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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机器人虽然一天只会来两次,但是每次都打扫得很干净。它们跟个活人一样,戴着面罩穿着防护服,明明添加了简易语言体系,却从来不理会任何囚犯的搭话。囚犯之间更是关得远之又远,喊出去的声音从来不会有回应,让每个人都怀疑这里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飞进来的蚊子苍蝇都要被高速旋转的锋利刀片切成超薄刺身。
有此前提在先,第一眼看到“啪叽”一下摔在自己牢笼门口的简融时,莱诺尔甚至没发现,这大宝贝儿竟然还是个活物。
那小子摔得太狠了,半天没什么动静。莱诺尔半躺在又凉又脏的地上,一只手臂被吊悬着固定在墙壁低矮处,能自如活动的左手在身边百无聊赖地写数字,和自己打赌写到几的时候清理机器人会进来。
不过他才写到“3”、迟钝地想到这个玩意儿怎么会是全尸的时候,这具“全尸”就瞬间四肢着地地爬了起来。
简融的眼睛很大,眼白部分白得异常且无杂质,饶是脸上贴满血污都难以遮掩五官中那一份微妙的“科技感”,他以一个宛若猫科动物袭击猎物之前的匍匐姿势趴在莱诺尔的牢笼前,上身压得低到胸膛几乎紧贴地面,皱着眉抬起了头。
一瞬间莱诺尔就明白了,自己是被简融盯上的“猎物”。
——劫狱这种大喜事!终于也轮到他无亲无故的莱诺尔了!一定是外面已经闹翻了天!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莱诺尔控制不住自己,登时笑出声来,先是闷在喉咙里低哑的“嗬嗬”声,因为太久没有喝过水、没有说过话而更像是在喷气,不过很快他就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莱诺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间隙里,零层响起电子警报,他看着简融飞快地将橡皮泥炸弹黏在自己的牢笼外角,黏了一块一块又一块。
“……”莱诺尔有点笑不出来了,他默默收回了自己悠闲地伸出去的两条腿,尽可能让自己缩起来,紧贴在墙壁上。
“这个炸药量……喂!你不是来带我走的,是要送我走,是吗?怪不得零层能进来人,联邦要用这种方式来处决我?我警告你,我可——”
莱诺尔的话没有说完,十几米开外的远处已经有四个全副武装的机器哨兵被投掷下来,近处的简融则从高帮鞋里抠出来一个飞镖型注射器,莱诺尔眼睁睁看着那枚注射器被简融随手抛射到自己的腹部、。
被关押太久且单臂拘束,莱诺尔无力躲开简融的弹鼻嘎式袭击,就这么可怜兮兮地中了招。
药劲上来的很快,机器哨兵冲过来的速度更快,莱诺尔开始头昏脑涨、眼花耳鸣,他感到身下的地板轻微地震了一下,知道是这头没常识的小怪物引爆了炸药。
身体没有痛感,应该是没有什么零件被炸飞,机器哨兵的零件倒是在火光与浓烟中满天飞。莱诺尔的心中攀上一丝庆幸,心想原来这大宝贝还真是来救自己的,当即不再抵抗,任由药物在自己的血管之中迅速蔓延开来。
陷入假性昏迷前的最后三秒钟,莱诺尔看到简融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穿透烟雾向他扑了过来,明明身后还追着半个正在变形的机器哨兵,简融却只顾着一把钳住莱诺尔的脖子,吭哧一下狠狠地咬透了莱诺尔的嘴唇。
就算心中十分清楚,眼前已经强弩之末的哨兵是想要个聊胜于无的长期链接,莱诺尔也不得不说,那根本就不是吻。简融的犬齿撞破了莱诺尔的嘴,他不知节制地舔舐渗出来的腥味的血。
——更像是啃、是嘬、是饿狼扑食。是野兽在享用他濒死的战利品。
莱诺尔无法抵抗,彻底失去了意识。
于没完没了的颠簸间被迫清醒过来时,莱诺尔眼睛都没睁开。他全身上下的骨头、肌肉、筋脉都在叫嚣着疼痛,连内脏也似火烧过一般。这股火一路燎到莱诺尔的嗓子眼,迫使他竭尽全力开口怒吼:“水……!”
这一声无比微弱,都没能穿透莱诺尔自己不断发出尖锐爆鸣的耳膜,气息也被颠得支离破碎,但明显被谁听到了,因为那些不稳当的起伏慢下来些许,几秒钟后,有冰凉的硬物怼上莱诺尔的嘴唇,随即味道不怎么好的液体滑入喉咙。
莱诺尔皱起眉来,勉强抿了几口,让自己被强力化学制剂荼毒过的嗓子稍微缓了缓,一边无力地掀动几乎黏合在一处的眼皮一边偏过头:“拿开,我不喝生水。”
他的头因为这一动作和另外一人的碰到一起,同时血腥味、火药味、焦糊味飘入延迟复苏的鼻腔里。莱诺尔缓缓睁开眼,他现在正趴在一个陌生哨兵的后背上、被拘束带捆得严丝合缝,视线范围内有不断后退的干枯树木与大小石块。
——他们正在野外奔逃。
天色稍黑,哨兵的速度非常快,莱诺尔看那些灌木看得眼花,他干脆转回头,在极近的距离内端详这位黑发黑眸的哨兵。
大眼睛、长睫毛、平眉、细高鼻型、微笑唇、尖下巴……就像是从所有整容项目里滚了个遍出来的组合体,美则美矣,却不自然,完全是一张看起来整商还不错所以不至于不伦不类的网红建模脸,精致有余——实在是太有余了。
莱诺尔眨了下眼,蓦地笑开,撑在哨兵的肩头支起上身:“哇昂!活的BX序列试管培育实验体?居然能长这么大还没被销毁!你的上级现在是谁哦~哦咳咳咳、咳咳……”
莱诺尔的喉咙还承受不来正常的嗓音,逼得他重又伏在哨兵肩头咳嗽起来,因而没有看见因为方才那一句话,建模脸哨兵的眼眸瞬时收敛,原本平淡无表情的面容陡然阴鸷了几分。
“呃!”
身上先是一松,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袭来,接着莱诺尔的后背便重重地撞在了什么硬物上,疼得他全身的筋都抽了一下。
傻子才感觉不出来自己是被丢出去砸到树!莱诺尔简直想破口大骂,他忍着痛支撑起上身,再次有冰凉的硬物抵上了他的下唇。
这一次不是喂水,而是一把不甚锋利的军用短刀。
“再说废话就割掉你的舌头。”
男人横过胳膊死死压住莱诺尔的锁骨,凶神恶煞地向他俯下身,眼神和动作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莱诺尔不咳嗽了,却完全没有被威胁到,甚至没有自己正在被这男性哨兵劫持的紧迫感,他抬起异色的瞳眸戏谑地看着男人,悠悠然道:“你是BX几号?完成度这么高,至少得是600到630的批次了吧?我记得这一批里单号胚胎都因为‘塑造不足’被我下令摧毁了?昂,还有十五个备选项,我猜三次就能知道你是谁,赌一瓶功能水?”
“不必。没有什么试管培育哨兵,你记住了,我的名字是简融,简易的简,融化的……”
“BX618?”
“……”
“昂,宝贝儿,怎么好像有点生气了?脾气这~么暴躁——难道是BX626?”
莱诺尔勾起一边嘴角笑着,丝毫不受嘴唇部位那力气越来越大的破伤风之刃的压制,他眯眼看向建模脸哨兵陡然紧缩成近乎一条竖线的瞳孔:“我~知~道~了~哦~”
莱诺尔轻轻舔过干涸皲裂的下唇,舌尖带到暗红色的刀背,留下一点潮湿的纹路,顺便沾走一丝血红。
“B、X、6、2、4、号~”
作者有话说:
莱:亲爱的~可以再讲一遍你在一群向导里第一口就啃到我嘴上的故事吗~?
简:哪来的一群向导?而且我没有在讲这个故事啊???
莱:我的意思是我要开讲了昂~~
第3章 门
“哈哈!我猜对了是不是?功能水我要香……”
“喀啦喀啦喀啦——”
莱诺尔无比兴奋地就要坐起来,但是才抵着刀刃欠起一点身子,就听见什么怪兽一样高速移动的东西压过树叶的声音,向着他们迫近而来。
BX624眉头紧皱,抬眸扫了一眼刚刚一路逃过来的方向,回手一把揪住莱诺尔的衣领,对着嘴唇狠狠地啃了上去。
力气大、嘬得啧啧有声,但只啃了几秒钟,暂时链接建立起来之后,BX624便再次用拘束带固定住莱诺尔的手脚、将莱诺尔扛在肩头,主打一个时间紧任务重。
莱诺尔被BX624战术性强吻还没什么感觉,但是颠的一下让他胃里那几口恶心的生水差点呕出去。他心想着这种上刑一样的“被劫狱”还不如自己回黑巢里躺着,莱诺尔不满地挣扎了两下,视线内陡然间晃进来一团黑影,同时几条精神力触角破空而来,直冲BX624的额头!
扑过来的哨兵等级绝对为A级以上,还带着向导的战斗加强,套着指虎的拳头向BX624砸去,BX624扛着偌大的一个莱诺尔,行动速度竟然丝毫不落下风,瞬时矮身躲开,右手里闪出方才那把军刀,直向哨兵的腹部刺了过去,同时在身前竖起三面精神壁垒。
他的精神力是黑色的,好巧不巧,莱诺尔不喜欢的颜色之一。
追来的协同向导同样攻击力惊人,等级不是A就是B,凝成一股的精神触角刹那间抽碎BX624的精神壁垒,直接扎进了哨兵的脑子里。
莱诺尔听见BX624发出吃痛的闷哼,身形也摇晃了一下,追踪而来的哨兵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时机,一手按住BX624的胳膊,一拳打在心窝处,震得莱诺尔的胸腔都钝痛了一下。
击打声、呕血声、摩擦声、脚步声接踵而至,连续不断地响在莱诺尔耳边。BX624无心恋战,硬挨了几下之后借力抱着莱诺尔跳下一个满是落叶的山坡,混乱间拔出手枪胡乱射空了子弹、阻止哨兵和向导跳下追击,一路天旋地转地滚进了小溪里。
莱诺尔手脚都不自由,失重的瞬间还以为自己怎么都要摔个半死,意外的是BX624号用手臂将他的头严严实实护在胸口处,一双有力的小腿夹着莱诺尔的腿,几乎替莱诺尔挡下了全部伤害与冲击。
——不过很可惜,他没有挡住扑面而来的激流,莱诺尔与BX624一同摔进水中,毫无防备被冰凉的溪水呛了一大口,咳嗽还没咳明白,又被BX624号扛肉羊一样拽着手脚扛在了背上。
“……”毁灭吧,赶紧的,莱诺尔实在是气到没脾气了。
之后的整整六个小时,从日落到天色彻底变黑,BX624一直在变换不同的姿势拖着莱诺尔跑路,其行为完全没把莱诺尔当成一个人,和拖死猪一毛一样。
黑巢的看守没那么容易甩掉,不如说根本就甩不掉,好在对方没有使用热武器进行轰击,也没有派出不分敌我就是杀的机械哨兵。莱诺尔又累又困又渴又饿又冷又痛,后半程里几乎半昏迷,但心中却明镜也似。
莱诺尔清楚得知道,就算被评为“类S等级哨兵”,以BX624的能力,绝对无法带着自己逃脱黑巢的追捕,更何况典狱长一定已经向地方塔汇报过莱诺尔这一无比冤枉的“越狱”行为,地毯式的天罗地网马上就要将他们包围——远处隐约传来的直升机螺旋桨声就是证据。
BX624的速度慢了很多,呼吸重了很多,身上的血腥味浓了很多,尽管他一直在见缝插针不断地汲取莱诺尔口腔中的向导素、与莱诺尔建立暂时链接以获得加强,可毕竟单枪匹马,已是强弩之末。
眼下莱诺尔正被BX624背着,算是最舒服的一个姿势,他抬起头来,天空是黑、灰、蓝三色杂混的,阴沉无比,像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倒扣下来,又像是一口硕大无朋的黑锅。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竟然没看到月亮……有点不甘心昂。”莱诺尔轻声说了一句,BX624只是一味跑着,他的气息难以为继,抽不出空来回答莱诺尔的话。
耳畔的呼吸声带着黏膜撕裂后又被血块糊住的黏着,已经不甚规律的脚步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愈发沉重的声响,莱诺尔难得安静又乖巧地伏在BX624号的肩上,他闭上眼睛,耳边穿梭的是已经三年没有体会过的风,像是轻纱又像是绸缎的触感,带着不明晰的草叶的味道拂过他的自由身。
莱诺尔依靠在BX624的后背,哨兵过高的体温烫在胸膛处,心脏强而有力地跳动,是他已经有上千个日夜不曾体会到的鲜活。
“噼啪。”
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响起来,有些不和谐,但是BX624号伤得很重,已经跑得发昏发蒙,什么都没意识到。
莱诺尔皱了皱眉,太阳穴边的发丝下闪过一道及其微弱的电光,他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眷恋地在肺腑间憋了一会儿,直到胸腔里的疼痛和委屈全部压下之后才不舍地吐出去,俯下身哑声道:“喂,把我丢在这,不然谁都跑不掉,我保证甩了他们之后立刻找你汇合行不行?”
BX624就和没有听见莱诺尔的话一般,只顾着像犁地的老黄牛一样吭哧吭哧地跑,莱诺尔难得想好声好气地重复一遍,BX624却猛地加快了速度,差点把莱诺尔甩得仰过去。
莱诺尔条件反射地一把薅住BX624的头发,骂人的话还没出口,抬眼看到视野内极近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栋废弃的四层小楼。
身后的越野车声、哨兵们接连迫近的移动声声声催命,这个时候跑进楼里那就是等着瓮中捉鳖。莱诺尔甩掉指缝里拽断的发丝,看着越来越近的小楼,心想BX624应该不至于这么蠢,背着他跑进去当王八……
……然后蠢鳖就这样带着他这个残废鳖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小楼里。
莱诺尔已经连骂人都没力气骂了,该怎么说呢?人造实验体身体机能超群的代价就是智力不足吗?
BX624同样无话,因为他才爬到第二层楼,追击的哨兵就杀到了眼前。
“BX624!交出莱诺尔,首席会对你从轻发落!”
哨兵嘴上这么喊,但带着劲风踢过来的腿可没一点从轻发落的意思。BX624支起双臂挡下攻击,跨上楼梯拐角的扶手一跃而起,手腕翻转间两把军刀攥入掌心,对着哨兵的大动脉直插而下!
哨兵的移动速度太快,向导们还在后方没有跟上,他不得不闪身躲开,第二个、第三个哨兵紧紧追来,几下交手间可怜的木质扶手大片碎裂,木屑漫天乱飞,噼里啪啦砸了莱诺尔满身。
不知何时BX624的军刀被对方掰断了,三个哨兵的武器也被BX624踢打得不知所踪,冷兵器战变成拳拳到肉的贴身搏斗,你来我回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BX624此时此刻还能算以微弱的优势占据上风,但莱诺尔已经听到了越野车声,最迟三十秒之后,辅助向导会加入战斗,介时他或许还会被活着带回黑巢,但BX624,必死无疑。
被人解救,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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