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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连看着他做完了这套仪式,并没有打断,也不像以前那样嘲讽几句。
因为面前“吊死”的这个人,前不久还三天两头与自己见面吃饭饮酒。虽然他们见面次数有限,但也算是对大家畅所欲言。
宋连明确的知道他是谁,他的过去,他的现在,在他身上发生过的那些离奇诡吊的事,也知道他的理想抱负。
方桂儒寒窗苦读,一度被资助者抛弃,被很多人瞧不起。他带着全家最后的希望和积蓄独自赴京,差一点或许就能步入仕途一雪前耻,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但现在,一切都变成了空想,连他本人也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宋连宁肯相信有天堂地狱,有轮回转世。因此他短暂的相信李士卿真有通天下地之术,真能超度方桂儒去往极乐,或能让他投胎转世,下辈子不要这么苦了。
李士卿又对着尸体默念了几句听不懂的咒语,才起身示意他的部分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宋连的工作了。
尽管大家已经确认方桂儒死了,但宋连仍然按例确认了一遍生命体征。身体已经僵硬,瞳仁散开,玻璃体已有些浑浊。恐怕神仙也回天乏术了。
他拿过方桂儒的“遗书”看了一眼,字还是好字,只是写得歪七扭八,许多地方墨汁晕染了一坨又一坨。比他书桌上那叠“胡言乱语”的文章还要触目惊心。
他又仔细看了甲丁的记录,说方桂儒的尸体发现时挂在树杈,无晃动,面容平和,没有挣扎扭曲的痕迹;四肢自然垂落,双手臂有抓痕;全身半数以上僵硬;衣裤布满尘土,鞋底有大量干涸血迹,脚印与陈莲儿命案现场脚印吻合。
“宋检法,看起来这方桂儒的确曾出现在陈莲儿命案现场,并且……手臂上有青色指痕,像是被用力抓握挤压所致。恐怕他确实一时冲动杀了陈莲儿,手臂上留下了陈莲儿反抗的淤伤,冷静下来之后又极度恐惧,畏罪自杀。”
宋连将小本本还给甲丁:“尸检还没有进行完,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方桂儒的脖颈上有一条青紫色淤痕,宽度与绳索一致,与脖颈呈平行方向。而脖颈向两耳根倾斜方向又有两道白色印痕。
宋连找的就是这两道白痕。
他伸展了方桂儒的十根手指,在指甲里也找到了黑色污迹。甲丁记得这种污迹,在祠堂案中,宋连曾经说过这不是污泥,而是死前挣扎时抓挠凶手所留下的对方的皮肉血迹。
他让甲丁帮忙托举他一把,爬上了树杈。绳索在树杈上磨损出一道较为明显的痕迹,除此以外,没有其他表征。
甲丁去联系牛牛专车了,宋连和李士卿留在方桂儒的尸体旁。
“你的超度仪式全部结束了吗?还有要补充的吗?拉回开封府可就没机会了。”
李士卿知道宋连不信这些,也不反驳,只说他业力未销,只能再入轮回,至于去向哪一道,他也不得而知了。
宋连点点头,又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是谁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你不信每次又要问!问什么问!
宋连:我不信是我的事,问你是怕你上班摸鱼划水!
甲丁:可是……宋检法……就算他摸鱼了,你也很难验证啊……
宋连:所以要问!
李士卿:问了又不信!
甲丁:方桂儒入没入轮回我不知道,但你二位已经轮起来了……
第44章 骗术的最高境界就是无中生有
01
方桂儒颈部有两道印痕。青紫色勒痕是造成他死亡的致命伤。但这道勒痕与脖颈平行, 是有人从身后用绳索套住脖颈扼死留下的。
另一道印痕自脖颈上行至两耳后,这才是被吊起所形成的。
由于方桂儒当时已被勒死,血液停止流动, 被挂上树枝的时候已经没有生活反应,而绳索勒压的地方没有血液沉淀,不能形成尸斑,因此呈白色痕迹。
他身上的尘土, 应该凶手扼住他脖颈时在地上挣扎所沾上的, 指甲里的血污也是那时候抓破凶手表皮留下的。
综上所述,方桂儒并不是畏罪自杀,而是有人逼迫他写下遗书,再将其杀害伪造自杀。
宋连对方桂儒的尸检做了汇报和总结, 再次让甲丁在府衙墙上铺满了一墙的纸。
傅濂在旁看得面部抽搐, 上次氤上去的墨汁刚刚刷过一遍, 怎么又要来!
他很有必要找人研究一个专供宋连写写画画的板子, 方便清理,最重要的是省钱。
宋连已在墙上画满了人物关系图:
“此案要先从多年前一个新娘失踪的传说开始。”
“几年前,汴京城出过几起新娘走失案。失踪的新娘都是在婚嫁当日, 被丈夫迎亲队伍接走之后便杳无音讯。因此那段时间坊间有传言, 是阎王爷要娶小妾, 让土地公半路掳劫貌美的新娘。这传说盛行过一段时间,便也不了了之。”
宋连将手指向百花楼三个字:“十几日前,在曲院街百花楼旁边的深巷中发现一具女尸, 经检验, 该女子是遭遇殴打致死, 她曾是百花楼里的姐儿,人称兰香。”
接着, 他又指向了瑶光舫:“不久后,我与友人及方桂儒在瑶光舫相聚,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席间方桂儒提到过自己的许多个人信息。当晚他误入深巷,遇到了自称是鬼的柳含烟。”
宋连在失踪新娘和柳含烟之间连了一道线:“据柳含烟讲述,自己是在结婚当天的路上遭遇横祸而死。其所述时间地点与几年前的新娘走失案高度一致。我们合理怀疑她就是那个走失的新娘。”
接着,宋连在柳含烟、道士、陈莲儿之间又各自连线:“方桂儒与柳含烟以及多名所谓女鬼生活几日,她们对方桂儒的过往了如指掌,因此可以断定,她们很早就盯上了方桂儒这个目标,很可能当日在瑶光舫就有耳目,听到了关键的信息。在博取方桂儒信任之后,他们骗取了方桂儒的钱财和传家翡翠,便做局离开。”
“这期间我们发现,这个诈骗团伙之一的假道士,正是几个月前,疑似杀害郭氏的真凶——陈莲儿。”
“从郭大伟的供述中我们进一步知道,陈莲儿曾是这一诈骗团伙成员。该团伙拐卖、劫掳女子或漂亮的男子,通过严刑拷打迫使姑娘们接受他们的训练,成为诈骗成员。这其中不仅包括陈莲儿、柳含烟,还包括了死去的兰香,甚至祠堂案中被元英雄掐死的卫灵秀。”
宋连将所有人物按照顺序串联起来,一个以拐卖、囚禁、胁迫妇女儿童进行诈骗的庞大网络逐渐浮现出来。
他在所有关系网的正中间画了个“?”,虽然在场其他人并看不懂这个符号什么意思。
“兰香与陈莲儿皆死于‘背叛’——他们曾多次逃离组织,或与组织产生分歧,最终被除名。”
“方桂儒很可能在他本人都不自知的情况下发觉了他们的重要线索,被人利用骗至曲院街勒死并伪装成畏罪自杀。”
“我推断,凶手极大可能就是百花楼老板口中那个打死兰香的‘人牙子’。并且百花楼的老板并未说实话,她与人牙子应当保持着更加紧密的联系。甚至她本人也可能参与在这个诈骗组织当中!”
02
傅濂看着满墙墨迹,捋了捋胡须,问:“可那方桂儒出身苦寒,除了一枚翡翠再无财物,而这枚翡翠也并非价值连城,如何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
宋连摆手:“此局并非专为方桂儒而做。只不过我们恰巧认识方桂儒而已。”
骗子集团晚上骗骗方桂儒,白天还能分别去骗别人。他们同时下手的对象可能有很多,其中也不乏一些富商达官。
“我们回忆一下卫灵秀,她自称是太学大学士的小妾。如果只是这么自称一下,是不会有几个人轻易相信的。她一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很多制度策论的内容。这些内容她们是怎么获知的呢?”
甲丁恍然:“方桂儒曾经说过,那柳含烟对时政策论很感兴趣!”
“对,方桂儒那翡翠并不值几个钱,值钱的是他这个人,他所提供的学识见解能让这群骗子加工成为新的身份,去结识更有钱的阶层行骗。毕竟骗子眼里无穷人,这种传销一样的组织,最善于将人压榨到极致。”
倘若方桂儒能顺利参加制科考试,或许真能一举中榜,从此改变命运,只可惜……
“方桂儒贪心太重,心性不定,中榜为官也未必是好事。他命数如此,即便躲过这一劫,也还有更大的劫数。”
宋连不止一次觉得李士卿可能有点反社会人格,他为人冷漠缺乏共情力同理心,面对朋友的死亡竟然能说出这么凉薄的话来。
这人最好遵纪守法,否则绝对会成为社会毒瘤。
目前这个瘤子暂时还是良性的,可以先搁置一下,当务之急是如何抓到那个“人牙子”。
“此人多次作案,都在曲院街附近,应当是长居于此,”傅濂分析,“再拿百花楼老板来问话!”
03
二进宫的老板娘这次有了经验,人还没进门喊冤的哭嚎声就先传了进来。
“青天大老爷!我百花楼这是得罪了哪位官人,先横死了一个姐儿还不够,怎就被老爷们盯着不放了呀!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得下去啊!”
老板娘圆桶似的碎步挪到堂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触在地面上,厚实的背部剧烈抖动,也不知是因为哭还是因为喘。
“抬起头来!”傅濂高坐堂上,对老板娘喝到。
“你与人牙子合谋贩卖妇孺小儿,可知罪?!”
老板娘抬头露出惊恐的表情,疯了似的摇头:“大人冤枉啊!小的做本分生意,怎会和杀人犯合谋!”
宋连生平第一次听到一个老鸨说自己做本分生意,不禁撇撇嘴。
“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自己招了,还可以‘案问欲举’予以轻判。”[1]
但不论傅濂如何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老板娘就是一口咬定她不知情。
每个人都在飞速思考如何在三句之内干掉对方,场面十分焦灼。这时李士卿迈出了一步,走到老板娘面前,冷眼俯视道:“抬起头来,媒婆张!”
04
听到媒婆张三个字,老板娘的虎躯着实震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也停止了装模作样的嚎叫,仿佛被李士卿这三个字定在了空中。
和老板娘一样震惊的还有在场其他人。媒婆张?是谁?什么时候的事?
“当年柳含烟出嫁时的媒人就是你,迎亲的驸马爷就是你的搭档,也是杀害兰香、陈莲儿和方桂儒的真凶!”
老板娘慌了神,一边向后撤退一边尖叫:“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媒婆什么驸马,你不要血口喷人!”
李士卿做了个“嘘”的手势,对着空气说话:“叫什么?王遂?”
老板娘猛一抬头,惊恐又恶狠地问李士卿:“你在同谁讲话?!”
李士卿不理会她,继续对着虚空交谈:“王遂身高五尺有余,面相阴冷,哦?左手有六指!竟如此神奇?嘶——这等私密之事就不要与我详细说了,我对他那处长了什么没有兴趣。”
李士卿神叨叨聊得不亦乐乎,甲丁也跟着一惊一乍,显然被这通灵之术吓到了;傅濂则仔细观察老板娘与李士卿二人的神态;宋连忍不住又想吐槽他,果然是专业的骗子,整起花活来一愣一愣的!
他不知道李士卿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得来这些消息,想必这骗子行走江湖,八卦渠道很是丰富。
这招钓鱼执法实在好用,老板娘大惊失色,吓得满堂跌撞乱爬,要躲李士卿远远的。
“是谁!谁在同你讲话!”老板娘突然疯了一样在空中乱抓,“是哪个死妮子!贱人!阴魂不散!”她抓了几下,发髻和花簪全都松散了,碎发掉了下来,整个人都狰狞可怖。“是不是陈莲儿!是不是他!当初我就说过,这贱人留不得!活着是心患,死了更麻烦!”
李士卿还在与空气对话,他睨了一眼老板娘,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确定?”
老板娘瞬间又不疯了,呆呆望着李士卿,听对方说:“王遂此刻就在百花楼?”
作者有话说:
【1】案问欲举:嫌疑犯被抓时,官府还没有取得完整的罪证。《嘉祐编敕》?规定:犯了罪的人,因为怀疑被抓,在官府还没有掌握赃物和罪证的情况下,或者同案犯被抓获,还没有被指证的情况下,一经诘问便承认所犯罪行的,可以按照“案问欲举”自首予以减刑。如果已经诘问,仍旧隐瞒罪行的,不在自首减刑的范围。
第45章 宋连?不是死了吗?
01
百花楼天字甲等房内, 浓郁的药材味充斥着房间,一个男人正在浴桶里泡着。他面目扭曲,表情痛苦, 不断倒吸着凉气。
药汤没到他的胸口,露出伤痕累累的脖颈。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终于忍受不住大叫一声,将两只手臂从药汤中抽出。
那手臂上尽是一道道抓痕, 伤口周围全都化脓溃烂, 发出阵阵恶臭。自从他患上了那个怪病,伤口就愈加难以愈合。
多日之前,在殴打兰香的时候就被她抓伤,几日前刺杀陈莲儿时又被对方抓挠, 新伤旧伤叠在一起, 又在昨日方桂儒的挣扎下愈发严重了。
他每日按时浸泡汤药, 却始终未见效果, 身上的皮肉反而逐渐开始自发溃烂。
“这泼皮!”他骂了一声,从浴桶中站起身来,用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干, 套上了罩袍。
不久前那媒婆张突然又被叫去开封府问话, 王遂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这剂汤药泡完, 他便要离开汴京躲避一阵,或者再寻个好地方另起炉灶。
他于媒婆张合作多年,却无丝毫情分, 若不是府衙来人太突然, 他会选择先下手。经年累月的情分哪有闭口的死人靠得住。
王遂穿戴好, 从床底拖出一个大箱子,里面都是“戏班子”这趟骗来的钱财, 他得叫一辆车拉走,这些说不定就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全部身家。
至于“班子”里那些姑娘们……这怪病染得无声无息,恐怕她们很快就会跟自己一样,容貌都毁了,还留着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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