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认为,韦大长得丑陋又不是违法犯罪,阿云因为这个理由伤人本就站不住脚,何况她是带着刀,专门跑到田间地头,趁着人家睡觉的时候有计划的潜入进行砍杀,这不妥妥谋杀吗?
但王安石又有不同看法,他支持许遵用“故杀”界定阿云的行为,并用盗窃来打了比方:
假设张三去李四家偷盗,只为谋财没想要害命,但过程中被李四发现,情急之下张三失手打死了李四,这叫“故杀”。按照《宋刑统》,这种情况下,张三触发了两项罪名:首先是盗窃罪,其次是故杀伤罪。盗窃罪是张三故杀伤李四的“所因之罪”。
如果这时候张三主动自首,那么按照《宋刑统》规定,张三的“所因之罪”——盗窃罪可以免除,追究他故杀的刑事责任。
所以王安石认为,阿云在实施犯罪的过程中,谋是因,杀是果,阿云既然自首了,安律应当免除她“谋”的罪名,只追究“杀”,也就是所谓“故杀”的后果。
在宋朝刑法中,谋杀最重,无论是否得手,都以死刑判罚;但故杀则要看导致了什么程度的结果。
阿云激情杀人,韦大没有性命危险,而是伤了一根手指,那么阿云则罪不至死。
于是两边的争议点又变成了:谋杀的“谋”和“杀”到底能不能分开?究竟适不适用于自首可减免谋杀而只追究故杀。
04
若是放在现代刑法中,阿云杀害韦大未遂,造成伤情较小,又有自首情节,在法律中很容易找到相应的法条对其进行判决。
但一千年前的《宋刑统》,尽管已经是当时最先进、最具人文精神的司法律典,但仍有诸多漏洞。
在《宋刑统》中,谋杀和已伤是两个条例,谋杀可以自首,但已伤没有自首从宽的规定。王安石从“谋杀”条款出发,得出的是自首可以减刑的结论;司马光从“已伤”条款出发,因此阿云根本不具备什么自首减刑的可能性。
王安石想要“疑罪从轻”,司马光坚持“除恶务尽”,两个人看似在讨论同一个案件,但实际上并不在一个平面,自然是得不出任何结论。
宋连拿到这场辩论的详细会议记录的时候,脑子里嗡嗡嗡的。
在他看来,这场官司完全属于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他有心提出更接近现代司法观念的改革方针,但盲目地跨越近千年的社会演变,强行套上现代司法程序,显然伤害性更大。
况且,在如今的变法狂潮之下,莫说是宋连,就是傅濂也难以提出什么意见。随意的一句话很可能就变成了党派之争的靶子和工具。
宋连翻了一遍会议记录,发现厚厚一沓,几乎每一页都有皇帝的批注,看起来更像是赵顼的碎碎念。
“善。此为论法之本。若婚姻不存,则‘恶逆’无从谈起。二卿于此,所见略同,甚慰朕心。”
(总算能讲讲道理了,顼顼开心.gif)
“司马卿所言,乃老成之见。然则,‘恐吓’与‘拷问’,其间分别,当如何界定?县尉未用刑具,仅以言语相逼,若此亦算‘拷问’,则天下狱吏,将无从问案矣。此事,可再议。”
(君实先生2G网速,有代沟!顼顼叹气.gif)
“妙!此论甚妙!以‘盗’喻‘谋’,以‘故杀’为‘果’,析理精微,闻所未闻!安石之才,真乃经天纬地!”(整句划掉)
“‘谋’与‘盗’,其心性之恶,可同日而语乎?盗或为生计所迫,而谋,乃心生歹念。此事……朕亦未决。”
(介甫先生5G网速又太快,句句是坑,偷盗和杀人能一样?顼顼摊手.gif)
这样的吐槽几乎充满了整本记录,宋连一边吃瓜一边自叹不如,论吐槽技能他还是甘拜下风了。
可惜赵顼是皇帝,从小接受精英教育,行事有板有眼,还有那么多双眼睛跟戒尺一样盯着他的言行。否则李士卿后院的魔改party上绝对有他一席座位!
宋连翻到最后一页,在丁点儿空白的地方,赵顼用朱笔写了一段总结陈词:
“朕反复观此案,夜不能寐。”
“司马光之论,字字句句,皆在法条之内,无一处可驳。然其论,冰冷无情,若依此判,则与酷吏何异?”
“王安石之论,处处为人情考量,欲开一条生路。然其类比推演,多有惊世骇俗之处,恐开‘轻法’之门,使人不知敬畏。”
“一桩小小‘女子杀人’案,竟能引出如此两难之境!”
“唉!归根结底,非二人之过,乃是‘法’之过也!法条陈旧,前后掣肘,遇疑难之案,则进退失据!”
“如此看来,王安石所言‘变法’,非变一事一物,乃是要变这整个‘根本’!再不变,国将不国,法将不法!此事,朕意已决!”
作者有话说:
此处应有一套顼顼表情包
第159章 “我们谁也救不了,反而害了很多人”
01
就在李士卿那场街头斗法之后的第三天, 那名遭受凌辱、折磨的商妇去世了。
让宋连意外的是,她并非死于创面感染,也不是死于脏器衰竭, 而是自杀。
尸检是云娘做的,刎颈自尽,没有任何疑点,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忍痛用尽全力留下了一封简短的遗书。一是谢谢焦燕茹的帮助, 二是感谢姐妹们的支持,这两条非常简短,几个字便说清了。
但第三条,道歉, 却用了很长的笔墨。
她担心自己的事情影响“同心社”的名声, 所以道歉;
又担心自己的丈夫回来找姐妹们的麻烦, 所以道歉;
就连自己任性地决定死在焦燕茹的医馆, 也要道歉。
云娘用了一上午的时间为她缝合创口,为她净身换衣遮挡伤疤。她漂亮的脸庞被白磷烧得皱皱巴巴,她们就给她买了好看的花环面具, 让她体面的走。
她的后事依旧是姐妹们筹资办理的, 李士卿为她做了超度法事, 并且出了一笔钱。
她是被那些所谓“教徒”拖上刑场的,那些人一哄而散,隐藏在偌大的汴京城里;她的家暴丈夫并不用对她的死亡负责, 甚至不会因为家暴而心生愧疚。
但她却在最后的遗言中说了那么多句对不起。
下葬的那天, 宋连也去了。在一众“姐妹”当中他显得格外打眼, 又是那么与众不同。
焦燕茹将最后一把纸钱扔进火盆,站起身转向她的姐妹们。她说:“‘同心社’今日起便解散了罢。”
姐妹们震惊、气愤、难过, 但焦燕茹心意已决。
“我们谁也救不了,反而害了很多人。”
她们还能有什么厉害的手段呢?她们不过是一群“女流之辈”,她们可以拥有容貌、才气甚至财富,但终究无法触碰到权力的边角。
她们选择理性的抗争,是为了不变成那样的邪教。但身在这样疯狂的年代,理性使她们脆弱。
焦燕茹在那场惨白的火焰中看到的是希望被烧尽,她发现纵然自己变成疯狂的魔鬼,也一样难以挽救她的姐妹们——不过区区数十人罢了。
02
“同心社”解散的第二天,焦燕茹久卧病榻的“夫君”也驾鹤西去。
这件事焦燕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云娘。她独自操办了所有的后事,悄悄将“兰心药局”转让后,只身一人来到开封府,要求投案自首。
傅濂正襟危坐于堂上,左右两侧分别是推官与判官,宋连和小吴其次,李士卿和云娘在阶边旁听。
这个汴京城的传奇女子沉稳步入厅堂时,有几个衙吏发出窃窃私语,云娘眼神如刀飞向他们,比之更雷厉的,是傅濂呵斥的声音。
待大堂肃静,焦燕茹缓缓说到:“罪妇焦燕茹,坦白谋杀商税案满少卿、商户杨生二人。”
傅濂声音轻缓:“因何杀人,细细说来。”
于是,焦燕茹道出了两个看似幸福美满的家庭,是如何因为一场险恶阴谋而各自破碎。
03
焦燕茹家祖祖辈辈行医为生,到她父亲这一代,已经做成了集医馆、药铺一条龙的商人富户。
焦父与所有商人一样,希望家中能出一个士人以实现阶级跨越。他也知道以他的财力背景,想要得到现成的状元郎几乎无望。于是他也学许多商人,加入了“养成系”。
就在焦燕茹及笄之年,焦父相中了同乡的一支“潜力股”。
这书生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焦夫凭借祖上传下来的“相面”之法,料定这书生日后必将仕途坦荡。
焦家世代奉行“医者仁心”,骨子里有善良底色,对未来的乘龙快婿也有同样的期冀。因此焦父并没有立马栽培,而是十分耐心地花了很长时间观察。甚至刻意设置了一些“障碍”,考察这书生能否如理“跨越”。
焦父越观察越满意,越考核越欣慰。这书生不但才学出众,人品更是一等。如此才貌双全知书达理的精神小伙,若还不出手拉拢,一旦走出这小小乡镇,就不知还有多少大户人家盯上了!
于是焦父找人说媒,设宴邀约,诚意十足。他不仅提出资助书生上学考试,还承诺日后焦家的家产也会分他一半,甚至打破规矩,让爱女焦燕茹在席间露面,若是书生认可,再答应也不迟。
这一面,少男少女便一眼定终身。焦燕茹对书生也是满意非常,书生当即与焦家定下了婚约。
媒人兴高采烈拿出了“婚契”,双方签字画押,这门喜事就可以定下来了。
焦父大笔一挥,豪气十足。那书生也十分庄重工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满少卿。
04
有了焦家的鼎力资助,满少卿也更加勤勉用功,以县试第一的成绩晋级府试,又拔得头筹。
在满少卿参加院试之前,焦父特意带着焦燕茹去州府大摆宴席,一是为了庆祝,二是为了给满少卿加油打气。这次的激励十分有效,满少卿在院试中一举高中秀才。
焦父为自己的慧眼如炬深感欣慰,在满少卿得了秀才之后,便投入更多的财力资助他去更好的私塾读书,期间一切吃住学杂费用焦家统统承包。
满少卿也十分知恩图报,求学期间常替人做些文书工作,赚了些外快用来给焦燕茹买最新的胭脂水粉、最好的布匹成衣,每逢假期便大箱小箱带回焦家孝敬焦父,疼爱焦妻。
寒窗又苦读了三年,满少卿再次顺利通过乡试,得到了范进花了一辈子时间才考中的“举人”身份。
满少卿时年不过二十。
他一路升级打怪终于要走到权力脚下,在他面前还有两场大考,都在汴京举行。
汴京不同他们的小镇,在汴京一日的吃住用度就能赶上一家好几口人几天的花销。但焦父毫不犹豫拿出了家底,甚至卖掉了商铺,将焦家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满少卿身上。
满少卿带着焦家全部家当,踏上了开往汴京的航船。
05
就是在这条船上,满少卿遇到了自己的同乡苏才。
他与苏才此前素昧平生,但却一见如故,原因无他,只因苏才也是一个被富商“提前育苗”的考生。
但苏才比满少卿还要幸运一些,看中他的,是汴京有名的丝绸富商蒲大郎。
蒲大郎这人,有些暴发户的粗鲁蛮横,几乎是强买强卖地将苏才拉入蒲家。苏才开始并不愿意,他一心考取功名,情啊爱啊的根本无暇瞻顾。蒲大郎整箱整箱给他送金条也没能获得他的一个“好”字。
但英雄难过美人关,书生也一样。
苏才对蒲家的偏见,在蒲香云这位大家闺秀的真情付出下渐渐消融了。
与焦燕茹一样,蒲香云对父亲指定的这位书生也很满意。蒲大郎没什么文化,反而对爱女的生活十分宽松,“惯”出了蒲香云敢爱敢恨的直爽性情。
蒲香云主动对苏才发起猛烈攻势,让独在异乡的苏才全身心融化在蒲香云温柔体贴的照顾中。
于是这门喜事,甚至没有媒人牵线,便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成了。
苏才在蒲大郎资助下也是披襟斩棘走到了决胜圈,但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倒插门”婚姻愧对于父母的养育之恩。
婚姻大事,亲生父母却未能参与,甚至还不知晓,有辱“孝廉”,耻于自居士人。
蒲香云猜到了夫君的心事,于是向蒲大郎提出,让夫君衣锦还乡,涨涨面子。
蒲大郎对蒲香云大部分要求都会无脑应允,更何况这是“士大夫的礼仪”,倒是自己粗人一个,没有考虑到贤婿身为读书人的讲究,便置办了金银财宝整整十箱,取个“十全十美”的名头,并承诺待苏才考取了功名,便在汴京为他一家置办一处宅院,届时接亲家一起常驻汴京,整整齐齐。
苏才感激不尽,带着迟来的“嫁妆”衣锦还乡,得到了全家的热烈响应。
但他心里还惦记着读书考试,和爱妻香云,在家中不过十日便起身返程,还“幸运”地在船上认识了与自己命运相同的满少卿。
06
焦燕茹讲得有些口干舌燥,于是向傅濂讨要碗水喝。傅濂应允了。
焦燕茹喝了整碗水,抹去了嘴角的水珠,甘之如饴。
傅濂又差衙吏给了她一张木凳子。“坐下慢慢讲吧,把事情都交待清楚,也未必没有活的转机。”
焦燕茹笑了笑:“像阿云那样吗?”
傅濂沉默。
焦燕茹:“阿云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她婚丧嫁娶全由旁的没有血亲的人决定,这是不幸;却又有这么多人因她而辩,为她争取一线生机,又是幸运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说,“但我不会有那么幸运,我的气运,早就耗尽了。”
“也不必如此悲观,法外有情。阿云一案,探讨的并非仅仅是阿云所犯何种罪行,也是我们如何对待法理与情理。相信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你是有机会等到这个结果的。”
焦燕茹将水碗递还给衙吏,坐在木凳子上,说:“即便我没有转机,也不会后悔。他们的确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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