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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宋连便向云娘提供了另一个行业新思路:酒楼食铺多的是闲汉,挤在店面里又碍事又影响生意,不如给他们都收编了去,专门跑外卖。
名字宋连都给想好了,就叫“吃了么”。卖点就是现炒现做,真材实料,新鲜健康。
这给云娘逗乐了:“说什么呢宋检法,哪家食铺不是现做呀?”
“这你就不懂了吧,很多食物都是加工好了卖给饭店,饭店一分钟出餐,卖给食客,省事又省成本,人人都能开酒楼。”
云娘摆手:“那哪成啊,提前做好了,隔了那么久不都腐坏了?不新鲜吃了会生病,这样的食铺酒楼开不了几天就得关门!”
宋连想说,未来科学发展之后,防腐也不是什么问题了,人人吃的都是科技与狠活,云娘这样的酒楼食铺,恐怕才要关门大吉……
不过,“吃了么”外送的想法很快得到了云娘的积极响应。听闻牛师傅最近又整了几辆车,专车、顺风车、拼车都跑,是一个小小车行的规模了,于是云娘拉着他一起,成立了“吃了么”外送。不仅送自家的,也给别家送餐。
最终主打的卖点变成了:足不出户,享受美味。
02
于是,宋连与李士卿在足不出户的情况下得到了今日份刚送来的双人套餐。
饭菜很香,但用餐的人索然无味。主要是宋连,最近这些个令人头大的案子,搅得他毫无胃口。尤其二面了皇帝之后,有一种旁观一个年轻弟弟越努力越坏菜的捉急感。
“宋检法,在你那个时代,如何看待我朝?”
宋连放下筷子,想了想:“这是一个商业、文化、科技繁荣的朝代,也是一个积贫积弱扶不起的朝代。总的来说……其实大家可能也不算很了解吧。”
李士卿点点头,又问:“那你现在又如何看待?”
很难评,宋连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这么久,也很难一句两句说清楚。
北宋繁荣吗?自然是繁荣的,文明、开放……这些高大上的词若是单放在汴京城中毫不夸张。但这不代表它不贫不弱。
宋连见过底层百姓的生活,仅是生活在汴京城周边的人都过得十分挣扎,更别说其他地方。
北宋的繁华,是属于大城市的繁华,因为大城市有皇权、特权、有官贵富商。这是他们引领的、独属于他们的繁华。
不过李士卿似乎也并不是非要宋连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像是换了话题,又像是延续了宋连的疑问。
“若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做者是。宋检法,若我们能跳出时间的束缚,就会发现所谓历史,不过是因果的产物。你所说的每个‘当下’皆是‘过去’因缘和合的结果。”
宋连原本就脑袋疼,现在听李士卿讲天书,感觉自己马上要昏过去。
“李老师,我穿来之前就不是什么文化人,来这之后受到你们这些文艺青中老年的浸染,有提升但不多。所以你可以稍微关照一下我的文化水平,尽可能讲点我听得懂的。”
李士卿想了想,将宋连面前的茶碗拿起,一把泼了茶汤。“覆水难收,已发生的事情如论如何也无可挽回。”
“哦,你的意思是,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就是结果落地,纠结也无用。”
李士卿点头:“当下,是未来的因。”
宋连同声给自己唱了起来:“在当下的花园里挖呀挖呀挖,种当下的种子开未来的花?”
李士卿的茶杯停在半空,不知何去何从。喝下去容易喷出来,不喝好像又不太礼貌。最后他只能放下茶杯,真心实意夸一句:“宋检法你……果然‘才华横溢’……”
“你别管这词作的如何,就说我理解的对不对吧!”
李士卿撇撇嘴:“正是如此。今日之善因,未来之善果。反之亦然。它们都会结果在你还未曾经历过的、你的未来之中。”
宋连点头如鸡啄米:“对对对,你说的对。其实你直接说‘顾好当下’就可以了,不要说的太深奥,增加我的理解难度,还会让我觉得自己非常没有文化!”
李士卿:“是你想太深了,我只是想说,阿云案还会持续很久,但新的案子已经在路上了。”
03
死者名叫满少卿,是户部商税案的官员。
满少卿是个“倒插门”女婿,岳父蒲大郎是汴京有名的丝绸富商,他旗下号子里的绫罗绸缎是皇宫贵族的特供,别说普通百姓,就是权知开封府那种市长级别的人想要穿上他家的绸缎,也得拼好运等着皇上赏赐。
据仆人供述,满少卿与夫人蒲香云一向感情和睦,恩爱有加,但昨日深夜,仆从竟然听到他们夫妇在房中激烈争吵。不多一会儿,争吵似乎变成了打斗,这下吓坏了仆从们。
仆从纷纷前来劝架,却发现房门从内锁住,只能透过门缝查看里面的情况。这一看不要紧,仆从吓得倒退好几步,摔在台阶下。
在同宋连描述当时情景的时候,这个仆从仍会因恐惧而浑身发抖:“满大人他……他变得……不似人形……”
可惜了李士卿不在,感觉这是他的活儿。
即便在科技发展如此蓬勃的北宋,但凡遇到个偏门点儿的谋杀,人们的第一直觉还是要往鬼神上靠。唯物主义在这片土壤中简直是营养不良。
宋连叹口气:“怎么个不似人形?”
仆从再次陷入了恐怖的回忆中:“我也说不出……只是一种感觉,觉得大人他……干燥像枯骨,泛红如醉酒,瞎眼似蝙蝠,疯狂如野兽……”
甲丁听着这句式很耳熟,本想吐槽这仆从怎么也会宋检法那套rua破艺术。却见宋连面色凝重了起来。
“我当时吓坏了!向后退了几步栽倒在台阶下,这时大家都听到了!满大人在房中撕心裂肺的惨叫,夫人也在尖叫,两个人……似乎都十分痛苦。”
众人知道大事不妙,于是想办法齐齐破门而入。只见满少卿已经倒在地上,但尚有气息,他抬起一只手臂,手中攥着一团褐色的东西还滴着水。
“水鬼……水鬼……来……索我命……”他说完这句话,手臂一垂,断了气。仆从走近了才发现,满少卿手中攥着的是一把褐色水藻。
河里生长的植物,为何会出现在满少卿房中?屋中只有一只解暑用的冰水缸,夫人蒲香云正昏倒在缸边。
众人这才注意到,水缸边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延伸向满少卿倒毙的尸体处,最终消失在了门边。
04
尸体是云娘主刀检验的。结果是:头皮下无出血,无颅骨骨折,可见广泛性蛛网膜下暗红色血液。颈部未见皮下及肌肉出血,喉头、舌骨均无异常。胸壁皮下无出血,心脏、双肺、肝脏等脏器大小正常,也无异常。
报告交给宋连,从病理上来看,满少卿的直接死因是颅底动脉血管畸形引起蛛网膜下腔广泛出血,导致颅压增高、脑水肿、脑疝,最终因为呼吸循环衰竭而死。
尸检报告死因一栏,宋连写下:猝死。
“这么说,满少卿是因为和蒲香云吵架,情绪激动,所以气死了?”云娘有些疑惑。
气死……算什么判法?也不是故杀,也不是谋杀,感觉比阿云那案子还头疼。
“嗯……”宋连一直没发表意见,这阵倒是沉吟起来,“也不是气死吧……”他好像在跟云娘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干燥像枯骨,泛红如胭脂,瞎眼似蝙蝠,疯狂如野兽……”听起来非常意识流的形容,但却指向了一个非常大的可能——
“满少卿有可能死于中毒。”
作者有话说:
云娘和甲丁:自从跟了宋检法,每日都能学到新死法!
第151章 干燥像枯骨,疯狂如野兽
01
满少卿不仅是个倒插门女婿, 而且还是妻子蒲香云的二婚。
蒲香云的第一任丈夫在他们新婚不久便亡故了,居丧期还未结束,父亲蒲大郎就带来了一个相貌堂堂的男子, 满少卿。
满少卿刚考中举人,被富商蒲大郎纳入“贤婿池”中,归类到了“潜力股”打算好好栽培育苗一番,万一中榜他就能即刻领取乘龙快婿一只。
满少卿也很努力, 不负蒲家众望, 在商税案谋了个“铁饭碗”。
彼时变法还未开始,汴京城内的商品和物价都控制在富人大姓手中,比如之前的王彦之,再比如蒲大郎。
外地商人想进汴京做生意就得先到他们这些行业寡头门口“拜码头”。这商品能不能入市, 以什么价格入市, 都是蒲大郎说了算。
这些还不够, 蒲大郎在商税案中还有满少卿做内应。只要是蒲大郎商会的丝绸布匹, 在“榷场”过税卡的时候,满少卿就会打点同事,将那些上等珍惜的“苏杭锦缎”估价为中等的“普通绸布”。这样一来, 同样一船货, 蒲大郎要缴纳的税款只有竞争对手的一半。蒲大郎又掌握着定价权, 卖的时候再抬高售价,如此一来,利润便是同行的一倍甚至更多。
有些货物甚至可以在满少卿的操作下, 归为“官方采办”或“进贡”的商品, 以便整船整船的免税。
满少卿更可以利用职务之便, 苛卡蒲大郎友商的货物,对他们进行最严格、最繁琐的检查。即便最终查不出问题, 竞争对手的船只也必须在码头耽误十天半个月。
尤其对于一些流行时尚单品,十天半个月,足以抢占汴京市场,也足以丢掉汴京市场。货物错过了最佳销售时机,还要支付高昂的滞留费,不死也要脱层皮。
有满少卿在,蒲大郎还能参与“管倒”,垄断信息。满少卿作为户部官员,能接触很多经济层面的“内部消息”。在边防吃紧的时候,朝廷有可能大量采购绢布做军用帐篷。满少卿便将这些机密消息提前透露给岳父,蒲大郎则在市场上悄悄囤积大量绢布。一旦朝廷正式下达采购令,布料价格飞涨,蒲大郎趁势高价卖出,赚取巨额差价。
富商与女婿里应外合,赚的盆满钵满。
但是,赵顼上台了,王安石进入内阁,摧枯拉朽开始了一系列变法。满少卿与蒲大郎的合作也出现了缝隙。
02
事情的起因是有一个叫魏继宗的官僚,上书建议赵顼设置“常平市易司”的机构,选择懂经济事务的官员来执掌。这个机构的职责就是对商品市场做宏观调控。比如,市场上某种货物价格太低,市易司就抬高价格去收购,这样可以保护商人的利益;反之,市场上某个货物价格高了,市易司就降低价格,让百姓的利益得以维护。
并且,这个市易司还可以在商品买入卖出的环节当中按比例“取余息”,也就是赚点差价上交国家,为国库创收。
这样一来,调控市场价格的就不是富商,而是官方。富商们不会因为保自己的利益而打击外来友商,外地商人愿意来汴京做生意,有了良性的竞争,也能调控市场价格,最终惠及了汴京的百姓,可以用合理的价格买到商品,同时国库也增加了收入。
四全其美。
这种既利民又利国的方针,自然立刻得到了赵顼的赞赏,他与王安石合计之后,决定采纳魏继宗的建议,先在汴京城进行试点。
新设置的“市易司”将从汴京城各行业的行会中,招募一批经销商,和一批加入行会的商人。经销商和行人其实就相当于买手,负责花平价的价格,为市易司买入货品。
外地客商到汴京之后,可以选择将货物直接卖给行会,如果对行会不信任,也可以选择通过买手卖给市易司。交易可以选择货币支付,也可以折换其他商品进行兑换。
市易司买下这些货物之后,会根据各商铺上交的保证金、押金等,把这些货品分发给商铺分销。结算期有半年也有一年,时间段利息少,逾期不和市易司结算,每个月再额外收取滞纳金。
按照魏继宗最初的设想,这条改革的主要目的就是打击像蒲大郎这样搞垄断兼并的大商人,让整个汴京城的商业市场活跃起来。实际上新法刚推行之初确实也有这样的功效。
蒲大郎从过去的“规则制定者”,变成了“规则遵从者”,仅仅一年当中就损失利润高达数千万贯!更要命的是,新法还要求富商们“均税”,蒲大郎每年还要上缴高额赋税!
这相当于将蒲大郎的家底釜底抽薪了。他毕生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在一夜之间,就面临着被“国有化”和“重税压垮”的双重危险。
他立刻找到女婿满少卿商量对策,但满少卿却对此反应平平。
世人皆知,王介甫是赵顼面前的大红人,皇帝都要尊称他一声“老师”。二人的改革正如火如荼,已经有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逢山开道遇水架桥”的意思。即便是司马光这样的名臣宰相提出反对意见,都会被皇帝无情驳回。满少卿这种蝼蚁小官,胆敢说不,恐怕乌纱帽难保!
一边是代表皇权和新法的“政治正确”,是他作为变法派官员必须履行的职责;另一边是代表他荣华富贵根基的“家族利益”。满少卿难以抉择,只能消极怠慢。
03
“这么说来,蒲大郎也有重大嫌疑了。”
听完满少卿家中的人物关系之后,甲丁将蒲大郎也列入他小本本中“嫌疑人”一栏。
的确是有可能的。
在变法的高压之下,满少卿的立场很容易发生动摇。毕竟商人身份是不稳定的,今朝有明日无。仕途才是最安全、最可靠、最稳定的。很难说满少卿会不会为了自保,稳住他的官位,而准备“大义灭亲”,向朝廷汇报蒲大郎偷税漏税等历史问题。
而蒲大郎这只在商战中纵横捭阖多年的老狐狸,一定也早早发现了女婿反水的征兆,先下手为强,封住满少卿的嘴,可能性很大!
从尸检结果来看,满少卿的确是“吓死”的,但从家仆描述来看,宋连判断满少卿更大可能是中了“颠茄碱”毒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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