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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头男人表情难看,带着被戏耍的不悦。
财富和嫌疑一样莫名其妙,即便是轮番沟通了好几次、温怀澜并没有说出两种答案的情况下,检查署仍旧没有放人的意思。
第四天的询问有五个人,除了两名地产署的人之外,严肃端庄的女人领来了两位同事,再次打乱了问题的顺序。
“诶。”新来的人有点好奇,“当时跟地产署申请的是医疗用地啊?”
温怀澜顿了顿,回答:“是的。”
“耳科康复。”对方盯着资料,“我还记得当时还有个聋哑小孩啊,他人呢?”
温怀澜迟疑地看向他。
“不会就真上了几个新闻就给人送回去了吧?”他眼里有点不屑,“你你们这个动机,很难说服我啊。”
空气凝固了一会,温怀澜不动声色地看向质问他的人,看上去不比他大多少,却像是整个房间里最有决策权的人,语气十分挑衅。
“没有。”温怀澜遇到了秩序、设想之外的问题。
“我怎么没看到?”对方穷追不舍,“就上过一次新闻,怎么回事?”
温怀澜突然有点难以控制,语气带了点意气用事:“如果你靠新闻就能做判断,为什么把我叫过来?”
本就低气压的房间死寂了几分钟,语气挑衅的人没有被激怒,反而温和下来:“温先生,请你认真回答,这名聋哑男孩现在怎么样?”
温怀澜被疲倦和焦虑揉搓得声音发哑:“他跟我一起生活,在伽城的特殊学校。”
对方眯了眯眼,沉思了一会。
“为什么把他带去伽城?”
温怀澜喉咙动了动,知道把温叙留在伽城有自己不那么坦荡的想法,他想了一会,找到符合实际情况、能窝藏他私心的说法。
“我父亲收养他后,就想建立集团下的耳科康复医院,因为丰市的医院拒绝接收他,向地产署申请时温他已经在我家待了半年,后来有合作的医院找了媒体,把他吓到了,我觉得他在丰市不太舒服,就把他带去伽城了,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
温怀澜恳切得有些可怕,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过了好久,他听见对方说:“好的,明白了,我这边没有其他疑惑了。”
杨悠悠几年前说过,温海廷得积德,说温叙是块护身符。
此时这块护身符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宛如一只八爪鱼死死缠着他,温怀澜从询问里带回来那种扭曲的压抑消散了,无奈地把人掰正,捧着温叙又湿又热的脸,用力咬字:“没事,没事,别哭了。”
温叙平时表演出来的从容乖巧一扫而空,皱着脸,哭得很难看。
温怀澜笑笑,笑得有点苦,毫不客气地把温叙的脸揉圆搓扁。
温叙发不出声音,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很可怜。
“你一直待在这里?”温怀澜说得很慢。
温叙被他扣着脸,勉强点点头。
温怀澜脸上的表情消失了,看了他一会,把人推进玄关不远的小房间里:“去睡觉。”
温怀澜头昏脑涨地进浴室洗澡,在温热的水里想着这几天的事,温海廷并不算典型的、成功的父亲,但也不至于腐朽,对于温怀澜奉行顺其自然,因此看上去也没有那么负责。
他起先是怨怼,惊慌失措却激发了某种能力,使他意外跳过了崩溃的阶段,转而边担忧边想着解决的办法,真到了那扇大门前,温怀澜心里蹦出来一个念头,温叙会怎么样。
温怀澜在浴室胡思乱想了半天,想起来温叙从来没在备忘录上叫过他哥哥。
他哼了声,拉开浴室的门,发现温叙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
温怀澜在伽城时学过一点莫名其妙的理论,这会突然明白了什么,也理解了温叙的不安,任由他四处尾随。
温叙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跟着温怀澜走进小卧室,才感觉不太对劲。
“手机拿过来。”温怀澜摁亮床头灯。
温叙动作很快,打开备忘录递过去。
“为什么不睡觉?”温怀澜问。
温叙在穿床边宛如罚站,犹豫着打字:“睡了。”
“哭什么?”温怀澜扯了个笑,看上去挺疲惫。
温叙立正的姿势没变,握着手机,半天不知道该打什么。
从温怀澜的角度看来,他不知缘由,看上去只是担心被卷入纠纷,亦或是再次被人抛弃。
虽然温叙从心底的担忧包含了这些。
温怀澜眼下发青,这几天大约没睡好,掀开了温叙的被子,很不客气地占了大半,命令似的说:“睡觉。”
温叙听不到他有点凶的口气,脸微微发红,隔了一会才慢慢地躺到另外一小半的位置上,和他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他不记得和温叙在同个房间入眠过,到了这会又好像稀松平常了。
温怀澜抬手把灯床头灯关了,一点很柔和的光灭了。
某种带着酒精味的热意笼住了温叙,像一只滚烫的手触摸着裸露的皮肤,让他大脑空白了几秒。
呼吸也随之短暂地听了下,温叙几乎能听见温怀澜的心跳声。
过了有半分钟,一个晃眼的屏幕亮在温怀澜眼前。
他闭了闭眼,有点奇怪温叙的大胆。
“你怎么喝酒?”温叙在备忘录里打。
温怀澜没再开灯,接过手机时在温叙的手背上狠狠擦过去:“我不能喝酒?”
梁启峥说的没错,温叙有自己的小聪明,他避开了藏得密不透风的危机信息,在温怀澜的异常里挑了件最小的事来问。
“发生什么事吗?”
手机被递过来递过去,促成了两只手之间的、亲密的碰撞。
“有一点事,但是已经解决了,梁启峥去接我的,在他车上喝了一杯酒。”温怀澜不太困,颇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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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温叙干巴巴地打完,背过身缩成一团。
手机暗了下来,继而连带房间变成了死寂的黑。
令人头脑发热的酒精逐渐挥发,变成了一点点凉意,他闭着眼,捕捉到了温叙逐渐平缓的呼吸。
手机在他耳边蓦地亮了,隔着眼皮带来刺眼的感觉。
温怀澜睁开眼,瞥了瞥旁边安稳睡着的人,随手划开最新的消息,来自于一个线上电子产品的购买评价邀请,全是外文。
他扫了眼,没看清温叙买了什么东西,又把屏幕摁灭。
第22章 ADORE-1
温叙本以为自己会失眠,起全身的神经都绷着,在角落里缩成一只虾米。
大概是被遗弃的未知恐惧使人疲倦,温怀澜在身后带来密密麻麻的温热,让人很快入眠。
积缘观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现,在梦境里变成了恢弘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云游集团赞助的作用,山景逐渐远去,变成了模糊的海景,积缘山变成了别墅区旁的海。
他没见过真正的、巨大的潮水,只知道积缘快要被卷进海里,观门紧闭,周遭是黑而低的天空,温叙双脚浸在海里,随着流动的沙往下陷,怎么也拔不出来。
温怀澜从身后出现时并没有天光乍破的意思,周围还是灰蒙蒙的天,他的手突然被抓住,温怀澜的手同在机场时没什么区别,在海边、雨里都不显潮湿,用力地把他拉出了沼泽地般的流沙里。
他知道这是个荒唐的梦,温怀澜在梦里救他脱离了一场荒唐的海难。
温叙醒了,天亮得不算彻底,丰市依旧是阴天,他保持着侧着身、不太舒服的样子。
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温怀澜躺过的地方还有一点皱褶。
返回伽城前,温叙收到了温养发来的视频日记,仔细地拍了宿舍、教室和实验室的样貌,视频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养的脸。
温养不像上次联系时回避的态度,反而在消息里透出难得的积极和热情:“我在学校挺好的,你也要好好学习,加油!”
温叙看了两遍,迟来为温叙从他并不理解的沉郁里走出来而开心,说了句好。
裴之还换了辆车,送他们去机场,开车时还是优柔寡断,显得有点消极怠工。
温叙在后排,偷偷从后视镜里看温怀澜的下巴,谨慎地避免视线接触。
他觉得温怀澜深沉了许多,仿佛片刻变成了现在这样,从前在丰市稍有不爽就四处发难的样子早已找不到踪影。
“温总。”裴之还表情严肃,“你能不给自己找个行政秘书?”
温怀澜掀起眼皮:“怎么?”
“哎…我。”裴之还视死如归般投诉,“我是家庭医生,不是行政秘书,不是司机。”
温怀澜停了停:“辛苦你了。”
裴之还料到结果,叹气:“算了。”
“我爸的行政秘书应该更不喜欢我。”温怀澜想了想,“以前她在我家装玻璃,我踩了她好几脚。”
裴之还有点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从后视镜里正好能看着温怀澜嘴部的特写,温叙盯着他嘴唇的弧度,突然脸颊发热。
“……哦。”裴之还不理解,“那时候你确实有点烦。”
温海廷装防弹玻璃要生气,跟婶婶吃饭要生气,考试没考好要生气,连温叙和温养说生日快乐也要生气。
裴之还像是想起什么:“你中学的时候,还把温叙送你的贺卡丢了。”
温怀澜依稀记得这么回事,闭着嘴装没听见。
车窗外是丰市葱翠的城市绿化,在视线里不停地往后跑。
温怀澜想了一会,全然忘了那张贺卡上写了什么,他歪了下头,在后视镜里出露自己的眼睛,朝温叙眨了眨眼睛。
温叙抿着嘴,似乎也不记得这回事。
入冬后的花房冷清了许多,干燥寒冷的土里长不出太多鲜艳的东西。
温叙大部分时间也由花房转向了室内,芬芳疗愈的课程出现了一位有些年长的华人老师,总穿奇怪质地的长裙,走路很慢,温叙没怎么见她说过中文。
“山茶。”正式讲课时,温叙从她的面部读出了中文的形状,手上的动作也缓缓解释着她所说的东西。
“它们大多自然生长在我的故乡,不过伽城也能培育出很不错的。”她从湿棉布团成的花瓶里取出一支开得正好的,花蕊朝着台下放好,“在这里,它代表了绝对的克制、永不妥协的完美,以及理想的爱。”
温叙艰难地把这这几个词汇拼凑在一起,又看见她说:“在西方世界,它代表爱了爱和钦佩。”
角落里举起双手,一个很活跃的白人小女孩在空中挥舞了几下,表示不理解这几个动作的意思。
“adore。”她在电子屏上写,“A-D-O-R-E。”
温叙怔怔地看着字母,想起了更早时候的困惑,他不明白对于温怀澜的情感究竟是什么,是因为可以依赖产生的敬畏,还是真的有那些爱?
“爱慕,钦慕。”老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同时的爱与钦佩。”
气象预报说,伽城即将迎接三十年的最低温。
温叙没再见过温怀澜在书房和人打电话,关于临时回国的那点风波,他尝试了许多,没能找到蛛丝马迹。
公寓里的地暖在十二月出了点小故障,温叙没什么感觉,温怀澜进门时皱着眉头,他才发现不对。
木地板干冷,窗户上因为温差浮起的白雾散去,能看清萧条的、没什么人的街道。
“搬家。”温怀澜独断地决定。
温叙愣了下,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不安。
他能确切感觉到,温怀澜这次去来,变得更沉默了一些。
虽然温叙并不能听见任何动静,但他总认为,温怀澜在丰市别墅的阳台上用石头丢人的那时,是会发出笑声的。
他短暂地发了会呆,温怀澜凑近:“干嘛?”
温叙盯着他的嘴唇,如梦方醒地掏出一块压成十字架的纯白石膏片。
温怀澜低头扫了眼:“作业?”
温叙点头,把东西放在他手心。
温怀澜闻到一种带着甜味的清香,挑了下眉:“什么东西的香味?”
温叙翻出手机打字:山茶。
“谢谢。”温怀澜道谢时的表情像是在逗小动物,把那枚十字架握住。
温叙尽力笑了笑,回应温怀澜难得的放松。
用来制作精油的山茶并非远渡重洋,它由特教学校的老师和工人亲手栽下,在伽城的烈日里长成了勉强能用的大小,被华人老师寓教于乐,向尚且懵懂的特殊学生说明,钦慕和爱慕也是建立在平等关系秩序里的感情。
温怀澜的手应该很暖和,他一握住那个十字架,温叙就闻到了浓郁的香。
圣诞节前照例应该做身体检查,当地好几年偶遇一场大雪,把裴之还反复订了的航班都取消了。
温怀澜觉得家庭医生年级轻轻已经话痨,期末那天手机里全是裴之还发的延期消息。
他草草处理完学校的事,回了个电话。
裴之还口气平静:“刚定了下个星期的。”
“你别来了。”温怀澜打断他,“今年我们不回去了。”
裴之还在那头顿住,没出声。
正常来说,裴之还的工作里不包括从丰市前往伽城、做完检查后再把两人接回丰市过年这个环境。
“新年后我会搬家。”温怀澜话里没什么情绪。
裴之还大概想了很久,最后只说:“那我联系他们,把报告给我发一份。”
温怀澜穿正装的次数变得很多,温叙知道大部分时间他已经不是去上课,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雪要化干净的傍晚,温怀澜提早回了公寓。
温叙一只脚踩在往二楼的台阶上,脸色说是惊恐也可以,转过身看着温怀澜。
“干什么?”温怀澜表情很淡,缓缓问。
温叙收回了脚,在楼梯旁罚站。
温怀澜把领结扯松了点,有点不依不挠的意思:“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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