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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宋连“怒斥”傅老头缺勤的原因之一。
见傅濂面色发生变化,宋连知道这其中还有事发生。
“怎么?尸体有问题?”
傅濂纠结一阵,含糊说:“不是曹县本地人,至于都是从哪里招来的,很难追查到了,这几年年景不好,流民太多……”
“那他们怎么死的呢?是那些豪绅干的吗?”
傅濂摇头:“应该也不是,那之后州府派人严厉审问了那些豪绅的家丁,没有一人提到过那个盐厂和那些工人。”
宋连:“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安徒生童话吗!我问你尸体是不是有问题……”
“尸体没有五脏六腑,”傅濂知道他瞒不住宋连,还是老实交代了,“但这案子现在不归咱们管了,还是那句话,未必是坏事。这盐厂背后一定还有更为复杂的利益关系。有一只更大的手,在这里被彻底暴露之前,先一步扼杀了所有线索。”
“没有五脏六腑是什么意思?”宋连完全抓错了傅濂的重点,“听上去要被做成木乃伊?”
木乃伊是什么,傅濂不懂,他只能说他懂的:“依我所见,那些坑也是刻意挑选过的,定是某种阵法……”
宋连倒吸一口气,他的科学普及工作还是任重道远。
03
九月,秋高气爽。李士卿的家中又热闹起来。
苏轼苏辙两兄弟在上个月末参加了制科考试的殿试,经过阅卷、定等、皇帝最终裁定等一系列流程,直到前两日才正式出榜授官。
正如李士卿所言,两兄弟不但都登榜了,而且可谓“高中榜首”。
制科考试为了体现所谓“文无第一”,第一名和第二名只是摆设,常年空缺,所以这“第三等”实际上就是第一名。
而哥哥苏轼正是第三等,弟弟苏辙紧跟其后,定了四等。
这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大好消息,但苏辙却闷闷不乐的样子,菜没吃几口,腮帮子倒是鼓起来了——气鼓鼓。
“又是那个王介甫!”他愤愤不平:“到底与我苏家有何过节!当初说父亲是战国遗风,后来说我臆度宫中、学风轻浮。现在又看不上兄长的文章,说什么‘杜撰史实’,什么‘品行不端’!我看,他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事情是这样的:
这次考试有一道策问题目是《御试制科策》,要求考生就“刑赏忠厚之至论”发表看法——如何让国家的刑罚和奖赏达到最忠厚、最仁义的境界。
苏轼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在他文章里大胆地虚构了一个“典故”:
上古仁君尧帝之时,天下太平,法官皋陶想判一个人死刑,但三次都因为证据不足而释放了他。尧帝称赞皋陶“杀之与不杀,与其失人,宁失不经”,意思是:“杀掉无辜的人和放走有罪的人相比,宁可犯下执法不严的错误放走有罪者,也不能错杀一个好人”。
他想表达的是,真正的“忠厚之至”,是宁可对罪犯宽容,也要避免冤枉一个好人,这是一种极致的仁政。
但本次考试主考官之一、知制诰、翰林学士王安石读到这篇文章时却勃然大怒。
考卷都是匿名的,王安石也不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他并不是反对这篇文章的观点,而是“杜撰史实”的行为。他认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在作文章表达观点的时候,没有引确凿的经据实有的典也就罢了,但为了让自己的论点站得住脚,自己凭空捏造一个算怎么回事!
你自己又当警察又当证人又当法官的,这对吗?
由此,他认为这篇文章的作者一定没读过多少书,但凡熟读了《尚书》也不至于瞎编,不瞎编,才是真正理解了先贤的义理之学。
但同为主考官的欧阳修等人对这篇文章倒是赞赏有加,认为作者立意高远,文笔豪放,有王者之才。相比这篇文章所表达的中心思想,那个典故是真是假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
考官们争论不休,最终还是要监考官定夺。
赵祯认真拜读了这篇文章,也注意到了这个“典故”并不在他的学识范围之内,还谨慎地问了其他主考官,果然没人见过这个典故。
那就好那就好,说明不是他孤陋寡闻,确实是作者自个儿编的!
不过他倒没有王安石那么生气,反而认同欧阳修的观点,觉得这种才气胆识,他编什么我都信!
于是大手一挥,给了个等同状元的三等。
非但如此,回家之后还对他媳妇曹皇后炫耀: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
04
先把王安石的问题一放一放,宋连现在觉得,苏家两兄弟上辈子和赵祯皇帝肯定有点什么渊源。
先是弟弟道听途说给人皇帝一顿骂,结果呢,老人家不但没有生气,还通过了他的预科,发了通关卡;接着是哥哥在殿试考场上“论据作假”,结果老皇帝乐呵呵夸他真棒!
也难怪在他的任期里涌现了那么多能够写进历史课本中的大人物,范仲淹、欧阳修、韩琦富弼文彦博,铁面无私包青天……
果然是大宋最强宰执天团。
但是……宋连又想起荣贵大力和吴郎中。
“仁宗,仁宗,仁义勤政一辈子,你的子民还在温饱线上挣扎……”
“宋检法?你嘟囔什么呢?”甲丁伸手在宋连眼前晃了晃。
宋连将豪绅案与两兄弟讲述一番,不免又是一番感慨。
苏轼认真听完了全过程,迟迟没有说话,只是一杯又一杯喝酒。
他最终叹了口气,说:“有权力背景者拥有大量田地,却只承担很少的赋役,而无权无势的平民名下田地很少,却被沉重的赋役压榨得喘不过气来。”
“宋兄,我明知这一生仕途坎坷,却还要一意孤行,你可知为何?”
宋连当然知道,但他不知该怎么说,他知道很多事,却一句都不能说。
“有良知的士大夫不敢提议改革。因为只要百姓不能发声。只要所有的规则还掌握在官僚手中,改革就会变成另一场劫贫济富式的狂欢,民生境遇不会好转,甚至会进一步恶化。可是,总要有人做些什么。”
总要有人做些什么。
宋仁宗说他今日为子孙得宰相,却再也看不到他兴高采烈钦点的宰相,是如何在往后漫长而动荡的改革中度过了坎坷的一生。
倘若他没有“做些什么”,也许能安然度过北宋这最后的盛景也说不一定。
可他就是这样,一辈子都在“做些什么”。
“我与子由早些年有一个手足之约。今日分别,各自勤勉,他日功成名就,定要早早退隐,共度余年。现在又多了一约,”苏轼笑眼看宋连:“还要与宋兄一决 rua 破高下,与云娘厨王争霸!”
宋连终于知道强颜欢笑的滋味了,他心揪鼻酸,眼泪早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宋检法!”苏轼突然叫他,“我近日又做了些急口令,让我唱与你听听!给我点评点评!”
他话一出,甲丁苏辙当即抗议,老祖宗的东西霍霍完自己还有DIY!你俩只需吃饭不许说话!
云娘一边旁观一边真·添油加醋,笑得前仰后合站不直身子,就连李士卿都难得开怀大笑了一下下。
宋连刚要挤出来的那点眼泪很快就缩了回去,他无奈笑了一下,抛开了那些发生过又未发生的,想改变却改不了的糟心事,决定珍惜和好友珍贵的聚会。
“苏大哥你先别唱!我刚才想到个新的,让我先来!不然过会儿我就忘了!”
“甚好甚好!我洗耳恭听!”
“十年打工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开封府里,无处话凄凉。听您画饼泪千行,只盼着,早点发俸禄,回家躺一躺。”
“妙哉!妙哉!但是宋兄……这真是你写的吗?几日不见你笔力大长啊!”
“你别管谁写的,以后你就知道了!来来来喝一个!”
……
……
作者有话说:
1061年,苏轼向宋仁宗上奏建议改革时,写下这样一段文字:天下皆知其为患而不能去。何者?势不可也。今欲按行其地之广狭瘠腴,而更制其赋之多寡,则奸吏因缘为贿赂之门,其广狭瘠腴,亦将一切出于其意之喜怒,则患益深。是故士大夫畏之而不敢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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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不装了,摊牌了,我是穿越者
01
嘉祐八年三月二十九日, 北宋第四任皇帝赵祯驾崩,谥号宋仁宗。
最初,消息自宫中传出时, 百姓皆不敢信。很快大街小巷奔走相告,死讯像涟漪一般迅速扩散到全城。
自那时起,汴京繁华的街道瞬间清冷下来,喧闹的商铺纷纷关门歇业, 勾栏瓦舍里的乐声戛然而止。汴京城, 静止了。
一开始街上只有零星的啜泣声,很快就汇集成一片恸哭的巨浪。无论是在繁华的御街还是在狭窄的陋巷;无论是富商、官员家属,还是普通的贩夫走卒,都当街号啕大哭。
“京师罢市巷哭, 数日不绝。”
讣告发出当夜, 城内“虽乞丐与小儿, 皆焚纸钱哭于大内之前”, 乞丐和小孩掏出自己仅有的一点钱,买了纸钱。民众们自发聚集在皇宫门口,一边焚烧, 一边哭泣。
汴京全城烟雾缭绕, 空气中弥漫着悲痛伤感的味道。
仁宗驾崩的消息传到“敌国”辽国, 辽道宗耶律洪基抓住宋朝使者的手,放声大哭:“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
他下令辽国国内为宋仁宗禁娱七日,还为仁宗建了一个衣冠冢, 把他当作自己的祖先一样来祭奠, “燕境之人无远近皆哭”。
02
大概作奸犯科者也停下来缅怀这位素未谋面的老皇帝, 国丧期间,连案件都销声匿迹了。
甲丁与云娘已经悲痛了数日, 李士卿的符纸被他们二人烧得不剩多少。
宋连到底不是一个真正的“宋人”,穿到这里也不过两三年,对仁宗不算很了解,也谈不上有多深感情。只是从苏轼苏辙两次考试纷争中,比较直观的感受过这位“仁”君之仁。
即便如此,在举国上下一片哀痛之中,他仿佛也受到影响,连续几日情绪都很低沉。
这一日他又出门去御街溜达,没有了摩肩接踵的热闹景象,那么宽阔的大街,空空荡荡。他折返一个来回,带着一身烟火味儿回到李宅,一进门就看到李士卿正端坐在他的房间里,手里提着一壶小酒,正在往空杯里倒。
“这屋里,有个一杯倒,一个戒饮酒,请问阁下这杯是给谁倒的?敬先皇吗?”
李士卿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聊聊。”
聊就聊,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宋连坐到他对面,那杯刚倒好的酒就递到他面前。
“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宋连端起杯子闻了闻,嗯,度数还不低呢,“先皇驾崩,举国哀痛,饮酒作乐简直忤逆,你不想我活就直说。”
李士卿笑了笑:“没那规矩,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宋连:“知道我没有酒量还灌我,说吧,你想套什么话?事先声明,宫里的事儿我可一概不知,我一九品芝麻官,单位的烂事儿还搞不明白呢!”
李士卿:“新帝登基,想必会有一番调整,傅大人是否还能在提刑司也不好说,我是怕你工作不保。”
宋连眯眼看他:“你是不是算到什么了?怎么,我要失业啦?”
“没有,需要我给你算一卦吗?”
“嗯……收费吗?”
“看着给?”
宋连翻个白眼:“算了,反正这皇帝也干不了两年。”
李士卿一挑眉,又给宋连倒满一杯:“唉!我也觉得,赵宋江山正在衰败。”
宋连也叹气:“没办法,他们寿命都比较短,业务干一半就要换代,”他突然压低声音,“我觉得老宋家可能有遗传病。”
李士卿再倒酒:“展开说说?”
来到了自己的专业领域,宋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敞开猜测:“我听说先皇晚年经常头晕,病故前还经常言语不清,半身不遂,这都是脑梗的典型症状。而且……你也知道,仁宗生的儿子都早夭,子嗣很艰难。所以我推测,北宋皇室可能有遗传性高血压、动脉硬化、脑动脉瘤或者血管畸形,遗传性马凡氏综合征什么的……”
李士卿露出惊讶的神情,又问:“你所说的这些,影响大吗?”
“大啊!你想想,北宋皇帝好像都没有活过60的吧!除了死因成谜的,仁宗53岁算是长寿了,接下来,英宗,30多岁,神宗也30多岁,哲宗更可惜,才20出头,跟你差不多大就没了,诶!可惜了,本来应该是个好皇帝的,结果搞得让艺术家迫不得已……”
宋连突然停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说了太多,差不多把北宋说到头了!
对面的李士卿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把宋连的酒杯拿开,换成了茶水:“想必这位艺术家,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徽宗了吧。”
03
场面十分紧张,无人开口,寂静的能听到街上哭丧的声音。
僵持好几分钟后,宋连深吸口气:“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很难发现吗?”
倒是也不难。其他人都以为他是鬼上身的效果,但李士卿就是干这个的,骗得了谁也骗不了他。
“那你为什么早点没有揭穿,这都过了多久了……”
李士卿搅了搅茶沫,说:“我得先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宋连反抗,反抗失败,“你也不是东西!”
李士卿又笑了:“那你自己说吧,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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