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一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小梵月……”程静轻声唤着,推了推小狐狸,“醒醒,天亮了,我们回来了……”
没有回应。
小狐狸一双碧蓝的眼睛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
……
程静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小狐狸的皮毛上,她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些压抑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小梵月……你醒醒啊,你不是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吗,我带回来了,你醒醒啊……”
温言从旁边的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沉默地递给了程静。
小姑娘接过纸巾,却顾不上擦,趴在梵月的小窝旁边,眼泪吧嗒往下掉。
温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程野站在门口,视线在梵月身上停留了一瞬就别开了,大步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罐啤酒,打开其中一罐,背对着客厅,仰起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差点被啤酒呛住,他眼眶发酸,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
程野关上冰箱门,转身走回客厅。
“静子,上去睡觉。”
程静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想说什么。
“上去。”程野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些,“先去休息,有什么事睡醒再说。”
程静咬了咬唇,站起来,最后看了梵月一眼,默默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程野和温言。
猫猫捂住脸,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后退几步,瘫坐在沙发上,半晌才开口:“你对静子那么凶干嘛?”
“我不对他凶点,让她一直在下面对着梵月的尸体哭吗?”
程野一边说,坐到他旁边,另一罐啤酒递了过去。
啤酒罐握在手里,触感冰凉。
温言道:“明昭和煤球呢?”
“煤球在外面睡着了,明昭在治疗领域那边,吸收晶核恢复异能,现在白天晚上都离不开他,重伤员太多了,有些人全靠他吊着一口气。”
“待会儿把他叫回来休息。不能这样没日没夜地透支自己。”
程野苦笑了一下。
“他不回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责任感太强了,现在他是星芒基地的基地长,总觉得自己肩膀上扛着几千条人命。”
“我回来的时候,路过艺体馆前面的小广场。”
程野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里摆了数不尽的尸体,一具挨着一具,盖着布,后来布不够用了,就那么露着。”
“我看到了很多朋友。安瑞,苏雨妹子,楚首长……还有张叔,后勤部总爱跟我们开玩笑那个……都躺在那儿了。”
“温小猫。”
程野偏过头看温言,眼底有一丝茫然:“你说我们这样苦守的意义是什么?”
温言迎着他的目光,久久不言语。
这个问题,其实他也在问自己。
死了这么多人,大家都曾笑着说过“明天见”,可是明天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我们守的不是什么意义,而是活着的人。”
程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
他想起刚才静子趴在梵月窝边哭的样子,如果有一天,躺下的是静子,明昭,亦或是温言,这些他想守护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掉……
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
第338章 告别
又是一夜血月。
后勤补给线,程静奔跑在其中。
她身后跟着一串小小的尾巴,七八个半大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那个才刚满五岁,抱着一小箱急救绷带,两条短腿使劲倒腾,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这是一支少年支援队。
大人不够用了。
血月一夜夜地来,能拿枪的都上了前线,后勤搬运的人手一减再减。
程静带着这群半大孩子,扛起了一部分物资,弹药,绷带,水和压缩饼干。
“别掉队,跟紧我。”
程静回头喊了一声。
她肩膀上扛着沉重的弹药箱,怀里还抱着几包止血带,异能在持续催生作物后所剩无几,此刻全凭着一股劲儿在跑。
小脸脏兮兮的,汗水在脸颊上冲出几道白痕,眼睛盯着前方枪火密集的地方。
哥哥在那里。
温言哥哥、明昭哥哥,还有许许多多的叔叔伯伯哥哥姐姐,都在那里。
她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多送过去一箱弹药,或许就能多守住一分钟,多救下一个人。
身后那群小尾巴学着她的样子,紧紧抱着怀里的物资,闷头跑,没人喊累。
他们都知道前线的叔叔阿姨在拼命,自己能帮上一点点忙,就觉得自己也是个有用的大人了。
绕过一段被炮火轰塌的半截矮墙,前面就是通往前沿阵地的一段开阔地。
平日里相对安全,如今却因为防线收缩,落入了流窜丧尸的威胁范围,他们通过时,需要小心再小心。
程静脚步微顿,回头清点人数。
小宇、小浩、彤彤、阿杰……都在。
“跑快点,一口气冲过去。”她说。
孩子们点点头,小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严肃。
程静深吸一口气,抱紧怀里的物资,率先冲进那片开阔地,她跑得飞快。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另一边的掩体就在眼前,已经能看到掩体后正在换弹匣的战士。
程静扬起笑脸,正准备加速——
侧面废墟的阴影里,一道瘦小的黑影直直扑向队伍最后方,那里是两个最小的孩子。
七岁的彤彤抱着比她脑袋还大的急救箱,愣在原地。
五岁的小浩跑得慢,落在最后,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啊——”
尖叫声没来得及出口。
程静扔下手里的东西。
弹药箱砸在地上,止血带散落一地,她什么都没管,转身扑了回去。
她先一把推开了彤彤。
小姑娘被推得踉跄出去好几步,摔在地上,急救箱滚出去老远,那只扑向她的丧尸,扑了个空。
程静来不及去拉小浩了。
她只能用身体挡住他。
瘦小干瘪的丧尸,利爪从她咽喉捅进去,从后颈透出来,又迅速拔出了爪子。
“噗嗤——”
乌黑尖长的指甲,沾满了温热的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温热的液体正从自己脖子上汩汩涌出,迅速带走体温和力气。
好疼啊。
可是小浩在她身后,被她护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伤到一根头发。
她听到身后传来孩子们惊恐的哭喊。
“静子姐姐!”
“姐姐!”
掩体后的战士终于发现了这边的异状,怒吼着冲过来,子弹将三只丧尸打成了筛子。
程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气音。
视线开始模糊,摇晃。
一个年轻的战士扑到程静身边,想要按住她颈侧的伤口,可鲜血依旧从他的指缝间涌出。
“快,快来救人!”
战士嘶声吼着,声音带着哭腔。
另一个战士脱下自己的外套,用力压住伤口,和同伴一起,抬起程静轻飘飘的身体,朝着后方的治疗领域狂奔。
“坚持住,静子,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抱着她的战士一边跑一边喊,不知道是在安慰程静,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程静躺在他怀里,眼睛望着被硝烟遮蔽的天空。
脖子好疼,也好冷。
身体越来越轻,好像要飘起来。
她好像看到了妈妈,在末世前温暖的厨房里,笑着叫她吃饭,看到了爸爸,用胡子扎她的脸,逗得她咯咯笑。
又好像看到了哥哥,总是凶巴巴地训他,却又会把最好吃的留给她,笨手笨脚地给她扎辫子。
还有温言哥哥,会揉她的头发,叫她小丫头。
沈明昭哥哥,会温柔地给她治疗不小心划破的手指。
谢临川哥哥,虽然冷冷的,但会送给她漂亮的洋娃娃。
小星星哥哥,会安静地听她说话,陪她看星星……
真好啊。
大家……
血,从紧紧按压的指缝间,浸透了战士的外套,一滴一滴砸落在奔跑的路上,开出凄艳的花。
距离那片绿色的光晕还有很远,可怀里的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彻底软了下去。
第339章 绝望
“静子,静子?”
奔跑的战士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停下,颤抖着手去探程静的鼻息。
没有。
再摸颈侧,伤口依旧在渗血,可搏动已经消失了。
年轻战士呆呆地站在原地,抱着怀里逐渐冰冷的小小身体,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
消息很快传到了程野耳中。
他刚刚用唐刀劈断了一只变异丧尸的脑袋,正拄着刀喘气。
通讯器里传来夹杂着电流杂音,语无伦次哭腔的汇报时,他一开始没听清。
“程部长,静子她……在送物资的路上,被丧尸……我们没能把她……送到治疗领域就……”
断断续续的字眼,慢吞吞地割进他的耳朵里,脑子里。
程野:?
静子?
送物资?
被丧尸?
没能送到?
就?
每一个词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他茫然地转过头,看向通讯器,又看向周围厮杀正酣的战场,想从这片血肉磨盘里找到一个答案,证明自己听错了。
直到他看到几个面熟的战士,红着眼睛,怀里抱着什么,跌跌撞撞地朝他这边走来。
裹着一件沾满血污的军装,下面露出一点熟悉的衣角和一只垂落下来的小手。
那只手,被他牵着长大。
小时候软乎乎的,后来渐渐有了薄茧,但总是温暖的,现在一动不动地垂着,指尖还沾着黑灰与血渍。
程野手里的唐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世界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
他推开试图搀扶他的人,脚步虚浮地走过去,伸出手,颤抖得厉害,轻轻掀开了那件盖着的军装。
小姑娘靠在军人怀里,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阴影,嘴角有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仿佛只是睡着了。
脖颈侧的狰狞伤口,血染红了他整片胸膛。
“静子?”
程野张了张嘴,没有回应。
“静子……”他又叫了一声,“哥在这儿,你看看哥……”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再有回应了。
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会因为他凶她而撅嘴,会笑着叫他“臭哥哥”的小丫头……
没了。
就这么没了。
在他看不到的后方,在一条他们以为安全的补给线上,被丧尸夺走了生命。
他甚至没见她最后一面。
没来得及再凶她一句“别乱跑”,没来得及再揉乱她的头发,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哥哥其实——
一直以你为傲。
……
程野双目赤红,让那个战士把妹妹带回去。
自己转过身,攥紧拳,目光落在无边无际的尸潮中,心中只有一个念想。
杀。
杀光它们。
杀光这些夺走他妹妹,夺走他一切美好念想的怪物。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唐刀,没看刀口卷成了什么样子,也不打磨,身影疯魔般冲了出去。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问题从几天前就一直在程野脑子里打转,今天早上温小猫告诉他,活着是为了守住活着的人。
可他杀了六天。
整整六天。
血月升起来六次,每一次都带走一批人。
他站在最前面,刀刃卷了就换一把,异能透支了就咬着牙硬撑,他以为自己守住了什么,防线、基地、那些需要保护的普通人。
可静子死了。
她脖子上那道伤口很深,血止都止不住,战士们抱着她跑,跑得那么快,还是没能救活她。
下一个又是谁?
程野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
手臂麻木了,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丧尸的,唐刀断成两截,他把断刃扔了,用拳头砸。
拳头砸在丧尸坚硬的颅骨上,皮开肉绽,指骨发出咔嚓的脆响,疼吗?好像有点,但比起胸口那块空荡荡的地方,这点疼什么也不算。
他又用脚踹,用头撞,用身体去碾,像个疯子。
他就是疯了。
那些声音,战友的呼喊,通讯器里的焦急都隔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六天。
太阳落下去,血月升起来,丧尸就像潮水一样涌来,每天都有人倒下,再也起不来。
谢予珩死的时候,他正在东侧防线,距离太远,只来得及看到爆炸的火光。
楚将军死的时候,他正面冲进尸潮,回头时老将军已经被骨刺贯穿。
梵月死的时候,他在另一端,听到一声凄厉的长啸,是温言。
静子死的时候——
程野猛地撞进一只力量型丧尸的怀里,用肩膀抵着它的下颌,将它狠狠掼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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