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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士卿黑着脸, 打了个响指, 头发瞬间烧着。
“咦?这员外的头发怎么烧出一股大蒜味?”甲丁狗鼻子上线。郑大人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凑上去闻了闻。
确实有股蒜味。
宋连没有解释,而是拿出了他的勘探箱。
“接下来,我要对贾员外进行尸检, ”他越过郑大人看向吴郎中:“郎中要来看看吗?毕竟是你的杰作。”
宋连就在一辆牛车上, 在嫌疑人面前, 就着夜色开始了他的解剖工作。
条件真是越来越艰苦了!
他看着腰板直挺、端坐着的尸体,又向李士卿投去求助的目光。
李士卿“啧”了一声,打了个响指, 贾员外咣当一声躺了下去。
“贾员外的胃壁、肠壁异常增厚、呈暗红色, 有溃疡、糜烂的痕迹。肝脏肿大、质地变硬、表面凹凸不平。”宋连说完, 感觉紫薯精智商远不如傅大人聪明,他的这些鬼话对方很可能听不明白, 于是又组织了一下语言重新说:“此人的肝,已如风干之橘皮,了无生气,绝非善终之相。”
直到他又一番掏心掏肺、肝脑涂地、牵肠挂肚地操作结束,将所有中毒器官摆在郑大人面前:“这些就是贾员外长期砷化物慢性中毒的表现,只需去吴郎中家中找找有没有砒霜即可,毕竟能这么下毒的,也没几个。”
他又抬起贾员外的手:“员外指甲中有黑色污迹,想必是与大力挣扎时抓破了大力的手臂,这抓痕,看着不轻,应当还未消下去吧?”
至于荣贵,之前已经找到了足够的证据,他本人也已经早早认罪,现在更难翻供了。
“其实我挺佩服你们三个人的义气。荣贵落网那天,你们俩有大把的机会可以逃离曹县。”宋连看向大力,眼中说不出是遗憾还是惋惜:“荣贵被抓那日你与我一番交谈,我本以为你会走掉。”
“走掉?往哪里走。”一直不肯说话的吴郎中,突然笑了起来。
他走到屋檐下,看了会儿黑魆魆的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都被厚厚的云层遮盖。
吴郎中摇了摇头,叹口气:“我出门时日头还高,我把药铺里的草药全都拿出去晒了,想去去潮气,也熏一熏晦气,不想被这姑娘骗到这里,眼看天也黑了,夜晚湿气最重,那些晒好的药材,怕是不能要了。”
02
“那贾员外,之所以不纳妾,是因为自己有那方面的隐疾,如果妻妾多了,难免会说出去。他苦心经营了那样一副大善人的样子,怎么允许被人说三道四,尤其还是私房事!可他那样阴险毒辣之人,怎么可能对枕边人好?那贾夫人不知遭受了多少屈辱虐待,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一来因为她极其聪明,能配合贾员外演一个完美幸福的家庭,能帮着员外保守秘密,维持他的形象;二来,当然是因为她极度爱财,这倒成了她苟活下来的唯一动力。这不,事了之后马上卷着所有地契财物跑了。”
吴郎中哈哈大笑几声,由衷感叹:“好!这样很好!对得起她这异于常人的忍耐!”
贾夫人日复一日遭受着贾员外非人的施暴与虐待,她唯一的指望就是贾员外去死。因此当吴郎中找她谋划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犹豫的答应了。
“她几乎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帮我们留道门。很划算不是吗?”
吴郎中缓慢走回到堂内,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对着众人说:“这故事很长的,你们也找地方坐下吧。都忙累了一天了。”
吴郎中动了动干涩的嘴唇,问郑大人:“有水吗?我来的慌忙,一天没进水了。”
郑大人气的要吹胡子瞪眼,倒是云娘不知从哪弄来一个铁壶,拧开递到吴郎中手里。
他吨吨喝了好几大口水,十分舒畅地“啊”了一声。
“我其实是土生土长的曹县人,早先可不是郎中,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从隋唐再到宋,在一次又一次征战和一场又一场土地兼并之中,吴郎中家的土地越来越少,可赋税却越来越繁重。一年忙碌下来,老百姓不但一分盈余不剩,还要欠上豪绅巨额钱款。
“吾妻为我诞下一子之后,便撒手人寰去。靠种地只会让我全家老小饿死!无奈之下,我只能背井离乡,去汴京寻些生意活计。”
可吴郎中离开曹县不久,就遭遇了大旱。眼看土地里颗粒无收,而豪绅的税款却比往年更加繁重,吴郎中只得加紧在汴京没日没夜打工赚钱买粮食。
粮食水涨船高,很快吴郎中发现,赚来的钱还不够自己糊口。
此时,曹县首富贾员外开私仓放粮救济百姓,助乡亲度过困难时期。贾员外只有一个要求:凡有地的农民,可将土地抵押换取粮食,他会与大家签订白纸黑字的契约,待来年收成,以同等粮食便可赎回土地,他不收分文利息!
这消息对于守着土地快要饿死的百姓来说,无疑是久旱逢甘露。
那年,远在汴京的吴郎中每日每夜真心为贾员外祈祷,希望这样的善人能长命百岁。
可转年,当老母亲拿着粮食要换回土地时,被告知的却是:合同上签的,可是十倍的数目!
家中土地本就贫瘠,又只有老母亲一人劳作,收成堪忧,哪里还有成倍余粮!
吴郎中家中但凡有点价值的物件都被被洗劫一空,老母与年幼的小儿最终在饥饿中死去。
消息传到吴郎中那里时,竟已过去了大半年!
彼时他在医馆做工,学了点表面医术,勉强做了个赤脚医生。
家破人亡,母亲与儿子的尸首还不知被丢在了哪片荒郊野岭喂了野狗狐狸。
吴郎中悲愤之下也想过一了百了,一家人黄泉相聚。
但他将麻绳套在自己脑袋上的时候,突然变了想法:凭什么我要去死而让恶魔逍遥于世?!
他将一身行头留在房梁,代表过去的自己已经死了。
从此吴郎中的余生只为一件事。
03
“贾员外能听说我擅长针灸,医术高明,当然不是巧合。那是我精心编织、耐心等待的一张网。”
再度回到曹县,路过那片已经推翻重建的、自己曾经的家时,吴郎中幽黑的眼中只有家人死前痛苦的哀嚎。
与此同时,他发现他诊治的病人中,还有两个他的“同道中人”——荣贵和大力。
都是手无寸铁的贫苦百姓,都有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吴郎中坦言,这是他此生唯一的目的,他早已死过一次,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他也劝过荣贵和大力,他们还有亲人,还有自己的生活,未必值得赌上自己一生。
但大力却说,自己孑然一身,没什么未来。
而今日之荣贵,则是从前之吴郎中,倘若不搏上一回,家中亲人也早晚饿死。
于是他们与贾夫人组成了一个“复仇者联盟”,里应外合,策划了一场连环杀人计划。
只是,计划在迈出的第一步时就偏离轨道。
谁都没想到,贾员外竟然没死!
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吴郎中认为,或许这是上天给他们三人的又一次机会。
他是个赤脚医生,懂得一点医术,也有很多毒药。在汴京城见过一点世面,做出了能发出诡异音调的笛子。
“你说的很对,再周密的计划也总有意外,但你也有说错的地方。我们最大的意外,是遇到了你。”吴郎中看向宋连,笑着说:“你刚才问,案子发生至今这么多天,连贾夫人都有时间逃走,我们为什么不走。”
吴郎中的目光转向了郑大人:“那么宋检法能为我们指出一条没有苛捐杂税,没有里正衙前苦役的道路吗?”
吴郎中无奈苦笑,又问宋连:“一切皆因我而起,大力荣贵都是在我指使逼迫下行凶的,我刚才说的那些,能换大力和荣贵一个活着的机会吗?”
宋连无法回答,也给不出任何承诺。
吴郎中已经得到了答案,虽不如他的心意,但也别无他法。他苦笑几声,端起水壶递到嘴边。
只是这次并没有能再品尝到甘甜的清水。他剧烈的咳嗽,大口大口呕血。
云娘惊呆了,慌忙看向宋连:“那里面只是水!”
吴郎中摆摆手,让云娘不要慌:“是我……我……在你去药铺找我的时候,就已经……吃了……宋检法,郑大人。我大仇已报,人生没了遗憾,也没了奔头。如果还有,那么最后的愿望就是:好人应该活着。”
他看着荣贵和大力,又重复了一遍:“好人……应该活着啊!”
然后痛苦地转过头,看着贾员外的尸体,表情也变得阴沉下来:“狗员外,到最后、我、我们、都、都是一死。但是……我可以去和家人团聚,而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郎中张着血口大笑不止,在一阵剧烈的呕血后倒地死去了。
04
堂下只有大力与荣贵的怒骂哀嚎声,他们大骂曹知县的懦弱,大骂郑大人也不是什么善茬,也大骂宋连与狗官为伍。
甲丁还欲争论,被宋连拦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他们叫骂。
这场景他很熟悉,这些怒骂他也很熟悉。
在很久之前,或者说,在更久之后的某一天,他也会像他们这样。
“死去的人无法复生,但活着的人则要为自己的所为负重前行。”李士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宋连身旁:“活着赎罪固然痛苦,却比以死逃避更明智”
一句话将宋连从回忆的泥沼中拉了出来。他转头对上李士卿审视的目光,像是能看透他的内心,看得他心里发虚。
“影视剧里这种戏码看太多了,真的很傻,知道吗?”宋连知道李士卿听不懂,但也无所谓,他受不了这种击穿心底的目光。
屋外一声惊雷,暴雨将至。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雷、灌溉、评论的宝宝们!
第98章 十年打工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01
“4·28连环凶杀案系地方武装豪绅欺压、戕害百姓, 引发百姓联合反抗的复仇行为。”
“犯罪嫌疑人吴郎中、荣贵、大力皆为曾经的受害者:吴郎中家土地被贾员外兼并,又遭遇阴阳合同欺骗,导致家中老小在饥荒中饿死;大力被张三以同样的方式骗走了土地, 妹妹被张三及其家丁轮J,不堪屈辱撞墙自尽;荣贵妻子被李四强霸,又被李四断了生路。”
“于是三人策划出这样一个复仇计划……”
傅濂看着手中一沓潦草的字体,莫名的话术。
脑仁疼。
他想问问李士卿, 这不说人话的毛病还能不能治好。但李士卿一到这个问题上就转移话题, 显然已经和宋连穿一条裤子站统一战线了!
脑仁疼。
“傅局,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纠结我的字!”宋连一脸愤懑:“我们四个人辛辛苦苦鏖战那么多天破获的连环杀人案,最后功劳都被那老紫薯精拿去了!”
就因为你缺勤!
“哎呀呀, 真是可惜, 这可怎么办!”傅濂捋着胡须, 又是那副艰苦朴素的模样。但宋连已经足够了解这个老滑头了, 知道他心里根本没觉得可惜!
“怎么办,总不能白干吧!好家伙这没日没夜加班加点的,你说是吧甲丁!”
甲丁支支吾吾, 他深知做人要有正确的三关:关我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 关他什么事。
傅濂嘿嘿一笑:“你看看人家李郎君!跟着你们一起吃苦受累,人家说什么了吗?还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你们向人家多学习学习!”
宋连叹口气, 揽着甲丁肩膀:“你看李公子, 仙风道骨, 不食人间烟火。再看咱俩,起的比鸡早, 睡的比狗晚,干的比牛多,吃的比猪惨。甲丁啊,下辈子投胎,千万别干咱们这行了!”
“哎呀呀行了行了!”傅濂被宋连吵吵的脑仁更疼了:“这案子让那姓郑的老狐狸拿去显摆,未必是坏事!”
“此话怎讲?”
傅濂满眼都是看傻儿子的辛酸:“我问你们,县里发生命案,知县难以断决,上报州府,为什么转运使要插一脚?”
甲丁不明:“不是因为涉及到财政经济?那张三是揽户,负责收税……”
“你也说他是揽户,根本连个官职都没有,郑大人又如何知道他这号人的?”
甲丁不言语了。
“您的意思是……郑大人一开始就知道曹县有私贩官盐的情况?”
傅濂哼了一声:“他可提到常平司?”
“提到了,还说提举常平司负责盐铁的,是个新上任的官。”
傅濂:“你们又可知这新上任的官是谁?”
几人摇头。
“此人半年前刚升任司农少卿掌事,不久前又升任提举常平司盐铁侍郎。名叫:左良。”
02
左良这个名字,在半年前王彦之案子中曾被频繁提及,之后很久都没有再在宋连的生活中出现过。
但现在他再次被提上桌面。
“郑大人连夜参本,弹劾的不仅是左良,还有与之有关的一众官员!”傅濂直白点明了:“半年前那场博弈根本没有结束过!朝堂上你争我斗暗流汹涌,我们如何能参与其中?若是提刑司也选边站队,谁来维护司法公正!”
傅濂这一席义正言辞,差点就让宋连肃然起敬了。
但差一点,因为他还在生气傅濂不打招呼就让他千里送人头。要不是自己现代科学技术傍身,恐怕已经被这帮老狐狸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说到这个,宋连又想起件事:“那矿坑中三百七十六具尸体,查出他们都是哪里人了吗?”
将近四百具尸体埋在矿坑中,比豪绅连续死亡事件更严重。由于数目巨大,宋连只能先紧着先了结贾员外命案,回头再对这数量庞大的百人坑做进一步勘验。
没想到吴郎中几人伏法之后,郑大人立刻接手了百人坑的所有事务,宋连他们被拒之现场之外,再也没机会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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