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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说完,影子消失不见。很快, 光斑又开始凝聚, 再次形成人影。
“念奴, 你可认得?”
这次女子看着影子,肯定地回答:“是她!因为不屈从李大人, 被活活打死!”
“符秋月,你可认得?”
“被李大人掐死在床上。”
“白桃,可认得?”
“被溺毙在水缸里。”
……
……
李士卿连问十四个名字,女子都一一确认。她们全都是被李大人直接或间接虐杀于府中的。
宋连明白了,这就是李士卿之前所说的李府中的那些冤魂。大概因为怨念极深,不能入轮回,一直游荡在府中不得转世。
十四个名字念完,李士卿又念诵了一段超度咒语烛火跳动,铜镜反出的光在墙壁上流淌,如一池缓缓翻涌的金波。符灰洒落,空气里浮起一股淡淡焦香。
纸上光斑颤抖,渐渐汇成众多人形的轮廓,眉眼模糊,却似在哭泣。李士卿垂目诵咒,指节轻敲案面,如击木鱼。那影子随咒声起伏,忽明忽暗,似在跪拜。
灰烬自烛焰中飘起,环绕他肩头,宛若一圈暗金的光环。跛脚女子已泣不成声,宋连只觉室内气息凝滞,连烛焰都屏息不动。片刻后,李士卿掐诀收指,光影陡然碎散,如水面被风掠过。
铜镜中只余一缕微光,他低声道:“去吧,怨念已化,愿诸魂得生。”
宋连静了片刻,缓缓将铜镜移开,指尖触到那张仍余温的白纸。纸面微烫,上面残留着细小的灰尘与焦痕。他屈指弹了弹,灰屑抖落,露出光点——那是被镜面反射的最后一缕烛光。
他的内心又分裂出了两种声音,一种让他细细看,镜面角度略倾斜,反光正好汇于纸心;铜镜背面还覆着一层薄油,能令火焰光纹流动成波。他计算过烛焰跳动的频率,与影子晃动的节奏几乎一致——没有魂影,光学把戏而已。
可另一种声音却反复强调着那些逝者的名字,那是宋连从未听过的、李士卿也不可能提前就知道的名字。
李士卿仍合掌而坐,神色恬淡,待烛火燃烬,他才缓缓睁开眼:“逝者皆已往生。”
可那女子却疑惑:“不对呀,明明还少了陈三姑!”
宋连却说:“要找陈三姑,不在此处。”
02
傅大人高坐堂上,宋连站在下面,左右两边站着甲丁和李士卿。
那小妾站在堂下。
傅大人威严地扔下一张写着“刑”的令牌,问:“罪妇可要辩解?”
几日牢狱生活,让那小妾花容失色,但她眼神却清亮了不少。那是终于摆脱压抑、恐惧后精神轻松的表现。
“无可辩解,人就是我杀的。”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痛苦的刑罚。但迟迟没有等来。
“想必这样的受刑,你每天都在经历吧。”宋连轻声说。
小妾睁开眼,震惊地看着宋连,很快,泪水便在眼中打转。
“陈三姑现在何处?”宋连问她。
“死了。”
“葬于何处?”
“竹林另一头乱葬岗。”
宋连点点头,说:“大家都以为此案开始于瑞兽狮子的暴毙,但其实不然。”
一个衙吏推出了一张巨大的移动板子,类似白板。
堂上傅大人感激地看向李士卿:多谢公子做了这样便捷的书板,拯救了开封府审讯堂的墙面,和提刑司本就不宽裕的经费……
03
“此案源头,大概要从李府狮园中时常出现的动物尸体残骸开始。”宋连在白板上做了板书,“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狮子捕到的猎物,其实不然,这是有人在猎杀动物,为了获取它们的内脏。”
“接着,就是瑞兽的暴毙。”宋连在旁边添加几笔,“狮子的死亡,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的确患有恶疾,毕竟阿拉伯气候环境与汴京差异太大,没有专业的饲养,这种野兽很容易水土不服生病死亡;但也有可能,是被人在食物中下了药。”
没有专业检测设备,现在已经很难断定了。
“但它被剖腹,则是同一人所为,目的同样是为了获取内脏。”
宋连在白板边缘写了个“十四”:“如果现在掘出这十几个婢女的坟墓,或许会发现她们一部分,或者全部,都失去了内脏。”
“但为什么只有十四人?那个被李大人打死的帮厨陈三姑去哪儿了?”宋连在中心位置写上陈三姑三个字。“因为她就是那个剖人内脏啃食的‘恶鬼’!”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宋连料想到这个案子的真相,或许会很难被人接受,但他还是尽量讲得详细明确。
“有一种极为罕见的疾病,叫做‘卟啉病’。这种疾病大多因为遗传获得,患病的人,因为身体缺少必要的元素,导致缺乏血红蛋白。发病时的症状通常表现为:害怕光照、经常意识不清、焦躁、皮肤破损疱疹,因为缺乏血红素合成,所以造血功能缺乏,所以对含有血红蛋白或铁元素的东西极度渴望,比如心脏、肝脏……”
宋连说到这里,那小妾终于抬起头来,严肃而认真地看着宋连。
“陈三姑患有卟啉病,所以需要补充大量肝脏。后厨能够为她打掩护,满足她的需要,但脏器来源却很难获得。一开始她寻找动物脏器,很可能因此药昏了狮子下手。那些被杖毙的婢女,恐怕也成为她获取脏器的来源。”
听到这里,许多衙吏忍不住发出的干呕。
“我有理由相信,陈三姑并没有死。她因为某种原因假死骗过了所有人,并且藏了起来。但被游手好闲的孙二无意中发现,于是杀了孙二,并获取了新鲜的内脏。”
宋连转头看向那小妾:“能帮她掩人耳目的,只有你,对吗?”
小妾没有说话。
“陈三姑成为了‘恶鬼’,也同时有了一个完美的复仇计划。”
既然法律规定了李大人杖毙婢女不用负刑事责任,那么李大人被恶鬼夺命,自然也无人需要负责。毕竟大宋刑律无法作用于恶鬼。
02
李大人死亡当天,冯伯先是听见小妾闺房中传来争吵。“其实,那时候李大人已经死了,是你和陈三姑合力将其杀死在书房。”
李大人体魄健硕,一个人难以完成,必须由两个人动手,一个压制住李大人,另一个实施击打。于是,在李大人前襟处留下了陈三姑的手掌印,是她按住了李大人。
“作案之后,你二人将李大人摆放在桌边,早早点燃蜡烛,为的就是制造李大人还活着的假象。
你二人逃回房中换下衣服,这时陈三姑提出需要吃内脏,但你坚决不同意,太危险太容易暴露。你们发生了争执,被路过的冯伯听到,因为只有你的声音,冯伯误以为是你和李大人发生了争执。
之后,冯伯在书房看到端坐着的李大人的影子,误以为他还活着,蜡烛恰好在那个时候燃烧尽了,让冯伯脑补了愤怒的李大人正在发火。冯伯深知李大人的残忍,于是不敢过问。
但你没想到的是,陈三姑还是没有忍住,半夜回来盗食李大人内脏。她很可能在很早前就趁甲丁不注意偷走了那柄匕首。冯伯被惊动,却由于害怕止步于书房门口,而你,完全是因为直觉陈三姑不会罢休,出来查看,刚好又一次误打误撞,有了不在场证明。
冯伯找李士卿求助的时候,你其实已经见到了正在‘用餐’的陈三姑,你勒令她立刻离开,并听见冯伯高喊救命,从而得知陈三姑可能暴露了,于是适时发出尖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让陈三姑有机会逃离。”
宋连讲述完整个过程,那宠妾低下头,好像在笑,好像承认了所有事实。
“自从老狐狸知道我作假放人,对我的折磨变本加厉!他并非看中了陈三姑,只因为三姑与我交好,他故意报复我!
可三姑是我的恩人,我怎能看她死在那恶棍手中!我偶然获得了神药,帮助三姑假死,骗过了所有人,也有了复仇的计划。
我们原想在他茶里下药,就不会那样费事。没想到这老狐狸有所察觉,只抿了小口就不再喝了。药量不够,只能让他稍微不适,不过也足以让我与三姑合力将其诛杀!”
宠妾大笑:“那老东西死有余辜!我愿与他一起入地狱,死又如何!恩人三姑能活,我也无甚遗憾!”
“你错了!”宋连驳斥,“陈三姑患有卟啉病,如果不能得到及时医治,很快就会死!”
他严肃地看向她,一字一句说:“你必须立刻、马上、带我们找到她,一刻都不能耽误!”
作者有话说:
宋连:死人归李士卿管,活人归我管。
李士卿:活人死人都归你,死鬼归我。
甲丁:求求了,说点阳间的吧!
第118章 神棍地图为您导航
01
再回到这座关押了她数年的深宅大院, 她没有丝毫留恋与感慨。在所剩无几的仆人的议论和忌惮眼神中,她疾步走过自己短暂又漫长的岁月,穿过狮园, 来到竹林入口。
然后回望了一下这座死气沉沉的府园,嘴角露出嘲讽的讥笑。
“走吧,”她说,“要穿过这片竹林。”
茂密的竹林遮蔽了大多数阳光, 深入其中难以辨别方向。
一开始, 他们还能紧紧跟上小妾的步伐,但很快,宋连发现她正在悄悄加快速度。
“当心有诈,”宋连悄悄对甲丁嘱咐, “这里像迷宫, 我们不熟悉路线, 别给她跑了。”
“放心吧, 捆缚的绳索拉在我手里,她很难逃脱的!”
话虽如此,但宋连总觉得她如此从容淡定, 反而显得很不正常。
怕什么来什么, 几分钟后, 那小妾钻入一片竹子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几人拽着绳索走到跟前,发现绳子被系在一根粗直的竹竿上。没有方向标识, 他们不敢分头行动, 很容易走散。
“李士卿!”
宋连没有多说, 李士卿已经掏出了符纸,灰烬如同一股气流, 向某个地方飘去。
02
他们跟着灰烬继续向深入走去,宋连在地上发现了一些散乱的脚印。
“方向不错。”
几人拨开重重竹子,突然就豁然开朗起来。
原来竹林的另一头,是一片平坦的荒地。远处依稀能看见一座座隆起的小坟包,想必就是她们所说的、埋葬那些枉死婢女的乱坟岗。
就在乱坟岗前不远处,突兀的伫立着一座茅草屋。
茅草屋中的陈设十分简陋,一张破破烂烂的木头桌上杂乱放着一些生活用品,几只铜钗显示出这里住着的大概是个女子。
一张土胚垒起来的床,用一些干草铺上去当床垫,上面放着一个收拾到一半的包袱,里面只有一些女式衣服。
地上扔着一方石砚台,上面还黏着一些头皮组织和头发,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屋子的角落有一个简易灶台,一口残破的铁锅,锅中还有水。宋连探了探水温,还热着。
甲丁围着灶台嗅了嗅,说灶台里面有臭味。
灶台里面的碳火刚熄灭,还有些烫,宋连拿了一根竹竿在里面拨拉一阵,挑出了一个烧得只剩残片的布头,因为打着结不容易烧彻底。
“是个布包裹。”宋连又拨了几下,挑出了几个表面发黑的碳状物。
他用竹竿捣了捣,把表面烧焦的部分剥离掉之后,显示出暗红色的组织物。
“动物内脏,有些腐败了。”宋连站起身,拍了拍手,“她跑来给陈三姑通风报信,两人匆匆逃走,我看这里地势平坦,说不定能追上。”
宋连再次看向李士卿:“你的卫星定位系统还能用吗?”
没等李士卿回答,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想起,似乎是从后面那片乱坟岗传来的。
03
他们寻声探路,在一座座坟堆中穿梭。
“念奴”、“符秋月”、“白桃”……
这些名字宋连曾从李士卿的法阵中听到过,也曾看到她们的灵魂跃然纸上。但现在清清楚楚看到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只歪歪斜斜刻在一个个简易的木板上时,还是有种残酷的悲凉感。
渐渐地,他们在脚下发现了新鲜的血迹,一滴一滴,形成无比清晰的路标。
三人在一处坟包前停了下来。压在土堆上的石头已经掉落在一旁,坟包塌陷了一半,露出空空如也的深坑。刻着死者名字的木板面朝天倒在土石之中,上书:陈三姑之墓。
惨叫的声音早就停了,只剩下一阵阵“咕咕噜”、“咕咕噜”的声音。
宋连熟悉这种声音,是大量鲜血反流堵住气道时,将死的受害者被呛住的声音。
他们加快了步伐,绕过这座空坟,在不远处发现了倒地的小妾。
鲜血在她周身聚集成了一个个小血洼。
她是被匕首割断了喉咙和颈动脉,又被剥去了衣服。一把锈迹与血迹混合的刀插在腹部,还没有剖开。
她痛苦地挥动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挣扎几下,无力地垂落下来。
喉咙中的咕噜声停下了,血液也不再涌出,只有不甘地双眼还大睁着,死死盯着天空。
突然,旁边一堆破布动了起来,原来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
她的面部全是大颗疱疹,个别地方皮肉脱落,双眼耷拉在颧骨处。像一个几百岁的怪物。
甲丁吓得当场发出低呼,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
宋连却迎了上去:“陈三姑?”
04
那个“怪物”听到自己的名字,歪起头看着宋连,眼神中尽是迷茫与疑惑。
“你还记得她吗?”宋连指着已经死去的那个小妾。
陈三姑歪着脑袋看着地上躺倒的新鲜尸体,突然眼睛一亮,扑上去抓住刀柄要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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