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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斯帕,不要激动,你不要这样激动,当心身体……斯帕,你听我说,我们都是觉醒失败的普通人,你听见了吗?你能明白吗?从来没有过守卫与伴侣结合后生出哨兵或是向导的例子,我们的莱罗是普通人,他会是普通人,他只是有一副匀称的骨架,有一张漂亮的皮……”
“哇啊——”
孩童响亮的哭声陡然划出,紧随而来的,是男人彻底失控的疯吼。
莱诺尔哭累了,他睡着了,醒来时已经不在惩罚用的禁闭木箱,他在柔软的床上,在一个浅眠的成年女人身侧。
——他的母亲。
莱诺尔依偎过去,房间很热、很闷、非常潮湿,门窗都用木板钉着,外面还覆盖了厚厚的窗帘,莱诺尔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曾经偷听到pappa在清醒时对邻居说话,满含歉意地、磕磕绊绊地解释,说自己的妻子脸上有恶性斑疮、不能见到一丝光亮。
这是事实。
莱诺尔抬起眼,看向母亲,女人的容貌比她的年龄显得更为成熟一些,清秀的面部骨骼之上,左侧额际到下颌有大片可怖的伤疤,像是被什么猛兽咬过一口、生生撕烂了皮肉。
但她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不管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其他女人,莱诺尔笃信自己会永远这样认为。
现在,这位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醒了过来,她缓缓睁开眼,莱诺尔便对她微笑,不过他的脸还是很痛,笑不了太多,莱诺尔抱住女人的手臂,用沙哑的嗓子小声叫唤:“Maba、maba.”
他想要在床上扑腾一下,不过脚腕处非常沉重、一丁点都抬不起来,大概是pappa又用锁链将他拴住了。这是普通又平凡的、早就习惯了的事情,因为莱诺尔很调皮、总是爱到处跑,pappa害怕他会摔跤、骨头会断掉、脑袋会撞到门。
母亲对着莱诺尔笑了,非常温柔和蔼,不知为何,看到这个笑脸,刚刚大哭过一场的莱诺尔又感受到了翻涌而出的委屈——这一次并非来自与父亲之间的情绪共鸣,而是自己内心深处的、货真价实的眼泪——莱诺尔撇了撇嘴,眼底迅速湿了起来,却被母亲轻轻却快速地捂住了嘴。
“嘘……嘘……莱罗,我的莱罗,所有人都睡着了,我们安静一点儿……不要把这个世界吵醒,好吗?”
窗帘太厚、木板太密,莱诺尔无从判断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是该玩乐还是休息,不过母亲开着床头灯,一般只有夜幕降临时,家里才会开灯,那么,现在应该就是在深夜。
莱诺尔点了点头,却还是攀着母亲的脖子、转过身去,埋在至亲怀中撒娇般哼哼着低声啜泣。
母亲拥抱着他,轻轻拍打他的背,虽然pappa没有说话、没有在附近,母亲还是劝告:“莱罗,不要哭,不要哭了,我们不要再惹pappa生气,好吗?Pappa的精神现在很脆弱,像小婴儿一样敏感……”
“Öh,可是,maba……”莱诺尔抽噎一声,咕咕哝哝地说:“可是,我想哭……”
“不哭,莱罗,不要哭。不如我们唱歌,小小声地唱歌,好吗?Maba经常唱给你的那支曲子,莱罗听了那么多遍,是不是也该学会了?”
莱诺尔蹭在母亲的怀里,点了点头,语调因为喉音黏黏糊糊:“学会了,因为maba说,莱罗的名字,是从歌里出生的。”
母亲笑了笑,低头吻上莱诺尔的额头,蝶翼一样轻薄柔软的唇瓣贴在莱诺尔微微发热的皮肤处,轻轻哼唱:
“哒——哒啦——哒啦嘀嗒哒啦——”
“哒……哒啦……哒啦嘀嗒哒啦……”
“Maba,小小声地哭也不可以吗?为什么要唱歌?”
莱诺尔已经回想不起来,他只能猜测,Maba给出的答案似乎是:
“莱罗,你还小,等长大以后——等你长得很大、很大了以后,莱罗,你会慢慢明白的。”
其实对莱诺尔来说,这是一段模糊到没有必要特意封存的记忆,只是因为两三四岁的时候记忆总是跳跃,又杂糅成黏糊的连接,所以干脆团成一团,全部塞了起来。
真正该遗忘却仓促残存的,应该只有他哭嚎着被斯帕拽住手臂,以不可思议的、超越过山车的速度向楼下跳跃、飞奔,旋转型的阶梯长到没有尽头,垂直通往幽黑一片的地心。莱诺尔的胳膊像是脱臼了,很痛;斯帕则像动画片里的蜘蛛侠一样,攀着墙壁与扶手。终于停下来时,斯帕又狠狠甩了莱诺尔一耳光、呵斥着要他闭嘴。
而后,莱诺尔被丢进地下室,斯帕没有低头,他站得像松柏一样笔直、又高大,斯帕抬起腿,利落地踢合那面只能向上打开的、厚重的门。
“嘭!!”
实木门板落下之前,外间一直在吵吵嚷嚷,不过门关上之后,世界就像是突然被割掉了舌头,只剩下一阵哀鸣。
幼儿的哭声、喊声,没完没了地在莱诺尔的耳际盘旋。
不过那孩子很快哭累了,也喊不出来了,莱诺尔没再听见那孩子的声音。他蜷缩在黑暗里,吸着鼻子,想念maba柔软的、温暖的怀抱。
头顶上“咚咚、咚咚”地响着,时轻时重,像是有人在上面快走,一段时间后,又好像有人在上面摔跤。莱诺尔开始想念禁闭箱,他想,他害怕地、颤抖着想,只要能够出去,他再也不会讨厌能看到光亮、能听到声音的禁闭木箱,他会乖乖呆在里面,直到得到斯帕的原谅。
“讨厌、讨厌斯帕……Öh……讨厌……”
莱诺尔环抱自己的肩膀,将头埋进曲起的膝盖。
“哒……哒、哒啦……哒啦嘀嗒、哒啦……”
他开始唱歌,一遍,又一遍。
莱诺尔没有在地下室内醒来。
记忆中的画面跳跃着,来到一半是绿色、一半是白色的漆刷出来的、有灰蓝色大理石地砖的房间。
莱诺尔看到许多未来知道用“全副武装”这个词来形容的人,还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人。
他们都在看他,于是莱诺尔开始尖叫、哭泣、挣扎,不过都没什么用,西装革履摘下眼镜,笑着擦了擦,不知道对谁说:“有这张脸在,就算不能成功觉醒,也一定可以卖出最好的价钱。”
不知道谁用同样笑着的声调回答:“这张脸不可能不觉醒,我们赚大了。”
莱罗再也没见过Maba和Pappa.
也花了很久、很久才记起,在那样的时刻,他应该小声唱歌。
作者有话说:
简:(犹豫张嘴)
莱:别再惦记你那春梦了昂!收声!!
简:(老实闭嘴)
第116章 啧
简融醒来时,莱诺尔与太阳皆在沉睡。
落在向导身上的蝴蝶倦怠地翕动翅膀,像是半睡半醒间呓语抽动的人类,莱诺尔侧趴着,浅金色的睫毛在枕头上顶得翘起来,简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忍住抚摸莱诺尔的睫毛与脸颊的冲动,仅以指节擦过向导稍微长长了一些的柔软发梢。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捡起衣服,走出卧室。
简融一边穿作战服一边下台阶,果不其然看到AL129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仰头向他看过来。
简融曾警惕过首席们会不会给莱诺尔的别墅里安装监听器、摄像头之类的东西,不过昨夜看到AL129时,简融便明白:现行世界之内,再也没有比哨兵的眼睛更清晰的摄像头、没有比哨兵的耳朵更敏锐的监听器,甚至于AL129的鼻子、耳朵,都可以成为寻辨莱诺尔所在位置的定位仪。
AL129板着脸孔,没有起身,除了头部追随简融移动之外,其他位置没有一丝动作,当真像一台无生命的机器。
简融与之对视,同样面无表情。
如果,作为“BX624”去看“AL129”,明明,整个现行世界之内,只有他们两人,能算作真正的“同类”。
然而没有惺惺相惜的珍视,更没有感同身受的共鸣,BX624号与AL129号就像磁铁的同级,倘若不能在第一时间弹开,那么见了面就恨不得把对方碾死,彼此仅存敌意。
简融本不欲理会AL129,但在他走到门口之前,AL129突然冷笑了一声。
“你没能睡到他,昂?”
AL129故意模仿莱诺尔的口癖,简融心中的怒火腾而引燃!
他猛地转过头去,狠厉地瞪向AL129,牙齿咬了又咬,压着怒气低道:“当然睡了。”
“我和莱诺尔睡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要不是契合度不够,早就永久结合。所以别做梦了,你,没有机会。”
简融的语气近乎磨牙吮血,AL129却毫无惧色,他不知是否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而后大胆地笑了出来:“天爷啊!你就没想过,正是因为你们俩的契合度低到不可能永久结合,他才愿意被你睡?!”
在这一瞬间,简融脑子里只有一颗想法:
——他要锤烂AL129的头。
简融也确实这样做了:重拳霎时直冲AL129的门面,右手被AL129“啪!”一下接住,简融的左手转瞬接上、一记下勾拳朝AL129的下巴砸去!
“哎,别吵醒莱诺尔,你不心疼我心疼昂~”
AL129轻飘飘吐出一句话来,引得简融心中、眼中烈火燎原,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指骨已然顶在AL129的下巴处,动作却堪堪停住。
AL129的脑袋被迫后仰,却还是肆无忌惮地笑,他用极轻、极轻的语气道:“你都不知道,莱诺尔这些天有多累,吃了多少苦,输了多少液……轻了多少斤。”
“——对了,你不是有任务吗?快点走吧,我和莱诺尔一起,等你顺利归来昂~”
莱诺尔好端端睡着觉,正在梦里化身黑手党对着人群无差别嘟嘟嘟,精神领域就被简融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甩了一鞭子。
他暴怒而起,手掌不留情面地扇了过去,却“扑”的一声拍到留有余温的床单,没打到简融欠揍的皮。
莱诺尔皱了皱眉。
他缓慢睁眼,没有妄动简融的情绪,只为自己稍作梳理,之后拽着薄被走下床,推开了通向小阳台的门。
日头犹自藏在地平线之下,林海与人造湖送来交相呼应的潮声,风拂过莱诺尔身上每一根汗毛,他从薄被里摸出烟和打火机,之后将布料随手丢下楼,倚靠在小阳台的栏杆处。
莱诺尔点起烟,正好看见怒气冲冲的简融陀螺一样撞出前门,哨兵一边走一边抬头,视线一秒落在莱诺尔的身上。
莱诺尔笑着吹出一口烟雾,刚要挥挥手,就听见脑海内简融发出了声音:
“啧。”
啧?
啧?!?!
异色眼瞳霎时眯起,三根紫色精神力触角凭空而下,直给简融扎了个趔趄。
小跳蛛站稳身形,又抬头看了莱诺尔一眼,他没再说话,自然也没有回来打算,哨兵沿着白沙铺就的小路倒退着向外走,没注意那三根精神力触角并未收回莱诺尔的身体,而是就地化成了数只小小的、紫色的蝴蝶。
紫蝶钻入简融作训服的衣褶,莱诺尔懒得再当望夫石,他弹掉烟蒂,慢条斯理地转身走回室内,跨过阳台的门槛后陡然加快脚步直冲卫生间的方向,却在半路就撑跪下去。
“噗!”
喷出口的红色血沫不像是液体,更像是某种凝固物,莱诺尔强压下继续干呕的冲动,手臂弯曲着支在地面。胃部生理性的、抽筋一样的痉挛,眼前涌起一团又一团的碎光,莱诺尔听见耳边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属于胜利者一般志得意满的敲门声,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泛起冷汗。
得不到回应的敲门声变得急促、大力,耳鸣的锐响掺入AL129的喊叫,莱诺尔大口喘着气,匍匐在地面的血泊里。
“本人严重怀疑就是你这庸医滥用药物,才让我的身体越来越烂的昂!”
莱诺尔半躺在病床上晃脚,歪过头斜着眼睛看罗兹:“我怎么总能看见你昂?没事儿闲的?”
“机械师说让我以后就常驻在这,舍出性命、枉顾自身安危、潜伏在最危险的地方,就是为了保~护~主~人~~”
罗兹掐着嗓子阴阳怪气,推着手里的针筒滋出一点水去,伸手捞过莱诺尔的胳膊:“你这破体格子,糟了增强剂的劫就跟劣质墙板彻底腐蚀成豆腐渣一样,再让老薛和老温来个大锤八十、让老缪们来个小锤四十,不烂成蜂窝煤才有鬼嘞。”
针头不留情面地刺入莱诺尔的血管,疼得莱诺尔眼皮一抽,罗兹看也不看他,手上更是不可能放轻,自顾自道:“就续命吧,你的报告书出来了,我看过了,靠药物硬吊,还能撑上那么八九年才会内脏烂完血管爆裂七窍流血脑浆四溢凄凄惨惨横死街头。”
“昂~?”莱诺尔亮着眼睛笑起来,一群半透明的蝴蝶呼啦啦地涌出,直绕着罗兹打转,“这么爽吗!我喜欢——”
“……X的我真服了!有变态啊!!”
莱诺尔咯咯咯咯笑得花枝乱颤,罗兹瞪了他一眼,抽出针头,随意用酒精片在针孔处涂了一下,嘴巴动了动,艰涩地道:“喂,你有没有想过,今天根本不是什么小型圆桌会议,而是又一轮对你的审讯?——顿毕前天宣告无条件全境投降,你还不知道吧?”
莱诺尔笑着挑挑眉,罗兹叹了口气,道:“里先梵驻军昨天开始大张旗鼓地开进顿毕国土,人们还夹道欢迎呢……首脑成为阶下囚,议员全部遭到弹劾,给过战时资助的富人面临巨额赔款和牢狱之灾,政商大乱,矛头直指本国双塔……”
“结果还是不敢动皇室的人昂~”
“还皇室呢,早就权力压缩的跟君主立宪国家没什么区别了。你还有空惦记这个?小国举白旗、大国军队入驻,你有极大可能会被定为‘战犯’,这可是不同于以前的大罪,翻不了身的。”
罗兹深吸一口气,神态变得紧绷,灰绿色的瞳孔暗下几分:“之前的罪名压不住你,他们就要为你罗织更不为世人容忍的罪名;同样的,精神力抑制磁针和黑巢都没能控制住你,他们一定会为你研制更可怕的刑罚、找到更与世隔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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