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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的生母是李昭仪。
李娘娘住在凝芳殿,我第一次去时,是个冬天。
那天我站在殿外,犹豫了很久才敲门。
母妃说,三弟身子不太好,我想去看看他。
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药香。
那个瘦小的婴孩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娘娘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看见我,连忙起身行礼,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大皇子殿下……三皇子他、他刚睡着……”
我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我走到榻边,蹲下来,看着那个皱巴巴、瘦小小的婴孩。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三弟。
他躺在那里,那么小,比我想象的还小。
母妃说,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长长就好了。
可他还是太小了。
小得让我不敢呼吸太重,怕惊着他。
就在这时,他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真亮,不像刚出生的孩子,清透透的,倒映着我的脸。
“三弟。”我小声说。
他眨了眨眼。
我把母后给我那颗糖,塞进他攥紧的小拳头里。
糖还热着,是我一路捂过来的。
“给你。”我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一样,“我母妃给的,可甜了。”
他看着那颗糖,没有伸手接。
他太小了,手还攥不成拳头,只是睁着那双清透透的眼睛看着我。
我忽然想伸手碰碰他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我怕把他碰坏了。
“我叫白鸿。”我小声说,“我是你大哥。”
他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他听没听懂。
后来我常去凝芳殿。
带我自己画的纸鸢,虽然画得不好,像鸭子。
带太傅新发的书,等他长大些可以读。
带一些我觉得有趣的小玩意儿,弹弓、九连环、会跳的竹青蛙。
三弟他说话很慢,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了。
等天气暖和些的时候,我带着他走出了凝芳殿。
我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可他不肯让我抱。
“大哥,我自己走。”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从凝芳殿到御花园门口,他走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走到梅树下,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的花苞,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这是什么花?”
“梅花。”
“梅花……好看。”
他伸手,想碰一碰枝头那个最小的花苞,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怕它疼。”他说。
我愣了一下。
怕它疼?
那只是一朵花苞啊。
可他说得那么认真,好像那花苞真的是活的,真的会疼。
再长大些,三弟开始认字。
他学得很快,几乎过目不忘。
我去看他,他正在写字,握笔的姿势还不太稳,手腕细细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写得很专注,连我进来都没发现。
“三弟,”我说,“你以后一定是个大学问家。”
他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是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我只想多看些书,能帮上大哥就好。”
帮上大哥。
这四个字,我的弟弟们好像都会说。
二弟说,五弟说,四弟说,三弟也说。
我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让他们一个个都想着“帮上大哥”。
我只是觉得,有他们真好。
第145章 if线白鸿:长兄如日3
六弟是母妃生的。
我的亲弟弟。
他出生那天,我趴在榻边看了他很久。
他好小。
小得我不敢伸手。
母妃笑着说:“鸿儿,这是你弟弟。”
我点点头。
“弟弟。”
他睁着眼睛看我。
他不像别的婴孩那样哭,那样闹,那样张着手要人抱。
他就那么看着我。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有点慌。
“母妃,他怎么不看我?”
母妃笑了:“他在看你啊。”
“可是他好像不喜欢我。”
“傻孩子,他才刚出生,哪知道喜欢不喜欢。”
我点点头。
可心里还是不得劲。
后来我知道,六弟对谁都是这样。
不哭,不笑,不闹。
母妃抱他,他就躺着。
宫女逗他,他不理。
父皇来看他,他也只是睁着眼睛。
宫人们私下说,六殿下生来就冷心冷情,像个小冰块。
母妃听了,只是沉默。
她不知道怎么融化这块冰。
我也不知道,可我想试试。
六弟还小的时候,我就每天去看看他。
带糖,带点心,带我自己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他也不拒绝,也不接受。
糖放在榻边,他不碰。
纸鸢挂在窗前,他不看。
我只是坐在他旁边,说些有的没的。
“澈儿,今天御花园的梅花开了。”
“澈儿,四弟昨天放纸鸢摔了一跤。”
“澈儿,五弟养的那盆茉莉,开了整整六朵。”
他就那样躺着,听我说。
也不点头,也不摇头。
眼睛偶尔转过来看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可我还是每天都去。
一个月。
两个月。
半年。
一年。
有一天,我照例坐在他旁边,开始今天的碎碎念。
“澈儿,今天御膳房做了桂花糕,我给你带了一块,就放在你枕头边——”
“哥。”
我愣住了。
我低头看他。
他躺在榻上,看着我。
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还是冷冷的。
可他的嘴,张着。
刚才那个声音,是他发出来的。
我一把把他抱起来,“你叫我什么?来,再叫一次。”
他不说话了。
只是看着我。
那小脸还是绷着。
可他的耳朵,却有一点点红了。
只有一点点,但我看见了。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说,“哥哥在。”
他没说话。
可他的小手,悄悄攥住了我的衣角。
——
六弟一岁那年,刚学会走路。
他走得比别的孩子晚。
其实不是不会走,是不想走。
母妃牵着他,他走两步就站住,不走了。
宫人们都说,六殿下懒。
可我知道不是。
他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走的。
那天我在廊下等他。
他坐在榻上,母妃让他下来走,他不动。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来,到哥哥这里来。”
他看着我。
不说话。
我张开双臂。
“来。”
他想了想。
然后,他慢慢爬下榻。
扶着床沿,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我。
还有他的手,攥着我的衣角。
攥得很紧。
我笑了。
伸手把他抱起来。
他没挣扎。
只是靠在我肩上,不说话了。
那之后,每次我去找他,他都会站在门口等我。
小小的身影,站在廊下,绷着小脸,也不笑,也不招手,就是站着。
等我走近了,他就伸出手。
攥住我的衣角,或者牵住我的手,然后跟着我走。
——
六弟三岁那年,开始认字了。
他学得比谁都快。
四弟学一篇文章要好几天,他读一遍就会了。
可他好像不爱笑。
写完字,放下笔,抬头看着我。
眼神好像在说:我写完了,然后呢?
我说:“澈儿,你写得真好。”
他点点头。
没有高兴,没有得意。
我想了想,说:
“澈儿,你给大哥写个名字吧。”
他愣了一下。
“什么名字?”
“大哥的名字,白鸿。”
他低下头。
握着笔,悬了很久。
然后一笔一划,写下来。
白。
鸿。
两个字,端端正正。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我。
“大哥要留着吗?”
“嗯。”
“……为什么?”
我笑了笑。
“因为是澈儿写的。”
他没说话。
可他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六弟四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去永和宫,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廊下。
手里攥着一块玉佩。
那是我去年送给他的生辰礼,我认得。
他低着头,盯着那块玉佩,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澈儿,怎么了?”
他没抬头。
只是把玉佩攥得更紧。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大哥,”他问,“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我愣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弟弟。”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我看不懂的东西。
“可我不会对你笑。”
他说。
“我也不会像二哥那样,给你雕玉佩。”
“不会像五哥那样,给你写信。”
“不会像四哥那样,说要保护你。”
“不会像三哥那样,说想帮你。”
他顿了顿。
“我什么都不会。”
“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
我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澈儿。”我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
他没有挣扎。
只是靠着我,不说话。
“你知道大哥为什么叫白鸿吗?”
他摇摇头。
“鸿是鸿鹄的鸿,是飞得很高很远的大鸟。”
我顿了顿。
“可大哥不想飞那么高。”
“为什么?”
“因为飞高了会冷。”
我低头看着他。
“下面有母妃,有二弟,有五弟,有四弟,有三弟,还有你。”
“你们都在下面,我飞那么高干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
“可我不会……”
“你会。”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
“你每天早上站在门口等我。”
“你每天攥着我的衣角跟我走。”
“你每天写完字,都会抬头看我。”
“你每天——”
我顿了顿。
“你每天看我的眼神,都和看别人不一样。”
他没说话。
可他的耳朵,红透了。
那天之后,六弟开始变了。
变得很慢,很轻,像冰面一点点化开。
他还是不爱说话。
可他还是会在我去永和宫的时候,提前站在门口。
等我走近了,他就伸出手。
有一回我故意绕路,多走了几圈。
他就跟着我走,不近不远,半步的距离。
走到最后,我停下脚步。
“澈儿。”
他抬起头。
“你累不累?”
他摇摇头。
“那你知不知道,大哥在绕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很小声地说:
“知道。”
“那你怎么不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更小声地说:
“大哥想绕,就绕。”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大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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