓷表达出的意思,是不要跟她在一起。
这种失控感,和温轻瓷的不识抬举,都让陆阑梦怒火中烧。
她将手中的茶盏摔在桌面上,发出很重的一声响,引得陆家庶出的姐妹二人,陆怀音,以及沈钰温沁纪婉莹都看了过来。
陆阑梦冷笑了一声,随后吩咐茶房伙计,清凌凌的嗓音,透着一股阴沉不满的拗劲儿。
“不歇了,叫他们开锣,直接上《活捉三郎》。”
温轻瓷在旁侧淡着脸饮茶,直至听到‘活捉’两个字时,杯沿才在嘴边顿了一下。
而陆阑梦说完,便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语含讥讽道:“温医生只看,不点吗?”
温轻瓷将口中温热的茶水咽下,似是没听出来话里的嘲讽,清冷开口回她。
“不会点。”
“我平日里很少看大戏。”
这是在暗示她挑错了地方,没有摸准她的脉?
“……”
戏园子里比外头要暖和得多,再加上喝了热茶水,吃了新鲜出炉的糕点。
以及桌面上那只碍眼的半边梨子。
这东西的存在,无疑在陆阑梦的胸腔里添了一把邪火。
她漫不经心从桌角拿起一把骨扇,没着急展开,而是握在手里,用扇根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沿。
随着她的动作,戏台上的锣鼓点子也一变,阴气瞬间就蔓上来了。
台上人浑身缟素,脸上一抹幽蓝,踩着鬼步飘出来。
那腔调凄凄惨惨,又带着一股子狠劲儿——生前被你负了,死后我也要把你掐死带走。
雅间里一时间没人再说话。
温沁眼睛盯着戏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得僵直。
她胆子是一众人里最小的,看着台上那鬼魂把一个活人生生吓得魂飞魄散,呼吸都有点不太顺畅。
陆芫也就比她胆子稍微大那么一丁点。
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说要去方便。
纪婉莹看出陆阑梦与温轻瓷之间撞出来的硝烟,也不想在这儿继续待下去,很怕殃及池鱼,也就随着温沁离开了。
沈钰则对周遭氛围的变化,毫无知觉,仍旧是一副很认真的赏戏态度。
陆怀音有些担忧地看了眼陆阑梦。
女人喜欢上女人,还是单相思,这条路,堂妹恐怕是要走得更加艰难。
而阿梦这样不服输的犟脾气,怕是还没追到人,就要先把温医生给赶得远远的了。
越是想,她就越是担忧,忍不住在旁很轻地叹了口气。
“可是觉得身子哪里不舒服?”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正儿八经的声音。
陆怀音回过神,意识到是沈钰在同她说话,当下又是一阵脸热。
这人不是在看戏吗?
她有些局促地压低了声音,说道:“没有不舒服,就是……觉得这戏瞧着有点吓人。”
沈钰点了点头,而后自己拖着身下的椅子,往陆怀音那头移了移。
“怕的话就闭上眼。”接着,又安抚她道,“就快结束了。”
“嗯。”
身边人都出去了,雅间里空荡荡的,总觉得有股阴森森的寒意,而沈钰靠近她以后,这点寒意便减轻了许多。
陆怀音本来就不怕的,但沈钰的好意,她能领会,犹豫片刻,她从桌上夹了块自己偏爱吃的糕点给沈钰,算作答谢。
沈钰接起来就吃,吃相并不讲究,透着股子随性的味道,而她这样不拘小节的性子,竟让陆怀音一点点放松下来,看着沈钰吃东西的样子,黑暗中,陆怀音无声弯起唇角。
陆姵看了看陆阑梦,又看了看神情寡淡疏离的温轻瓷,内心无比煎熬。
港城那边兴许是没有这个规矩,所以温医生不懂安城的旧俗。
而长姐,却是真的生气了。
若是因为误会,使得长姐和温医生之间有龃龉,那是不值当的。
犹豫再三,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提醒道:“温医生,梨子不能分着吃,寓意分离,我们这边,一般都不会切梨子的……”
这会儿阎婆惜的魂,最终缠上了张三郎,台上灯光骤地一暗,全场叫好,就这样将陆姵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陆姵:“……”
陆阑梦懒洋洋拿起扇子,对着台上轻轻摇了两下,而后就差来伙计,给唱这出戏的当红老板送去赏钱。
雅间亮起的灯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肩上细长的金色流苏晃动,美得惊心动魄。
送了赏钱之后,陆阑梦才转过头,一双黝黑的狐狸眼直勾勾抓着温轻瓷,声音压得又低又黏,像是有一根无形的锁链,朝着温轻瓷铺天盖地捆过去。
“温医生,我点的这出戏,可还合你的胃口吗?”
“戏是好戏。”
温轻瓷骤地开了口,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够快,依旧带着点港城话腔调。
“就是太伤神,冬日里寒风往骨头里刮,再看这种戏,容易做噩梦。”
“……”
手指拨弄着那把骨扇。
桌上的半边梨,陆阑梦一口没动。
而温轻瓷那边的梨,也摆在那完好无损。
大小姐压下心中不快,扫了眼桌面,语调有些懒怠,架势却很足。
“都说阎婆惜心狠,我不觉得。”
“换了是我,要是谁骗了我,我也不跟她吵,不跟她闹,就这样天天晚上在她床头坐着,让她一辈子,一睁眼一闭眼,都是我。”
温轻瓷语调闲淡,像是不关心戏里的故事,更不关心眼前坐着的人。
“这世上并无鬼魂,戏只是戏,大小姐不必当真。”
“……”
陆阑梦向来倨傲,饶是被心上人拒绝,现下也只是炸刺,并没有服软,放低身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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