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汴河里往来商船不断,船上有许多人聚在甲板张望,想看看这边发生了什么。甲丁不愿尸体被围观,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他将缠绕在云娘身边的水草木枝清理干净,一个马步扎在木岸上,伸出两只手臂到水中,夹住云娘的身体,憋气用力一拖,将她拖上了木岸。
他又检查了一下云娘的呼吸和脉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这时才发现在她的额前,发际线后一点的位置有一处破口,伤口已经泛白。
甲丁有些奇怪:明明不再流血,为何还闻到了血腥味?但他也来不及多想,当务之急是要把尸体运到府衙进一步检查。
但王家人却不同意。
王彦之听说没有找到匣子,整个人又萎靡了下去,先坐上自己的马车离开,要自己找线索去。
老大认为尸体在河中发现,是水官要的人,他常年跑船靠的就是水官保佑,怎么能与水官抢人。
老二则更强硬,生意人最讲究风水,这么晦气的东西怎能与王家有沾染,况且这云娘心怀不轨,现在也算是死有余辜。
只有王瑜没有说话,像是对运送云娘尸体这件事并不介意。但两个兄长以眼神威胁她叫她不要多事。
“宋检法!哎呀宋检法你果然在这里!”
由远及近传来热情的喊声,还伴随着牛脖子上铜铃叮咚叮咚的声音。
牛牛专车为您服务!
03
“今日官老爷们休沐,多携家眷出行游玩,正是生意好的时候!结果我半路听说这里好像发生了命案,想着或许宋检法也在这里,嘿!还真给我猜着了!”
牛牛专车司机笑得脸上都起了褶皱,一边笑一边窥探地上的尸体。
“我听说这次案子和富商王家有关?”
宋连递给司机一个噤声的眼神,司机马上闭上了小嘴:“我懂,我懂,还在保密期!”
既然专车到了,事不宜迟,赶紧搬运。
甲丁和专车司机走到云娘身边,正要下手,一直没有说话的李士卿却叫停了他们。
“她三魂七魄尚在,不见死魂,倒有生魂,只是十分虚散,将死未死……”
宋连捕捉了重点:这人好像还活着!
他两步上前,翻开了云娘眼睑。瞳孔还未涣散!
“甲丁,你测过脉搏了?”
“测了啊,没有气息也没有脉搏,喏,这么大的伤口都不出血了!”说着他又想起那股血腥味,犹豫着说:“但我刚才确实是因为闻到了血腥才发现了她……”
宋连按压伤口,尽管没有出血,但还有生活反应!
“快!人工呼吸!她还活着!”
04
“人什么呼吸?”甲丁一脸懵逼。
情况紧急,宋连也顾不上教学,直接上手开始了心肺复苏。
当他将云娘嘴唇张开,怼上去人工呼吸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发出了惊呼。
“这……这宋检法,竟然对尸体做如此不雅之事!真、真是成何体统!!!”
老大老二在旁痛骂,甲丁想反驳却不知要怎么反驳。说实话,宋连这个举动他也吓了一跳。
但宋连完全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似乎也忘记了这么多人还在围观他。他只是不断的、奋力的按压云娘的胸口,并不间断的掰开她的嘴为她送气。
联想到之前宋连面色煞白,不正常的表现,甲丁怀疑宋连身体里的鬼是不是发了疯,好几次想上前阻拦,但被李士卿拉住了。
这样疯狂的举动持续了将近一刻,大家都认为宋连发疯了,决定将他从云娘身上拉走的时候,云娘的“尸体”突然咳嗽了起来,一股股水从口中呛出。
宋连立刻将她侧翻,防止呛出的水进入气管。
云娘咳得惊天动地,咳出了粉色的血沫。她极速喘息,说不出话来,只是狠狠瞪着不远处王家的人,双手在空中挣扎着。
宋连让甲丁控制住云娘的身体:“她呛了河水,恐怕肺部感染了,额头的伤口也有炎症,必须先给她消炎,否则活不下去的!”
云娘在甲丁的控制下仍然在挣扎,破风箱一样的气管里呜噜呜噜发出几个音,甲丁听了半天,好像是在重复什么。
“盛……兴……?”
云娘的力气彻底用尽,眼一闭头一歪,倒在甲丁怀中。但口鼻还有气息,脉搏虽然虚弱但也能测得出。
三人将云娘抬上专车,思考一番决定先回家去,李士卿那里有消炎符!
作者有话说:
“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虚架,饰以丹艧(wò),宛如飞虹。”出自《东京梦华录》
第60章 我有许多秘密,就不告诉你!
01
牛牛专车什么人都拉, 但宋检法他们三带一带的是个活人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别说司机不太适应,这三人显然也不太适应。
“宋检法,你刚才对云娘……”
“你说人工呼吸?”宋连这才想起当时周围好像有人骂他来着, 反应过来他的行为在这些人眼中确实有点“十恶不赦”。
“这个叫心肺复苏。人在突发疾病或者遭遇不测的时候,如果遇到心脏骤停、自主呼吸困难等情况,在一些情况下就需要对病人进行心肺复苏术。”
甲丁已经拿出小本本开始记录。
“胸外按压是为了手动充当‘心泵机制’,帮助停止搏动的心脏重新开始进行血液循环, 口对口呼吸是为了让气体被动吹进肺泡, 维持肺泡通气和氧合作用,简单来说就是帮助她呼吸。整套动作都是为了让失去自主循环的她被动循环起来,血液重新输送氧气,身体机能才会开始运转……”
看着甲丁一脸清纯的无知, 宋连知道自己的讲解还是过于科学了。
“宋检法的意思是, 为她打通气脉, 风火水土在体中重新运转起来, 人自也就活过来了。”李士卿仅用了一句话,甲丁就“哦~”地听懂了。
宋连:科学让我自卑。
“可是……宋检法此前面色看上去也不佳,好像就是从我们到达现场时开始的。”
李士卿好像就等着甲丁问出这句话来, 将目光锁死在宋连的表情上。
“我怕水, 小时候在河里游泳差点溺水, 所以害怕。”
甲丁又“哦”了一声,好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李士卿却没信他。
“宋连, 你在河边发生过什么?”
李士卿继续盯着宋连的表情。他问的是“河边”, 不是“河里”。他不相信宋连说的话。
过了很久, 宋连才长吁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接触的第一个命案就是在河边, 死者是一个还在上学的姑娘。但当时没有很完善的验尸技术,最终判定她是失足落入河中,撞到了头昏迷过去,然后溺亡。其实现场还有很多疑点,我提出了,却没人在乎。”
谁会在乎?学校不在乎,警察不在乎,甚至死者的家人后来也不在乎了。
只有他还抱着这个执念撑到现在,当年河边那具如水草般漂浮的尸体,是他一辈子摆脱不掉的梦魇。
“我时常梦到她那双不甘的眼睛,好像在说:你为什么不再努力一些?如果再努力一点,再厉害一点,就能找到凶手让我瞑目了。”
02
马车摇摇晃晃往家,沿路仍然和来时一样热闹,但宋连却比来时像换了个灵魂。
有些事情深埋在他心中很多年,从未对人提起,何况对李士卿来说,这些都是还未发生的未来。他又能对还未发生的事情做些什么呢?
或许正是因为没有意义,所以宋连才会“不吐不快”?
车厢里非常安静,甲丁对宋检法这番“剖白”没有准备,想要安慰却不知怎么开口,或许也不需要他笨拙而无知的安慰。
但他还是说了:“那姑娘若是知道宋检法你现在可以帮那么多枉死之人沉冤得雪,想必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的。”
宋连苦笑一声。会吗?他不知道。但那凶手一日没有落入法网,他的噩梦就一日不会停下,他的人生也毫无意义。
牛车终于抵达家门口,抬人下车的时候宋连才想到一个要紧的事儿:云娘浑身湿透,这么冷的天肯定要换一身干净衣服的。先不说有没有合适衣裳的问题,他们三个大男人,谁来给她换呢?
要放在现代,这种特殊情况他其实也不会犹豫。但封建礼数耽误事啊!他刚给云娘做了人工呼吸,已经引起那么大的反响,要是再脱衣服……这姑娘以后还怎么见人呢?
正发愁,见车外站着一个人,王瑜。
03
“没经过李公子同意冒然打扰了,”王瑜轻轻行了个礼,“刚才家中兄长们多有得罪,我……没能帮上各位的忙,很惭愧。想着云娘女儿之身,你们或许多有不便,就来这里等着,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王瑜的出现简直太及时了,不过宋连有些担心她这样做,回到家中会不会又要被训斥。
“人命关天,我这点事算不得什么的,天冷,还是快些让云娘暖暖身子吧!”
王瑜是直接从河边乘马车来的,没来得及拿身衣服,最终还是找了宋连的凑合一下。
考虑到王瑜是案件相关人员,让她与被害人共处一室也不太合适,甲丁在暖房中间立了个屏风,让王瑜隔着屏风给云娘擦拭换衣。
王瑜动作很快,拿着脏衣服出来递给宋连:“想必这些都是证物,我就不带回去清洗了。”她似乎很明白办案的流程:“宋检法恐怕要与各位商议案情,我也不便逗留,先行告辞了。”
宋连和甲丁谢过王瑜,送她到门口,王瑜犹豫一番又回头问李士卿:“李公子,那匣子,可还有找到的希望?”
李士卿摇头。
王瑜失落地点点头,“王家走到今天,父亲几乎耗费了全部的心血。二位兄长虽有诸多不是,却也靠着勤勉经营,维持着家族生计。若王家因此走向没落,甚至遭遇不测……或许这就是命数。”她深深叹了口气,“云娘落得这样,与我二哥多少有些关系,若有我能弥补一二的,烦请宋检法尽管提出。”
她再次向三人行礼,坐上马车离开了。
“我看这王家几个爷们加起来,也不如三姑娘深明大义!”甲丁感慨一声。
宋连则看向李士卿:“你收了人家三锭金子,就这么不了了之了?”简直奸商!
李士卿摊手:“他们自己都说不清那宝贝究竟何物,我又能奈何?”
“那白骨呢?死人的事不归你管吗?”
李士卿已经迈着步子扬长而去,只留下飘渺的声音:“那是另外的价钱。”
04
甲丁向李士卿讨了一碗符纸泡的水,给云娘喂了下去。
这回宋连没有阻拦。
摆在他面前的还有两个难题:一个是自制青霉素的计划要提上日程了。另一个是云娘昏迷之前说的那个“盛兴”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娘换下来的衣服还放在桌上,湿哒哒一堆。
外面的褙子和襦裙有许多地方都撕破了,不好说是人为的还是从河中漂流的时候被杂乱的树枝挂的。
这厨娘如果这趟能挺过去活下来,也算是北宋奇闻了,命是真大。
宋连抖开衣裙,没有银钱首饰,没有纸张文书,什么都没有。如果她真的偷了王家什么大件东西连夜跑路,倒也说得过去:东西沉在河里,她身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那堆湿衣服放回桌上,又想到应该趁着今天太阳好拿出去晾晒一下,说不定水迹干了还能看出点什么。
甲丁刚好喂完汤药出来,这种洗洗擦擦的事被他包揽了。
宋连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他在王彦之家勘察的时候,就总有一种感觉:那屋子里从来就没有什么贼人进去过。
当时只是一种直觉,现在细细想来,造成这个直觉还是有些原因的:按照王家人的推测,昨夜雷电击穿了屋顶,刚好被贼人发现,于是起了贪心进去偷窃。
无论这个贼是谁,既然是临时起意,TA肯定不知道这屋子是个宝贝暗室,更别提里面有什么。
按照王彦之的话说,那木匣子十分普通,还盖在黑色绒布下面——在黑漆漆的夜里这东西压根就看不见。
如果有个外贼,歪打误撞跳进了这里,首先被吸引的应该是那些能反光的金银珠宝,值钱还好带,往兜里一揣就能带走。
再不济也应该快速翻一翻,带走些值钱的。
而这个人无视了那么多闪亮亮的宝贝,其他东西一概不动,精准的瞅准了隐藏在黑暗中的、普普通通的木匣子——王德财说过它还挺沉。
如果这贼真的是云娘,她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那么她又是从哪得知宝贝的事呢?
宋连询问李士卿云娘的情况,大概何时会醒来。得到的答复是:不知。
疑团越来越多,事情也越来越复杂,即便在“休沐”中,但他已经参与得这么深了,是肯定要向单位报告的。
事情越积越多,又烦躁又头疼。他在屋里被暖炉烘得昏昏欲睡,决定出去醒醒脑,顺便去开封府报备一下。
他刚出门,迎面撞上匆匆进门的甲丁,手里拿着一个破布条:“像是撕破的帕子,湿了之后贴在内袋里面,要不是它有味儿我还真发现不了!”
宋连接过,还是丝质的,像是一个帕子撕下来的一角,还用丝线绣着字:胡记·盛兴茶坊。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这周不知道有没有榜……
卑微小吏,在线求关注、留言!
第61章 我勒个幸运大转盘!
01
云娘口中的“盛兴”很可能就是这个“盛兴茶坊”了, 看这帕子的做工,应该还是个上规模的茶楼。
“茶楼?”甲丁咯咯咯笑起来。
“你这什么表情,怪吓人的, ”宋连撇嘴,“这上面写的,茶楼。”
37/179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