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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趣老师肤色各异,校区像个半封闭的植物园,没有固定的语言,没有明确的年级,主旨在运用大自然的力量治愈。
温叙被老师带走前,茫然地回了几次头,温怀澜站在一棵健壮的红杉树下,动作很小地朝他摆摆手里的手机。
温叙好像安下心来,转过身去。
“聋哑小朋友的比例最高。”副校长是个亚洲人,“也有很小一部分自闭症谱系障碍的学生,都是遵循IEP的计划。”
温怀澜嗯了声,忽然想到什么:“还是想再了解一下安保制度。”
副校长有点意外:“先前的资料里应该有,学校不接收有传染病和暴力倾向的孩子,所以内部的安全性还是可以相信的。”
温怀澜摸了摸鼻子。
“你是我们这里最年轻的家长。”副校长温和地笑了,“但是比大部分家长更关心学生。”
“是么?”温怀澜语气含糊。
副校长有点无奈:“大部分家长总是会觉得有点遗憾,甚至对学生失去信心,从我们的角度看来,这种放弃非常残忍,他们认为聋哑小孩总是迟钝、笨拙的。”
“温叙不是。”温怀澜下意识说,感觉温叙的名字从舌尖蹦出来的感觉很奇妙,随即又想到自己极少喊他的名字。
他停了停,说:“他很聪明。”
第一堂课伴随着春天开始,午餐结束,温叙斜挎着个手写板,跟着人群进入花房。
真实的植物取代了绘本,不同的花香杂糅成一股辛辣的气息。
温叙什么也没记录,低着头看两株白色的牵牛花。
花房里没人打手势交流,步伐也轻,只有轻轻的虫鸣,连老师也只在入口静静站着,直到太阳即将往下沉,才开始发手里的东西。
他接过来,是一张多种语言、关于气味的科普海报。
“气味乃是记忆的最佳线索。”
“对于大部分动物来说,嗅觉是支配行为的动机。”
“嗅觉与情绪的神经都在脑部的最边缘,但确是原始核心,因此情绪也会决定人所闻到的气味。”
“某些芳香植物会引发动物的异常行为,如荆芥属的植物会让猫发出低鸣、磨蹭、舔舐、啃咬等行为,灵长类动物如猴子和人类也会被香气所勾引。”
温叙垂着脑袋读了许久,突然想到了温怀澜身上的味道,胸口忽然变得很热。
晚霞散尽,气味体验课程算是结束。
老师在门边派发小纸条,纸上很温柔地写着要求,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今天的心情记录后进行分享。
温叙理解了一会,把纸条塞了回去,慢吞吞地走出花房。
杰克的吉普车换成了秀气的轿车,在藤蔓缠绕的校门边挥手。
温叙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但懒得看清。
他陷入了自己隐秘的、旖旎的空间,藏起一些不好意思与羞愧,认真地回忆起温怀澜身上的味道。
温怀澜则在新一年进入了某种极端的状态。
他把温叙的手续办妥,贪图早点回丰市,把学分填得很满,施隽毫无他还是学生的认知,每晚不顾时差地给他拨视频,当地时间接近凌晨,正好是温怀澜开始工作的时间。
夜间变得枯燥而冗长,有好几次温怀澜都想直接掐断通话,让施隽喋喋不休的动静彻底消失,偶尔极度困倦,温怀澜反复猜测,或许自己并没有温海廷那种天赋,只是他无事可做,所以才会坐在这里,用人体大脑跟数据与逻辑进行搏斗。
“诶。”施隽读完日报,忽然挑起个话题,“温叙睡了吗?”
温怀澜抬起眼。
施隽好像带着某种目的,语气微妙地试探:“下个月中心医院有个公开活动,你带他一起回来吧?温董说的。”
这句话在温怀澜困顿的身体上戳了一下,让他彻底萎靡了。
他在竭力回避的事实里意识到他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什么权力的事实,无力感是一种可怕的预兆,温怀澜平静地看着屏幕说好,接着把通话掐断了。
温怀澜烦躁地把无线耳机扯下来,推开桌面上的东西站起来,下了楼。
小卧室反常地关着门,缝隙里透着一点光。
温怀澜愣了好几秒,看了眼运动手表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多。
他走到门边,想看看温叙是不是睡着了忘了关灯,习惯性地拧动把手,咔的一声,锁芯被堵在原处。
积累了好几天的烦闷顺利成章地变成愤怒,温怀澜咬着牙,感觉一团火烧到了胸口。
他抬手,拍了两下变成了有些用力地捶。
温怀澜把门敲得震天响,才发现在犯蠢,气得笑了两声,在裤袋里摸手机。
他低下头,眼前的门却缓缓开了。
温叙脸上一点睡意都没有,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温怀澜阴着脸,语气凶狠:“关什么门?”
他说完,心底有对着温叙说话的怪异感。
暖色的灯光从温叙身后持续投来,把他圈在一片朦胧的阴影中。
温怀澜煨在胸口的火小了一点,愤怒好像随着那点灯光消散了,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温叙迟来地感觉到汹涌的情绪,无措地定在原地。
温怀澜没有控制音量,对着温叙说:“我说不许关门,你不是能看懂我说什么吗?”
第19章 一点聪明-4
这是温叙印象里温怀澜第一次发火,也是他第一次锁上小卧室的门。
伽城的公寓门锁很奇怪,温叙研究了好几次,挑了个温怀澜看起来很忙碌的时间段。
因为他要拆的东西有点见不得人。
小卧室的门是后续添的,在视线里晃了一下,他就知道有人在敲门,只好急急忙忙把包裹塞回床底。
温怀澜撑着门的样子让他有点害怕,眼睛里带了点血丝,脸色阴沉。
温叙全身紧绷,心脏快跳到嗓子边。
温怀澜微微俯视,看起来甚至有点挑衅,轻而易举地揭穿他:“你不是能看懂我说什么。”
小卧室的天花板很低,橘黄色的灯扩散成令人难受的光晕,落在他的头上。
温叙表情空了,半张着嘴立在原地,四周还是一如往常的、并不稳定的沉寂。
温怀澜很迅速地把恼怒一扫而空,温叙的脸刷地白了,甚至像是要哭了。
他心脏猛烈地跳了跳,发现温叙好像在发抖,卧室里的光把温叙的狼狈和慌张照得清清楚楚。
温怀澜几乎是立刻后悔了,如同发脾气时那么快,他僵了几秒,把小卧室的门彻底推开,把人扯回床边。
温叙很乖顺地按照他的意图移动,最后低头坐在自己的单人床上。
温怀澜平复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捏着温叙的下巴让他抬头。
这次他没再发出动静,无声地跟温叙约法三章:“不许关门。”
他捏得很紧,温叙艰难地、慢慢地点点头。
温怀澜瞥了眼时间:“不许熬夜,快点睡觉。”
温叙脸色很白,在灯下显得不太健康,又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点水雾,看起来慌乱而可怜。
温怀澜不为所动地看了他一会,松开了手。
离开时,温怀澜甚至有点入室抢劫的气势,巡逻了两圈才拉了灯。
温叙躺在被窝里,被角遮住下半张脸,专注地看着温怀澜的脸。
灯暗下来,温怀澜没入纯粹的黑暗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温叙很聪明这个事实在夏天时隐隐显露出来。
他不记得自己具体的生日,根据骨龄和裴之还导师的推测,应该出生在温怀澜五六岁时的夏天。
按照时间计算,他距离成年大概还有两至三年,以特教的经验看来,成年了的特殊人群也很难做到的一些事,温叙似乎没费太多力气。
比如他早早选了香料课。
芳香课程在伽城的特殊教育中很流行,五感中的某些缺失使得大部分聋哑人对于嗅觉格外敏感,常有奢侈品牌通过公益项目向特教的学生发出调香邀请,温叙很开成为了新的机会目标。
伽城总是干燥,和丰市不同,温叙有大把的时间待在花房,有时他觉得运气太好,甚至厚重得让他惶恐,就像在英文字典里理解了幸福的注释。
周末放假前,温叙开始了第一个作业,一支胡椒味的香水,闻久了有雪松的香气,植物被锁在乙烷里,剩下要做的只有等着,等待是生命的首要本质,中文不太流利的老师说。
温叙有事可干,不再是云游集团商报里的标注,不再作为珍贵的试验品频繁去往医院。
回公寓时,温叙脚步轻盈,甚至是跳着下了车,笑眯眯地回头朝司机挥手告别,时间被明确地切开,一半是在花房的等待时间,一半是等待结束后、和温怀澜单独相处的时间。
温叙熟稔地摁了指纹开门,公寓一层的起居室里没人,温怀澜周五没有课,他不自觉抬头看向二层,落地灯亮着,半开放的护栏边站着梁启峥,歪着脑袋跟他打招呼。
“你别吓到他。”温怀澜从堆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后走出来,垂着眼瞥了温叙一下。
梁启峥有点无语:“这也吓到?”
温怀澜愣了下,觉得有点大惊小怪,并且敏锐地察觉到温叙似乎有点低落。
温叙仰头看了他们有半分钟,招招手算是打招呼,默不作声地钻进房间,进门时纠结了半天,还是没关门。
梁启峥在丰市听到许多伽城的传闻,有一些跟温怀澜有关,说他孤僻不爱交际,不知道甩脸色给谁看,或是觉得年轻人眼界浅,不懂积累点人情回丰市好开工。
只有知情人了解,温怀澜纯属被业务信息轰炸得说不动话。
梁启峥看着小道消息直摇头,决定前来伽城慰问。
温怀澜忙得只能在公寓门口接见他,梁启峥尾随在他身后,毫不遮掩地偷看云游的商业计划书。
梁启峥觉得温怀澜他爹的胃口过分大,把地产行业当成了自助餐厅,什么都想尝一口。
“你哑巴弟弟呢?”梁启峥百无聊赖。
温怀澜脸色黑了点:“不要这么叫他。”
“好吧。”梁启峥手撑着护栏,“温叙什么时候回来,我带你们去海边玩!”说得像是温怀澜来探亲,说完温叙就推门进来了。
温叙比印象里高了些,皮肤也变白了,看上去挺冷淡的。
梁启峥摸摸下巴,认为温叙变化惊人,也算得上是个美少年了,应该和温怀澜一同出现在某些感情八卦的电子消息里。
“行吗?温总——”梁启峥夹着嗓子,“明天周末,我开车,去远滩玩吧!我也难得来一趟啊——”
温怀澜忍着恶心瞪了他一眼。
“我开你的车。”梁启峥补充。
温怀澜刚来没多久就有了国际驾照,考试那天温叙也在,天气热得有些惨烈,考试道路笔直得像被斧头劈开。
他很有效率地通过了考试,领着荫凉下的温叙走了,没过两分钟,太阳就升到了头顶。
远滩在伽城下的郊区,梁启峥说到做到,坐在驾驶座上,脸色略微妙:“这合理吗?我真是司机啦?”
伽城是个区别于丰市以及其他的地方,温怀澜习惯性和温叙并排呆着,想了想又下车,把自己塞进副驾驶的空间里。
远滩起先是私人海滩,又被卖给了某个电影公司。
开放后的人流并不多,雪白的浪起起伏伏,碰到阴天看上去甚至有些萧条。
正值盛夏,这周是个好天气。
温叙很少出门,觉得远滩的海和丰市别墅区的海不太一样,成片的蓝绿波光粼粼,清澈得有些不真实。
伽城的自然景观几乎都没有围挡,青黑的礁石横亘在海岸线中,零星两三辆车停在隐蔽的停车场里,海边几乎没什么人。
梁启峥停了车就冲向海边,留下一个活泼的背影。
温怀澜还没靠近沙滩,就接到了施隽的视频电话,铃声极有耐心地响了半分钟,让他有点烦躁。
“我接个电话。”温怀澜冲着梁启峥的背影说,转头指了指一个被涂得五彩斑斓的沙滩椅,示意温叙坐下。
施隽口中要紧的大事无非是云游上了哪个商报,开了第几次会议,谁谁谁又反对温海廷的想法。
眼前是沙滩海浪,温怀澜脑海里一个接着一个蹦数字,没有任何度假体验。
他难得消极面对,施隽很快就挂了电话。
远滩还是没什么人,正如似乎忙碌、但空茫得没有落点的生活。
他回到沙滩,看见沙滩椅上悠然躺着梁启峥,周围找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温怀澜怔了下,心跳因为紧张变得很快,快步走到梁启峥的面前:“温叙呢?”
他语气严肃得有点凶,梁启峥吓到墨镜差点掉了。
“我靠你吓死我了。”梁启峥没动,长长出气:“去玩了啊,还能干吗?”
温怀澜绷着脸,环顾远滩,四下无人,连海潮都沉静,难以形容的心慌让他呼吸有点困难:“你不看着他?”
“啊?看什么?”梁启峥莫名其妙。
“你知道他听不见吗?”温怀澜语调很重,声音大起来:“你他妈不看着他?你让他自己去玩?”
他发完一通火,留梁启峥愣在原地,找人去了。
天气很好,丝毫没有暴风、涨潮的迹象,温怀澜冷下来,意识到自己的过激,跑得慢了点,拐进一个视觉死角。
海滩隐秘的露天停车场正对着两排茂盛的棕榈树,被烈日镀了层金边,树下有小小一片阴影,温叙光着脚,半跪在沙地上,正在拨弄两根杂草,眼神很专注。
温怀澜呼吸平了一点,按照他的自我认知,这是放下心来的意思。
空气和风都和煦下来,他在不远的位置站着,觉得眼前的场景宛如故事画,被太阳暴晒的棕榈树叶片是免死的金牌令箭,地上那两撮脆弱的杂草是来路不明、被包庇的小孩。
温叙似乎闻了闻那两片叶子,继而发现了他,好像笑了一下。
温怀澜无意识地蹙着眉,梁启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身边。
他的口气微妙,也在看温叙:“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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