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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案子与李士卿有什么关系?宋连也很难说清楚为什么要和神棍汇报, 可能他们都是诈骗行业的, 相互比较了解行业模式吧。
二人刚走出开封府衙, 就看见一身白净的李士卿正站在衙门口。
宋连不想承认,但这巧合也太巧合了,况且这种巧合还发生了不止一次。
“来的正好, 陈莲儿的案子有新进展, 需要马上见到郭大伟。”宋连十分简洁向李士卿概述了目前的情况。
李士卿却表示自己来开封府是有另外一件事:“方桂儒失踪了。”
02
上次来地渊祠还是上次, 当时的宋连还是个根正苗红的现代派唯物主义战士。
时隔两个月不到,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中不洋, 不古不今,不人不鬼的抽象派。
但有一点没变——只要来这里,准没好事。
地渊祠早就拆除,换成了红墙斗拱琉璃瓦的庄严寺庙,牌匾刚刚挂好,上书:地愿寺
破败的祠堂变成了青砖宝殿,来路不明的人造神像换成了宝相庄严的菩萨。尽管修建工作还未完成,寺院还没有正式对外开放,但周围百姓已经纷纷前来上供,香火旺盛得很。
宋连睨了一眼李士卿:“你又散播了什么言论,骗这么些天真单纯的老百姓kuku给你塞钱?”
李士卿摊手,表示他这个版本的寺庙证照齐全,手续合法,之所以香火旺盛都是信仰的力量:“此处供奉地藏王菩萨,愿力最强,若诚心向菩萨请愿,定能收获善报。”
宋连有不同看法:“怎样算诚心呢?诚心想要加害别人也是诚心,难道这种缺德事菩萨也会管?”
李士卿表示你这个问题问的很好:“所以来这里祈福有个条件,须要做了行善积德之事才行,用一件善举,换一个祈愿的机会。”
“哈!行善又不给发证书,你怎么验证老百姓是不是都做了善事来的?”
李士卿笑道:“要相信大部分老百姓对神佛鬼怪的敬畏之心,不需要花费精力验证,他们自己心里会有忌惮,不敢诓骗菩萨。”
“你这多少有点形式主义了。听起来挺真善美的,但又好像没什么卵用……”
李士卿停下脚步,略严肃看向宋连:“世上多一个善因,就必然少一个恶果。怎会无用?”
道理是没错,但听起来还是很缥缈。而且……“你到底什么门派的?穿得像个儒家学生,揣得又是道家符文,供得又是佛菩萨像。”要不是时机不对,宋连横竖得给他送一个耶稣像一本古兰经,帮他凑齐世界主流教派,看他能不能召唤出神龙。
“修行的法门很多,从何而起不重要,往何处去才重要,”李士卿又在故作高深。
宋连哼了一声,问:“那你要往何处去啊?”
李士卿:“方桂儒的卧房。”
03
方桂儒的行李本就不多,都整齐码放着,没有打斗或翻动的痕迹。但书桌上摊着的书籍和写到一半的文章显示出他不是有备而走的:他走的匆忙,来不及合上书本放好笔墨,甚至来不及熄灭蜡烛——蜡炬已经燃尽了。
“修筑工匠称昨天傍晚他们离开之时,还与方桂儒打过招呼,但今早来时他已经不在这里。工匠以为他暂时出门便也没有在意,直到今日工时已到,却还不见看门人回来,这才找到了我。”
李士卿看了眼桌面上写了一半的文章,叹口气:“满纸荒唐言,看来这清净之地也没能让他心静。”
宋连此刻整个人快要俯趴在地上,一遍仔细检查一边问李士怎么知道人家没好好学习,说不定只是因为熬夜困得说胡话了呢。”
“得知他失踪后,我便打了一卦,算到他有可能在曲院街。”
曲院街,就是百花楼所在的那条红灯区。
“所以你认为,他是看不进书也耐不住寂寞,跑去嫖-娼了?”宋连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
“宋检法,你看什么呢?”甲丁凑过去也跟着看。
从书桌到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些干涸凝固的蜡滴,有些成滴溅状,有些被拉伸出一条条尾巴。
宋连回到桌边,拿起那盏燃尽的烛台:“方桂儒从书桌走到门口,沿途滴落了几滴蜡液。”宋连走到门口,停了下来,“他在这里做了停留,但不是静止不动的,以为这里有很多蜡滴,说明他此时有一些动作,导致烛台倾斜,滴出更多蜡液。”
接着,宋连转身,又往书桌方向走:“但他回来的时候,明显着急了。因为疾步快走导致蜡液滴落的痕迹拉伸出了一条线,指向的方向就是他行进的方向。”
宋连回到桌边,把烛台放回原处:“然后他就匆匆离开了。”
甲丁一边记录一边恍然大悟:“所以他不是自己偷跑出去的,是被人带走的!”
线索已经十分明显:有人昨夜来过这里,在门口与方桂儒说了些什么,让方桂儒火急火燎跟着他走了。而一夜之后,诈骗过方桂儒的假道士横尸旅店,手里还攥着方桂儒的传家宝贝……
宋连有种不好的预感。
“哦!我想起来了!”甲丁突然喊出声,“自从刚才进门,我就总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却一直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他嗅了两下,又“回味”片刻,更加确定地对宋连说:“还记得百花楼死去的‘兰香’姑娘吗?当时我说她身上除了熏香,还有一股臭男人的味道……”甲丁闭上眼睛,仔细分辨气味的成分:“就是这个味!汗臭……还有铜臭……”
04
放在以前,宋连一定觉得这是在胡闹,怎么能相信如此悬浮的闻味儿技能?!但他们已经有过一次实践,并确认了甲丁的鼻子多少有些特异功能了。
只是这次只有味道,没有大致方向,要满城寻找一个虚无的臭男人味儿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回甲丁似乎要和李士卿站在同一战线了:“宋检法,既然李公子算到了方桂儒的去向,不如去看看?”
宋连有点怀念以前和白队通宵看监控的苦逼日子了。
“李老师,我们办案时间紧任务重,你要是在这胡说八道妨碍执行公务时很重的罪你知道吗?开封府不会给你红包,只会赐你一个坟包。”
李士卿挑眉:“我倒是没想过还能有红包,多谢宋检法提醒。”
宋连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从喉咙堵到心。
不听李士卿的建议,他们目前也没有什么方向;听李士卿的建议……他有什么科学道理吗?
李士卿似乎看出了宋连的纠结,又掏出一枚符纸:“瑶光舫那夜,我曾赠与方桂儒固阳的符纸。那符纸他似乎还带在身上。”
原来是远程定位!
好消息:是非常先进的科学。
坏消息:这设备本身就很不科学……
“宋检法不妨一试,还是你有更好的选择?”
宋连生生咽下科学这口气,对李士卿说:“不准不给钱!”然后又想到什么,又说:“准了也是傅大人给,我说了可不算!”
李士卿低头笑:“是了是了,我会向傅大人讨债的。”
作者有话说:
宋连:什么?是骗婚 Gay !必须重判!
李士卿:宋检法深明大义!来时的车费给我报了吧!
第43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噶的早
01
时间紧任务重, 他们只能兵分两路:李士卿带着甲丁去曲院街赌坊查探,宋连再次提审郭大伟。
李士卿是修行之人,这样的烟花市井之地他本是抗拒的, 但宋连威逼利诱,恐吓如果他不去,就让傅濂剥夺他开封府提刑司顾问的头衔。何况卦是他算的,地方也是他说的, 他不带路不合适。
李士卿犹豫再三, 似乎还是头衔比较重要。
距离郭大伟入狱已有月余,他肉眼可见的消瘦沧桑下去,却仍旧坚称是自己杀了妻子郭氏。除此以外,无论宋连再说什么问什么, 他始终低头垂眸, 不发一言。
直到听见宋连说:“陈莲儿死了。”郭大伟才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但很快又变得麻木不仁。
“你不信我, ”宋连继续说,“我也没想到,陈莲儿竟然是个男子。”
郭大伟抬起头, 张了张嘴, 又偏过头去了。
“陈莲儿身上新伤叠旧伤, 后背肩胛处曾遭到鞭挞,伤口愈合之后留下了增生结缔组织,臀缝与尾骨连接处有一粒黑痣, 左后腰有一处红色胎记, 拇指大小……”
“你!”郭大伟终于忍无可忍, 双手用力晃动牢门,被牢头一棍子打回地上。
“你与他做了什么!你……”郭大伟其实是明白的, 只是不愿意承认,他痛苦地捂住了脸,从隐忍颤抖到嚎啕大哭。
“他被人用匕首刺穿了肝和肺,失血过多而死。凶手在他弥留之际将他的脸划坏毁容。”宋连停顿一下,“他死的很惨。”
02
郭大伟悲痛欲绝,整个人了无生气,双眼黯淡无光。他看向虚空,眼神并没有对焦。
“莲儿自幼命苦。他虽为男儿身,却生得眉目清秀,美若天仙。他的亲生父母把他当做女孩养育,再找媒人说亲骗取彩礼,又在成亲之际落跑。这种事做两次三次,便人尽皆知。彩礼骗不到,莲儿就没了价值,父母将他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将他卖到了卖色骗财的戏班子。”
这戏班子不唱戏,专门扮作各种角色,诈骗旅人。他们先尾随目标,打听了解目标的性格特点,身世背景,从而为目标量身打造一出“戏”:或是假扮官员骗取商人的税钱;或是假扮高官的小妾骗取情报费、打点费;或是加班神仙道士甚至精怪鬼魅勒索那些干了坏事心里有愧的人。
陈莲儿天生好皮相,可男可女,又受过专业训练,很快就成为戏班子里的“台柱子”。原本他会在这个诈骗团队里从台前做到幕后,甚至接手成为班主。
如果没有遇到郭大伟。
陈莲儿或许曾经是真心爱上郭大伟的,他愿意铤而走险叛出团伙,隐姓埋名只为和郭大伟过平淡普通的日子。
但郭大伟却在他与妻子郭氏之间犹豫不决。
郭大伟的理由是婚外情一旦被告发,是要仗刑的。像他们这样的畸恋则是要杖毙。
于是陈莲儿心生一计,他可以去投其所好勾引郭氏。毕竟直击目标最软弱或最渴望的欲望需求,让对方瞬间落入骗局这种事,就是陈莲儿一直以来最拿手的工作。
只要郭氏出轨,那郭大伟就可以顺水推舟提出和离。事成之后陈莲儿只需从郭氏的世界里轻巧消失,就能与郭大伟长相厮守。
然而结局大家都知道了。
“内人不愿和离,莲儿一怒之下……”
郭大伟是个渣男,还是个极易被自我感动的渣男。他骗郭氏做了同妻,又无法实现对陈莲儿的承诺,又每日每夜饱受自己良心的折磨。
陈莲儿或许也终于看透了郭大伟的本质,于是在得知自己罪行败露之后立刻逃走,甚至没有向郭大伟道别。
“我知道我罪无可恕,内人已不在,若能让莲儿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也算是我对他的赎罪吧……”
但谁都没能如愿。陈莲儿离开之后,或许只能重操旧业,或许被人牙子遍布京城的眼线发现,总之她再次落入深渊,只是这次没能再活着出来。
宋连离开之际,郭大伟突然伸手抓住了宋连的衣袍,跪地恳求。
“宋大人,我与莲儿此生作恶多端,如今我遭现世报,已是家破人亡,更不敢奢望下辈子能有善果。只求宋大人能找到杀害莲儿的凶手,我们死也能瞑目了!”
宋连扒拉开郭大伟的手,将他推向一边:“你与陈莲儿罪不可恕,但郭氏又做错了什么呢?!若你自一开始就不要隐瞒取向,放过郭氏,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郭大伟听不懂取向是什么,但他猜得到宋连在责骂他什么。他低头似乎在悔恨,但宋连知道,郭大伟后悔的只是当初没能阻止陈莲儿杀妻,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确才是“杀害”郭氏的真凶。
从阴暗的牢中出来,阳光猝不及防刺进眼中,宋连眯起眼睛,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向他奔来,是甲丁,一边奔跑一边喘着粗气大喊:“方、方桂儒、死、死了!”
03
曲院街最西边是一排低矮的妓馆,如果说百花楼是高档会所,那这些简陋且隐蔽的妓馆就是小巷子里的洗头按摩房。
这排妓馆后面是一片小树林,方桂儒就挂在其中一棵树上。
李士卿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封遗书,说是遗书,实际上更像是一份忏悔信。
信上提到自己苦寒的过往,提到自己如何信心满满来汴京搏前程,又是如何陷入骗子的骗局中,变得一无所有。
他说自己闭门苦思却不得解,嗔恨之心越发强烈。他在某日外出谋生时偶然遇到了那个“道士”,相信这是老天都不忍,要给他复仇的机会。
于是他“顺应天意”,尾随“道士”来到旅店,用匕首将其刺死,又将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划得血肉模糊。
最后他写到:“我已铸成大错,罪孽深重,前程尽毁,无颜面对家中父母,唯有以死谢罪,今生愧对父母,愿来世当牛做马以报恩德。”
宋连到场的时候,方桂儒的尸体已被平放在空地上,甲丁用自己的外袍覆盖在尸体上。
甲丁怕宋连责怪他擅自移动尸体,忙解释:“这里虽然僻静,也难免有人经过。尸体挂在树上容易惊动其他人,怕有聚集围观者破坏现场,于是先将他放下来了。宋检法放心,尸体吊于树上的细节我都记录了下来。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李公子留下来守着,确保无人靠近过现场。”
李士卿在距离尸体大约2、3米的地上打坐,手里捏着一张纸符,嘴里念念有词。纸符已经被揉的皱皱巴巴,宋连记得,正是那天在瑶光坊上,李士卿送给方桂儒的“锁阳符”。
见宋连和甲丁来了,李士卿抖了抖那符纸,“呼啦”一声燃成了灰烬。他用手指在这堆灰烬上画了个符号,然后衣袖一挥,灰烬消失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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