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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一排被绑了“天王符”的、最危重的伤员面前,战地条件有限,李士卿代替甲丁和云娘成为他的助理,土地就是他的手术台。三分靠技术,七分靠运气。
但宋连就是要用这三分筹码向老天叫板。
那些被砍断手臂、血流不止的士兵,他没有使用效率低下的草木灰止血,而是从他的勘探箱最底部取出一个带阀门的皮囊——简易止血带——紧紧勒在对方的上臂,鲜血瞬间被止住了。
那个腹部受伤、肠子外流的士兵,因为没有高度白酒消毒,李士卿只能用燃烧后的符纸灰烬泡水消毒。这个办法他们曾经用过很多次,不是次次都灵验,但……聊胜于无。
宋连指挥李士卿将肠子轻轻地、一点点送回腹腔,然后用一种弯曲的“缝合针”飞快将腹壁的肌肉和皮肤缝合起来。
接下来是一个胸口“嘶嘶”漏气的开放性气胸伤员,伤情非常棘手,宋连拿起他的解剖刀,毫不犹豫将本就吓人的伤口划开得更大一些。
众人皆是惊呼,彭戎嘴里骂着“你他娘的!”忍不住要上去痛揍宋连,被李士卿以奇大的力量一把拦住。
在众人惊恐的尖叫中,宋连冷静地用一把长柄镊子伸入胸腔,将一块碎裂的骨片夹出,然后取过一张涂满了膏药的油纸,在伤员呼气的瞬间闪电般地封住了那个血窟窿!
那要命的“漏气声”立刻消失了。伤兵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却平稳了下来。
众人目睹了这一奇迹,低声呼喊着宋连是神医下凡。
而那个真正拥有“神力”的李公子,此刻正半跪在血泊之中,用自己内衣上撕下来的干净绸缎按压一个伤兵的出血口。他身上早已看不见一丝洁白,满身鲜血和污泥,像是血肉正在疯长。
“剪刀!”宋连喊道。
李士卿立刻从工具盘里,递上被酒精消过毒的组织剪。
“按住这里!用力!”
李士卿便用他那修长的手指,死死地按住一个正在喷血的动脉断端,任由温热的血液浸透他的指缝。
彭戎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被科学、高效地分类、包扎、处理的伤员,想起了那些在混乱中、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白白死去的兄弟……那颗坚硬如铁的武将之心,似乎在无声无息中有了一道裂纹。
这两位他鄙夷过的“白面书生”,身体里藏着一种比任何将军的武勇都更强大的、逆天改命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将一个个已经踏入鬼门关的士兵从地狱里拖拽了回来。
04
这场生死营救的“战斗”从白天持续到黑夜,又拉锯到陈中将鸣。直到最后一个黄色布条的伤患被妥善安置观察,宋连才一屁股瘫坐在泥血斑斑的地上。
他偏头看了眼李士卿,对方依旧是那样一副平静的面瘫样子,只是脸色非常煞白。原来他也是在努力强撑着罢了。
宋连仰面朝天,长长叹出一口气,却说了一句李士卿也没有想到的话:“没有看到甲丁,他一定还活着。”
李士卿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又伸出手想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宋连干笑了两声:“我看你现在站稳都困难。”他拍开李士卿的手臂,自己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晃悠了几下才稳住身体。
“走,跟彭将军打听一下我们的甲丁同志现在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宋连手中的手术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从解剖尸体变成了救死扶伤。
第195章 这里没有“一击毙命”的仁慈
01
山谷里风很冷, 吹不散那股血腥与粪便味。地上泥泞一片,血和雪融在一起,脚踩上去能听见“嗤啦”的黏响。
断裂的刀剑、破碎的盾牌、散乱的矛杆、折断的旗杆半埋在泥里, 旗上绣着的朱红被血污染成暗褐色。
这里是山地与峡谷交错的地方,是熙河开边最激烈的交战前线。
这里地处西夏、吐蕃、北宋河州三国交汇处,尽是崇山峻岭、狭道河谷,不是泥沙陷马蹄, 就是荒草遮敌栖。
这里冬季寒风刺骨透人心, 夏季风沙遮天蔽日迷人眼;这里水源稀少,戈壁滩地举步维艰,军粮供给也难以及时送达。
不是辽阔平原,做不到千军辟易, 多的是狭道冲突、营垒攻防。
山谷的隘口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的攻防战, 此时它像是一个被掀翻了的巨大屠宰场。
尸体到处都是, 成百上千。
有的仰着脸, 眼睛睁得大大的,被风吹得干裂;
有的趴在地上,背上的甲胄还闪着铁光;
有人被弓箭射穿喉咙, 箭尾还在颤;
有人被刀砍断一臂, 断口整齐, 血已经凝成黑线;
有人胸口被长毛贯穿,他手中的环首刀还深深砍在对手的脖颈;
一具尸体仰面躺在大地上,他的腹部有十几处长矛反复戳刺形成的血肉模糊的窟窿, 他的肠子流了一地, 被马蹄踩成了一滩无法分辨的烂泥;
一个年轻的弓箭手, 脸上插着三支箭,他的表情凝固在死前刹那的惊惧痛苦中, 他的双手还徒劳地抓着其中一支箭杆,想把它拔出来;
一具被战斧从头到脚劈成两半的尸体;一具被狼牙棒砸得整个胸腔塌陷下去的尸体;一具被床子弩整个人钉在墙上的尸体;一具因为失血过多,在试图爬回营地的路上力竭而死的尸体,他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泥土……
山谷的尽头,一堆被火油烧过的尸体蜷在一起,眼眶空洞,漆黑的大嘴张着,像是求生呐喊,像是努力呼吸。尸体和碳灰混在一起,焦黑得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是人是马。
风一吹,那些烧焦的皮甲“啪啦”作响。几只乌鸦盘旋在上空,叫声嘶哑。
两匹白马倒在坡下,长矛刺入腹中,肠子拖出十余尺,马眼半睁着,结了一层灰;马尸下还压着它的骑士,盔甲、马鞍、血肉混为一团。
这里没有“一击毙命”的仁慈。每一具尸体都记录了缓慢、痛苦、充满挣扎的死亡过程。
02
甲丁踉跄地走过尸堆,他的鞋子沾满暗红色血泥浆,每迈一步都像要陷下去,挣扎的时候脚下还会不停打滑。
他弯腰,想辨认地上的人,伸手一推,那具尸体的头滚到一边,盔甲里传出一股熟肉的味道。他怔了怔,转身离开,风从他破裂的披风下钻进去,像在嘲笑他还活着。
不对,这不对。
甲丁沉默着、艰难向前趟着步子。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脑海中都是汴京城内每个厢坊宣传栏上的赫赫战报,是那些斗志昂扬的振臂高呼:
“我军步步紧逼,敌军节节败退!”
“宋军大胜,斩首数百,俘获上千!”
“一步登天,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大捷!大捷!!大捷!!!”
可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横在交战地绵延百里焦土上的百千尸体,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和样貌,分不出到底哪个是宋军哪个是吐蕃人。只看到他们两两纠缠、扭打在一团,直到死去。
他们眼中有共同的对死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求。
一只断手还紧紧地攥着一把匕首;一条断腿还穿着一只完好的靴子。这些残肢的断口,呈现出不规则的、被利刃反复劈砍、甚至撕扯的痕迹。
甲丁被一具被剥光了铠甲的尸体绊住,一跟头栽在那尸体面前。他认出了他,是他们编队的一个小队长,昨夜他们挨在一起还趴在同一个战壕中。
小队长说他参军打仗就为了混口饭吃,他马上要被摊派里正衙前的苦力,募兵的人告诉他:只要上前线,家中赋税可全部减免。
“凡阵前立有战功者,斩敌一首,可得五贯钱!夺敌一旗,可得十亩田!若不来打仗,熬不过多久也会饿死,富贵险中求,所以我就来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胸腔还有起伏,眼中还有希望。
甲丁还记得这小队长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家在南方,西夏人也好,吐蕃人也好,我没有见过,也不认得。国仇家恨是贵人们要考虑的事,我们平头百姓只想活下去……”
可他还是没能活下去,他们经历了一场双方都毫无预料的遭遇战。宋军的侦察队,和吐蕃的先遣队在这个山谷的隘口狭路相逢。
激战不是一触即发的。他们人数相当,吐蕃人勇猛,宋军装备齐全,谁也没占优势,一旦开战,必是两败俱伤。他们相抵了足足一刻钟,才在某个头领的叫喊声中开始了这场战斗。
富贵险中求。
甲丁不知道活下来的人是否真的能得到富贵,但他知道,死掉的小队长,连一件体面的衣服都留不下。
03
第一波冲锋结束不久,第二波进攻就开始了。
山谷里的战鼓声一阵紧过一阵,震得山石都在回响。灰黄色的烟尘被马蹄卷上天,马背上的人几乎看不见前方。
吐蕃弓弩手站在高坡上,手一抖,十几排羽箭齐齐放出——空气里传出一阵尖锐的破风声,接着是“噗噗”一连串闷响,像雨点打进肉里。前排的人几乎是同时倒下,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举着的盾牌也被压得一齐歪斜。
“杀!杀!杀——!!!”
喊杀声压过鼓声。双方步兵举着长矛向前冲,脚下全是泥和血,滑得几乎站不稳。有人跌倒,被同伴一脚踩在身上继续往前冲。短刀与盾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像铁砧敲击的声音在整个山谷里乱撞。
一队骑兵从甲丁右侧冲坡而下,马蹄砸进泥水里,飞溅的血点喷在骑士的面甲上,染湿了甲丁半边身子。他们冲进敌阵,长矛横扫,几个人被挑得腾空摔出,盔甲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个吐蕃骑兵被矛刺穿胸口,倒下时仍死死抓着宋军的甲片,两人一起滚进血泥。
火油壶被掷了出去,落地爆裂,火光一下子窜上天。烈焰沿着草地蔓延,烧到旗帜上,“轰”地一声旗杆整个倒下。风带着焦味吹来,混着血腥、马汗、铁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苦。
鼓声突然又急了几拍,督阵的将官高举令旗大喊“再进!”,声音被风扯得发抖。
真是奇怪啊……甲丁心想。明明自己已经疲惫不堪,甚至生出了“不如就这样死在这里吧”的念头。可身体里有种本能反应,推着他不停向前跑。
他的大脑早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能跟随大部队麻木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他转头环顾四周,发现其他士兵们也和他一样,脸上是麻木的表情,只是凭着生的本能一次次冲上去,脚下的血水被溅起一层层红浪。就在这一刻,天地之间只剩下喊声、铁声、和马的嘶鸣,仿佛整个山谷都活成了一口沸腾的铁锅。
04
甲丁糊里糊涂跟着一个“斥候”小队往前跑,最前面的一个老兵,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发出“噗”一声轻微的闷响。
老兵做出急停的手势,所有人都停下,绷紧神经等待。
老兵缓缓地低下头,拨开及膝的荒草。草丛里躺着一具吐蕃士兵的尸体。他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喉咙上插着一支黑色的羽箭。
“有埋伏!”
话音未落,“咻咻咻——!”
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山坡的浓雾中猛地响起!是连弩发射而来的声音。
甲丁只觉得身边一阵风声掠过,他旁边的两个弟兄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背上插着一支还在微微颤动的长箭。
“敌袭!敌袭!散开!”老兵的吼声,被淹没在密集的箭雨声中。
甲丁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来到前线之后,只在军营里经历了短暂的几天培训,学习了一些阵法、刀法。但当他们第一次真正交战的时候,大家就知道了,这些表面功夫的训练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双方对垒起来,这些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他唯一的本能就是转身,朝着一块巨大的岩石背后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箭矢“咄咄咄”地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土地上,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满耳都是惨叫声,也分不清是谁的。
他们被包围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岩石的另一侧传了过来。甲丁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朴刀,屏住了呼吸。
一个吐蕃士兵从雾气中缓缓绕了过来。他的皮肤黝黑,眼睛又大又亮,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他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却忍不住剧烈地颤抖。
四目相对。
甲丁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恐惧。
05
“你、我、杀人、不想、”男孩说着十分蹩脚的汉话,怕甲丁听不懂,还带着手势,在他的脖子上抹了抹,又摆手做了个“不”的动作。
我不想杀你。
这个吐蕃男孩大约只有十八、九岁,甚至更小。他也是一个被生生扔进这场绞肉机里的孩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动。
就在甲丁打算无视这个男孩,各自擦身相安而过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吐蕃语呼喊。
那个吐蕃男孩听到喊声,反应比甲丁还恐惧。他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眼中瞬间闪过千万种情绪,最后只剩下了一丝决绝。他大吼一声,声音因为恐惧而走了调,十分尖利。
他紧闭眼睛举起弯刀,用一种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力的姿势,向着甲丁当头劈来!
作者有话说:
第196章 人在极端状态下爆发出的潜能无限而可怕
01
他要死了。
这是甲丁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再也见不到云娘和那个他们收养的孩子了。
这是随之产生的第二个念头。
但当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间, 一种本能的、原始的求生野性压过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惧。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人类在极端状态下所爆发出的潜能是无限而可怕的。宋连曾经对他说过的这句话莫名在他脑海中回放出来。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没有思考也来不及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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