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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莱诺尔有些嘲讽的笑容里,BX624愤懑不平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再睁眼时,全身的紧缚感消失,莱诺尔看到了一个圆形的、淘汰了几十年的钨丝灯,还有不算太高的满是霉斑的天花板。
嘴唇干得像是要裂开,莱诺尔下意识要撑坐起身,然而被腰腹处猛一股强硬且无法突破的力道挡下,伴随而来的还有合金链子摩擦的声响。
莱诺尔眨了下眼,垂眸看向自己腰间。
单薄的腰上缠着三圈锁链,向下绕去床铺的两端,莱诺尔无念无想地抬了抬脚,听见了“喀啦喀啦”的响声,同时也看见脚腕上半个手掌宽的镣铐。
他举起手,果不其然,手腕带着非比寻常的重量,双手的枷锁不仅互相链接,还摇摇晃晃地挂在床头上方,只能在十分有限的范围内活动。
这一套束具捆下来,别说下床走路,莱诺尔能勉强坐起来就很不错了。
但他还是艰难地坐了起来——靠着床头,歪着脑袋看向BX624。
“Bonjour,BX624号~”
简融面无表情地看着莱诺尔手脚一顿扑腾靠坐起来,皮包骨的手腕好像完全经受不住锁链的重量般抬起来都费力,只是撑起身的动作便让莱诺尔喘了好几口气,再次低声咳嗽了一阵。
简融忍不住挑了挑嘴角。
这位辉煌一度的向导恐怕还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黑巢里关了三年都没磨掉他被众星拱月捧出来的倨傲,这两天对着简融开口就是要“香蕉味高纤维功能水”,殊不知以他现在的处境,哪怕简融拎小鸡一样拎着他去喝马桶水,他都得乖乖趴着咽了。
他应该惊慌失措——莱诺尔应该惊慌失措,那只举世无双的单瞳双色的眼眸应该流露出害怕、畏惧的神色,莱诺尔应该全身发抖,那张就算干瘪却仍旧漂亮得过分的脸蛋上应该满是恳求的紧绷,他应该匍匐在简融的脚下,小心翼翼、苦心孤诣地讨好。
简融的心情总算变得好了一些,他慢条斯理地擦着从雇佣兵那里夺来的新刀,准备面对“战利品”恐慌的疑问。
莱诺尔确实开口提出了问题,然而恐慌完全不存在,他问简融:“我们怎么还没有长期链接?”
简融怔了怔,皱起眉来看向莱诺尔,莱诺尔却像个傻了的疯子一样,歪着脑袋咧开嘴笑了起来。
“昂?你在车里不是一针打晕了我然后把我给霸王硬上弓地糟蹋了吗?时间充足、没有追兵,我还以为一觉醒来我得连永久结合的哨兵都有了呢~”
随着他愈发过分的歪头动作,莱诺尔鬓边因为长期缺乏营养而干枯的金色长发向脸部垂落,暴露出来的太阳穴的皮肤处,嵌着一枚银色带暗纹的贴片。
永久结合,是只有特殊人种的哨兵与向导之间才能建立独一无二的三种交流方式之一,也是最深度、捆绑最紧密、一生都无法解开的……有人称之为羁绊,也有人称之为枷锁。
一旦这种特殊的链接建立起来,哨兵方会无条件将第一时间保护自己的向导列为行为准则,向导方则可以最大限度为哨兵进行精神疏导、力量加强、五感放大,双方更是可以直接通过思想神识进行任何人都不能干预窃听的无声交流。
次之则是长期链接。顾名思义,“长期”的意思,便是链接建立起来之后,这种交流可以维持一个月甚至半年之久,具体时间长短与哨兵与向导之间的能力等级、契合度、精神力消耗速度等等因素息息相关。长期链接建立的方式并不复杂,只需要双方同时进行微量体液交换,一般而言,大多数哨兵与向导会选择接吻。
最后则是持续时间最短、增强能力最弱的暂时链接,一次维持几个小时到一个月不等,只需要一瞬间的表层皮肤接触,握个手就能“擦枪走火”。
简融的视线落在莱诺尔苍白的唇上,向导的两片嘴唇像是濒临枯萎的花瓣,明明在昏睡时被简融喂了许多生水——喂水的方法忽略不计——却不过扬汤止沸,还是那副干燥皴裂的状态。
他情不自禁吞咽了一下,自己没有发现。为了给莱诺尔一些压迫感,简融并不打算老实回答莱诺尔的问题、顺着莱诺尔的思路走,只是微微仰起下巴,淡然反问:“不先问问我为什么把你从黑巢里绑出来?”
约莫是因为到了“安全屋”内,一路缄默的BX624有了安稳坐下同莱诺尔说两句话的余裕。与其他试管培育者不同,BX624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这样轻声轻气地说起话来,听得莱诺尔的耳朵怪痒。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你需要我。”莱诺尔忽略耳蜗里微不足道的酥麻,头稍微正了正,鬓发边的贴片重新被挡住,“你想摆脱双塔联合基地的控制,想做自己的主人——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实验品没完没了的只有这一种想法,我在任的时候就被你那些出逃的兄弟姐妹们搞得烦得要死,一个个像越狱的老鼠一样又菜又爱跑,能不能有点新意?难道说复杂的思考模式对于‘基因浇筑’塑造出来的大脑太勉强了?”
“……”
“在你的心里,哪怕混成现在这副模样,我依旧是‘传说’级别的向导,哨兵嘛,本来就慕强,人造实验体更是把这种劣根性扩大到极致。你的反抗之路需要一个向导,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的小可爱,你那小脑瓜里根本不会出现第二个人的名字,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也要把我搞到手。”莱诺尔笑着望向BX624,一字一顿地道:“我说得没错吧?B~X~6~2~4~号~……噢哟你的脾气也挺大嘛!”
闪着寒光、带着血腥味的军刀再次抵到莱诺尔身上,这一次直指咽喉。
明明BX624眼中的杀意已经散逸出来,莱诺尔却还只是完全不当回事地笑着,意意思思地想要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过受困于锁链无法动作,只能耷拉在腰部靠上的位置。
“和你说最后一遍:我、叫、简、融。不是什么实验品、不是人造哨兵!”
“好的BX624号,没问题BX624号,所以BX624号,我的香蕉味功能水什么时候能拿来?”
“……”
简融冷冷地瞪着莱诺尔,内心深处的人格早就暴起,拳拳到肉地打在莱诺尔那张欠揍的俊脸上,然后扼住莱诺尔的咽喉大力摇晃,把一盆污水灌进那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里、灌进他的喉咙。
哨兵天生暴虐,莱诺尔至少有一点没有说错,作为“试管婴儿”,简融的脾气一向比正常哨兵更差。
“怎么强压着自己的火气啊,是怕现在跳起来打我一顿,就正好印证我刚刚说得话了?”莱诺尔得意洋洋地笑着,对着简融扬起下巴,微微张了张嘴,“可怜的小宝贝儿,不如立刻过来亲我一口,利用我给你败败火啊~”
简融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齿,瞪向莱诺尔的眼睛睚眦欲裂,但却也仅仅对峙了几秒钟,那攥着军刀、抵在莱诺尔咽喉处的手腕便是一翻。
简融攥住了莱诺尔的衣领,一边粗鲁地将莱诺尔扯向自己,一边倾身轧至莱诺尔的面前。
两人嘴唇的干燥程度不遑多让,简融泄愤般狠狠一口咬在莱诺尔的佘头,居然被莱诺尔不甘示弱地咬了回来。
甚至,莱诺尔咬得要更狠,一股血腥味突兀填满口腔,无端引燃了蛰伏于哨兵血液中的亢奋,属于“神级向导”的精神力沿着每一个神经元向内部展开,简融感觉自己的头颅炸开了——不对,应该说,是像花朵一样,“绽放”开了。
他的全身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轻松、充满力量,耳边几乎能听见蚂蚁爬动的脚步声,眼前甚至可以看到墙壁上最为细小的颗粒,他能尝到莱诺尔口中生水的锈味……
简融忍不住闭起眼睛,他的心里、他的脑海中再也没有别的念头,只剩下一件事,那便是:
要榨干眼前这位向导的每一滴向导素、让他的全部精神力为自己所用。
作者有话说:
简单解释:正常情况下哨兵与向导之间皮肤表层接触(譬如握手)-暂时链接;液体交换(譬如接吻)-长期链接;黏膜接触+精神刺激(譬如嗯嗯嗯)-永久结合。契合度低于10%则所有链接降级,握手无任何作用,亲吻只能暂时链接,那么这种不正常情况下还非得想要长期链接就只能——
第6章 纯情小废物
BX624注视着面前的莱诺尔,他看到莱诺尔的眼皮上有一枚凸起的小痣——莱诺尔的脸上大略看去有七八枚小痣,原本能算作“瑕疵”的装点,却因为休憩在近乎完美的一张面容上,而显得格外勾人心魄——随着莱诺尔眨眼的动作,那枚小痣时不时便会隐入双眼皮的褶皱内,和它的主人一样顽劣而调皮。
暂时链接的建立让BX624全身发着温和的热,眼前的向导变得尤其动人。
“心跳这么快?放着你不管的话会不会就这么死了啊~”莱诺尔笑着,他的嘴唇上沾染着一点淡粉色,是BX624没有被抿去的血,“还说自己不是人造人,连精神体和精神图景都没有,真是个小可怜~”
BX624的脑子发着清醒的懵,他知道莱诺尔在说什么,只是无法顺着思考接话,他的大脑仿佛被电流持续麻痹——从在小楼的房间里接吻的时候开始,莱诺尔的身上就带着一股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生物电流。BX624能猜到那是因为什么,他抬起手来,手指轻轻碰到了莱诺尔太阳穴的位置。
“这个,疼吗?”
BX624问着莱诺尔,而莱诺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残废的向导笑得像一朵刚开的花朵一样灿烂,戏谑道:“Mon trésor,亲一口就这个傻样儿,真不敢相信,我竟然是被这么个纯情小废物从黑巢里带出来的?”
因向导素和电流导致的暂时性精神麻痹仅仅维持了几秒钟,哨兵黑眸中的浪潮渐渐褪去,浮现出十分复杂的神色,莱诺尔只来得及看清不甘与怨毒,那双眼睛就变得深邃而不可见底,随着BX624后退开几分的动作,一起隐入了微弱的灯光照不进的阴影里。
这位试管培育出来的、先天不足的哨兵就像有双重人格一样,随着神智的恢复,方才能掐出水来的柔软全部消失不见,他逼视着莱诺尔,舔了一下自己肿痛的嘴唇,接着视线偏移,眼神代替指尖,再度落在了莱诺尔的鬓角……
“能不能快点去拿功能水来?我真的要渴死了昂~”
“……”
BX624站起身,“咚”地一声将军刀紧贴着莱诺尔的耳侧钉入床头歪歪斜斜的木板里,他弯下腰去俯视着莱诺尔,凶神恶煞地道:“只有生水,爱喝不喝,信不信我把你这颗听不懂人话的脑袋塞进马桶里?”
“哇,大哥哥,好凶凶。”莱诺尔配合地表演了一下瑟缩,“我喝生水会生病,到时还得你自己衣不解带地照顾,别后悔昂~”
BX624瞪了莱诺尔一眼,决定不再理会他,用力将军刀拔出来,转身离开了阴暗狭小的房间。
毕竟身上带着与莱诺尔的暂时链接,血液里那点特种人的天性叫嚣着不想让简融离开有莱诺尔存在的地方,但是正如莱诺尔所说,他们之间的契合度该死的低到离谱,亲到嘴都秃噜皮了也无法建立长期链接,简融现在的身体在没有加强的情况下会变得十分糟糕,所以必须趁着有精神加强在的时候,争分夺秒去处理问题。
简融将关锁着莱诺尔的可以称之为“卧室”的地方又上了几层锁,把一边的衣柜和沙发全部拖过来挡在门口,接着走出外间将大门也锁上,并且用一张卡隐晦地在门缝中划了一下。
满是自然剥落的铜锈的门上簌然闪过一排电子编码,不等任何人看清便消失不见。
简融戴上兜帽与口罩,将头压低,快速通过狭窄的楼道,顺路踩扁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虫子的尸体,经过了不少面孔呈现东南亚灰褐色特征的人群。下城区的空气里遍布腥臭油腻的味道,密密麻麻的排风扇如同螺蛳般堆叠在矮楼两端、发出嗡嗡的运转声,噪音大到就算普通人听见也会觉得烦躁难耐。
简融默默将自己的听觉与嗅觉调低几分,抬手压了压口罩,快步钻入一条没有光照的走廊。
一缕血腥气正在渐渐变得几不可闻,那是BX624在过来的路上顺手料理了几个“麻烦”留下的最后一丝证据,在他穿过消毒水味浓郁的黑诊所敞开的门后彻底烟消云散。
他侧着挤入坏掉的消防安全门内,直接一个纵跃翻过手扶栏杆跳下一层,闪身进入更加狭窄的楼内通道,伸手掀开通道内附着在墙上的垃圾箱的铁皮盖子。
垃圾箱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狗洞也似的小“门”,BX624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与迟疑,直接进入了“门”内。
铁皮盖子被小心谨慎地放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恢复寂静黑暗的走廊内慢悠悠飘入几点白色的萤火,是四五只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蝴蝶。
它们像是飞得累极了,怏怏地合拢翅膀,落在了铁皮盖子的上方,其中两只消散成白色的烟雾被黑暗吞噬,剩下的抖动着羽翼,沿着缝隙挤入了“门”中。
垃圾箱内,别有洞天。
本世纪普通人种的各个国家之间也是战火频频,地下黑市的走私生意因此日渐发达,逐渐在一些边境区域形成了规模可观的聚集交易点。这种地方往往是灰色地带,哪一方都不好先出手去管,且鱼龙混杂一团乱麻、难以真正料理。
各式各样歪七扭八的建筑摇摇欲坠地堆叠着,一看就十分危险,但是居住其中的人没有一个在意。有些人站在街边用非本国的语言聊天,也有些人在吸烟、擦枪,甚至还有些人聚在一处殴打着另外的人。这里依附着一个环形的老旧建筑,宛若“口”字型天井内部,因为楼层错综复杂而分不清究竟多高,不过地面的一层都是敞开的,里面做着各式各样违法的倒卖生意。
尽管没有人大声叫卖,但环境依旧嘈杂。
BX624熟门熟路地走向一家挂着“出售电子元件”打印招牌的店铺,老板在柜台后面挖着鼻子打哈欠。BX624进到店里,旁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拆装着一个UP278式收发机的瘦小女孩子先看到了他,向内喊了一声:“哥!R哥哥来了!”
老板这才掀开眼皮,BX624已经来到了他面前,低声道:“科克李,好久不见。”
“R!你真的又逃出来了!?”名叫科克李的男人瞬间从缠满了铁丝的塑料椅子上弹起来,瞪大眼睛向BX624身后看了一眼,接着递给了小女孩儿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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