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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不拿手机,眼睛眨也不眨。
温怀澜大约心情还行,嘴角勾着逼近,抬手摸了下温叙的右脸。
温叙感觉一触即离的冰凉,如同前夜的半片雪落在脸颊。
“今天又有什么作业?”温怀澜垂着眼跟他说话,像是马上要伸出手。
温叙心跳得很快,几乎要飞出来,在这种仿佛审视的注视种打开手机备忘录:今天没有。
跨年当天,整座城市陷入了难以控制的热烈。
温叙早早放了假,准备用整个冬天萃取一小罐玫瑰的香,他在忽冷忽热的公寓里呆得百无聊赖,想起来给温海廷和温养发了新年祝福。
信号转了两圈,把消息发送出去。
温叙拿着手机等了一刻钟,没有人回复。
木地板似乎又热起来,下方的电热系统恢复了工作。
天色铅灰,公寓门毫无预兆地开了,外部的走廊昏暗,衬出温怀澜挺拔、好看的轮廓。
温叙灵敏得像只猫,悄无声息地到门边,也许受到了热烈气氛的煽动,胆大妄为地张开双手。
温怀澜表情藏在走廊的阴影里,迟疑了几秒,虚虚抱了他一下。
依旧是那种清冽的凉意,结结实实地笼住他。
温叙还没回神,温怀澜侧了侧,给身后的人让了个位置。
戴着墨镜、道袍混搭运动羽绒服的杨悠悠施然进屋,看看温叙,又看看温怀澜。
他穿得不伦不类,眼神淡定,在温叙呆滞的脸前挥挥手,扭头问温怀澜:“他咋了?”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把门关好,不打算回答。
第23章 ADORE-2
温叙傻了半天,脸上全是不打自招的心虚。
温怀澜不以为意,扶着他的肩膀往起居室走,解救了逼仄而尴尬的玄关。
杨悠悠习惯没变,进了屋就开始大量四周,夸赞道:“蛮好蛮好,这个格局旺你的。”
温怀澜皮笑肉不笑:“下个月就搬了。”
杨悠悠摘了墨镜,打量着温叙忙忙碌碌要倒茶的背影,压低声音:“你爸说你不回去,今年钟也不敲了?”
温怀澜沉默片刻,嗯了声。
温叙找了无咖啡因的茶包,从接水器里倒了三杯热水,垂着脑袋送过来。
“温叙什么时候毕业?”杨悠悠扯了个新话题。
温怀澜有点心不在焉,不动声色地观察温叙装乖嫌疑极大的动作:“嗯,明年。”
“正好。”杨悠悠从兜里掏出了一团纸,“跟你一起回丰市。”
温怀澜下意识皱了皱眉,接过那团皱巴巴的纸,是用红墨水画好的纸符。
“放家里就好。”杨悠悠恢复了深沉的语气,“保平安的。”
温怀澜瞥了眼手里的东西,转而递给温叙。
杨悠悠视线落在他手上,表情蒙了些高深莫测。
良久,温怀澜开口:“谢谢道长。”
温叙大概觉得手里的东西要紧,转身溜进了小卧室,想要摆脱重要的责任。
温怀澜陷入了自我审视,想到曾经自己嗤之以鼻的迷信行为,也变成了某种自我安慰的手段。
杨悠悠把墨镜带好,摸出手机看了时间:“时辰正好的,我走了。”
积缘观的老道士并不是掐着时间来送符,而且怀着传教的重要使命。
温怀澜雇的本地司机也有了服务机会,把老道士和温叙一同送往沙龙。
出发前,温怀澜撑着门框,看起来有许多话要说。
温叙似乎也有所察觉,站着等他。
四目相望,近在咫尺,最后杨悠悠实在无语,像是斩断凡思般挥了挥袖子:“你放心吧,丢不了。”
温怀澜错开目光,摸了摸鼻子,什么都没说。
温叙背着常用的那只双肩包,装的全是杨悠悠的零碎东西,抓起手机出了门,最后还是没有一步三回头。
杨悠悠和他对话习惯写字,皮卡车还在颠簸,他稳稳地拿着纸笔。
“还好?”
温叙接过笔:很好的。
老道士若有所思,刷刷又写:“好在哪?”
车子浅刹了一脚,温叙随之晃了几下:师父,我觉得现在特别幸福。
字迹有点潦草,到幸福两个字时温叙写得很用力,戳破了纸。
杨悠悠了然地大笑,本要解释一番“幸福”应该是感受而不是信仰,想了想又停下来,一点光从那个破孔里透出来。
老道士把墨镜戴正,写了行漂亮的草书: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杨悠悠语言不通,在伽城却混得很开,结束了沙龙继续辗转多地,四处传导听上去十分生涩的道德经。
温怀澜不在公寓,温叙没送他,被蛤蟆镜衬得不那么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悠哉哉又走了,像一阵迷糊的风,从没来过似的。
玫瑰精油萃取得十分失败,温叙打开密封圈时闻到了一阵酸涩的苦味,宣告他的作业、计划给温怀澜的礼物全部泡汤。
玻璃罐里挂着不够清澈的透明液体,像是扭曲了的雨幕。
温叙犹豫了一会,还是拎起罐子出门,趁着晚间,翻开楼梯间的垃圾箱盖子。
不太好闻的腐烂气味传出来,玻璃罐从金属的垃圾通道往下坠,发出温叙听不见的动静。
温叙转了个身,瞥见楼梯上微微亮着的橘红色光点。
温怀澜一只手里夹了支烟,踩在一段楼梯的中间,明显被垃圾的动静吓了一跳,另一只手还在打电话。
温叙滞在原地,看着他。
凛冽而干燥的风从楼梯间里穿过,带着海洋寒流的冷。
温怀澜似乎不打算解释什么,轻轻挥挥手示意温叙,让他先进门。
他站得很高,光线很差,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温叙表情空空,受到指令又醒了,刷开门进去。
温怀澜脸色很平,看着温叙把门关紧,又吸了口烟,才继续通话。
即使没有视频,温怀澜也听出来,温海廷真的老了。
他几乎快要以为当时意气冲天要收养温叙和温养的人并非温海廷,只是他的幻觉。
“你如果需要我回去。”温海廷只说半句。
温怀澜不太理解,也不太认同温海廷随着年纪变得优柔寡断。
“不用。”温怀澜语气很复杂,努力从温海廷的声音里辨别出一些愧疚或是其他。
他从戴真如和施隽拼凑的信息里知晓了进入云游集团的代价和所得。
温海廷并不能保证他能顺利、体面地走出那间酒店,还是凭着医生的一纸证明远走高飞。
按照温怀澜的了解,他大概还没有回到丰市。
“有一天你会理解老爸的。”温海廷口气变成了小时候那样,“云游迟早是要到你手里的。”
温怀澜不自觉地皱眉,任由烟烧到靠近手指的位置。
“没有杨大为,也许还有李大为、赵大为。”温海廷淡定得并不像在辩驳,“集团大了,以后风险会更多,你就当这次是个锻炼。”
“嗯。”温怀澜低声应,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冷冰冰的台阶上。
“你以后会理解的。”温海廷隔着时差咳嗽了声,“也许你还会感谢老爸。”
温怀澜穿着西裤,感觉坚硬触感逐渐冷下来。
“知道了。”他静了片刻,“谢谢。”
电话那头也死寂下来,阴暗而空荡的楼梯间没有一丝声音,过了几秒,温怀澜听见了两声清脆的鸟鸣。
脆生生的,听上去像是比丰市更南边才会有的小鸟。
温海廷那边是正午,靠近热带,在冬季也是生机勃勃的。
“你就任前,我会回去的。”温海廷强调,仿佛在掩盖那两声无忧无虑的鸣叫。
“没其他事我先挂了。”温怀澜打破凝固的尴尬,“你好好休息,不用想太多。”
温海廷好像叹了口气,说了句好。
温怀澜起身前挂了电话,下楼在冷飕飕里走了一小段,散掉身上的味道。
他并没有被勉强,也欣然地接受了权力和责任的转移,也想掌控更多,只是在此之前,温怀澜并没有完全包容作为父亲,温海廷突然的转变,逃避责任,回避问题,甚至害怕无法享受已经拥有的一切。
回公寓时,温叙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里的沙发不比丰市别墅里的,又窄又短,温叙应该长高了点,睡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温怀澜附身看他,发现温叙睡得很不高兴,嘴角不太明显地撇着,不像平时装乖时那样,有点儿生人勿近的意思。
他在烦闷和疲倦里竟然笑了下,伸手要把人弄醒。
温怀澜的手臂遮住了顶灯的光,一截阴影正好落在温叙闭着的眼皮上,形成了某种类似屏障的东西。
温叙眉头舒展,慢慢睁开眼。
温怀澜只是看他,什么都没说,手臂僵硬地停在空中。
温叙眼神很清,感觉被温怀澜的气息裹得喘不上气,眼神从他的眉毛游移到鼻尖。
“去房间睡。”温怀澜没发出声,微微呼出点气。
温叙闭了闭眼,抬起一只手推他的肩膀,没推动。
温怀澜似笑非笑,觉得他红着脸的表情好玩,堵着沙发没动,干脆把手撑在靠背上。
温叙躲着他的探究,一如平时的温驯柔和,到处摸不知落在哪里的手机,视线扫过温怀澜露在衬衫外、修长的脖颈。
他心跳快了点,鬼使神差地碰了碰温怀澜的喉结。
压在面前不让人动的那堵墙立刻弹开了。
温怀澜站得笔直,抽了口凉气,刚才在楼梯间的困倦被一扫而空。
离得远了,温叙才从沙发上爬起来,四处打捞的手机被他枕在身下,捂得很暖和了。
他动作快起来像猫,在手机上打字:我睡觉了。
温怀澜叉着腰,不太自然地松开领带,又解开一颗口气,跟在楼梯间时那样挥挥手,表示你可以走了。
距离毕业典礼还有大半年,温怀澜已经解决了所有琐碎的事项。
施隽隔了一万公里,任劳任怨地替他找了好几处,最后定了个离海边很远、华人很多的地方。
温怀澜能感觉出施隽态度上的变化,不再是机械地朝他输出信息,甚至带了点毕恭毕敬的意思。
他买了间独栋复式公寓,刷了自己的卡。
那张卡名字是温怀澜,身份账号跟着他二十多年,余额是有一长串数字,是半个财年集团给他的分红。
温怀澜感觉不太真实,直到手机上跳了三条来自银行的短信,他挺受用,转眼又给施隽安排新的任务,要他找一些定制家具的工作室。
他想在新的房子里放一只更大的沙发。
施隽隔了半分钟回复:明白。
温怀澜心情愉悦,谅解了他的答非所问,难得使用短信功能和温叙联络。
“准备搬家。”
后面附了复式花园的地址,短短一小行字,在离特教学校很近的位置。
温叙可能在上一些很专注的课,很久都没有回复。
第24章 ADORE-3
车技超凡的杰克新年的第二个月失去了稳定的兼职工作——那个很乖的聋哑华人小孩不再需要接送了。
温怀澜辞退他时毫不留情,在杰克夸张的哀嚎里赚了一大笔钱,算作温叙过往坐车从来不给的小费。
“天!”杰克踩着油门说,“你们要回中国了吗?”
温怀澜忍不住提醒:“慢一点。”
“叙也要回中国吗?”杰克扭过头问他,表情很惆怅。
温怀澜否认:“不,只是不需要你接送了。”
杰克惋惜:“好吧,我很喜欢他。”
“……什么?”温怀澜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很可爱。”杰克的语气听上去很客观,“虽然他听不见,但是非常聪明,比我接过的每一个孩子都聪明,他的眼睛很漂亮,不是吗?”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过了半天才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杰克还在摇头晃脑表示遗憾,一边问:“如果你还需要我帮忙接送朋友,律师啊,道士啊,医生什么的,随时喊我,我会尊重他们的信仰的。”
“不需要了。”温怀澜冷笑。
他在很短的一段路程里改变了主意,决定不用这辆威猛的皮卡车搬家,迅速地亲自联系了搬家公司。
温叙的消息在抵达公寓前终于来了。
“刚才在摘花。”温叙解释,发了个很不符合性格的大哭表情。
“我回去就收拾。”
温怀澜熟练地回复表情,两个圆头圆脑的小人靠得很紧,一个伸手摸着另一个的头。
他发完表情,觉得这种行为幼稚得像初中时期的梁启峥,每天收集不同的表情包,在抽屉里和不同的女生聊天。
搬家前四十八小时,施隽大半夜替老板签了个懒人搬家的合同。
这天温叙照常去上学,从公寓离开时,有点恋恋不舍的。
温怀澜没正事,穿了件在他眼里非常性感的家居服,挥挥手让他出门。
电梯还没下到底,温叙就收到了温怀澜的短信。
“下课了等我。”
“少跟杰克说话。”
温叙疑惑了一会,才回忆起风雨无阻接送他的金色卷毛叫杰克,但杰克并不理解手语,他从未跟杰克说过有信息内容的话。
温怀澜拨着二层的百叶窗,看着那辆皮卡车远去,又看着刷着搬家广告语的卡车驶来。
在伽城最昂贵却热门的搬家公司运来了半车亚洲人,背了整套打包工具,只需要温怀澜在旁边指手画脚,就可以把所有东西原样复制到新房子里。
温叙小卧室里的东西不多,衣服大多是从各种品牌官网订来的,做作业用的小仪器被塞进两个纸箱,剩下的是一摞中外文掺杂的资料书。
以及温怀澜重复买了很多次,但从没有认真看过两页的手语教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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