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无头马尸体旁,仔细查看了马肚子爆裂的情况,十分有信心的点点头。
“马匹的腹腔充满了血液和半流体的肠胃等器官。当外部受到高速、大面积钝性撞击时,这股巨大的力量会瞬间传递到腹腔内部。根据帕斯卡原理,密闭液体会向各个方向传递压强。腹腔内的压力会瞬间飙升到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值。”
宋连指了指破肚的位置:“相对于坚硬的骨骼,腹壁的肌肉和皮肤是‘薄弱点’,当内部压力超过了腹壁所能承受的极限时,就会发生爆裂性创伤。”
于是,这匹马的腹部出现了一个巨大、不规则的撕裂创口,大量的肠、胃等内脏,会因为巨大的内压,从这个创口喷涌而出,散落一地。
“哦……等一下!你是说,这是一匹活马?!”小吴震惊。
“现在肯定是死了,但车祸发生时它肯定还活着。”
“那它的头呢?!”
宋连走到它“断头”的地方,继续:“你想象一下,这匹马巨大的身体在每时辰两百四十里的速度下向前冲,冲在最前面的,是什么?”
小吴在思考,苏轼替他回答了:“马首。”
“对,它的头部和颈部,因为巨大的惯性,也想继续前冲。直到撞上迎面而来的厢车。”
宋连根据车辙,做了事故模拟:“厢车司机……马夫,看到了由于下坡而失控的、飞奔而来的马车,于是紧急‘刹车’,马匹急停加惊吓,便侧过身来,将厢体正对这匹飞冲而来的马。
这匹马的前胸到头部狠狠撞上了厢体,厢体又顶在了山体。马的胸腔会瞬间停止运动,但它那沉重的头颅和颈椎,依然带着巨大的、继续向前的动能。但……我刚才说了,力的作用和反作用,它撞击车厢的力量被山体回弹了,因此同样的力量作用在了马上,在这一瞬间,它相当于承受了两倍的冲击力。
这股毁灭性的冲击力,会首先导致颈椎发生粉碎性、脱位性骨折。颈部瞬间‘变短’。与此同时,前胸的胸骨和肋骨,在巨大的冲击下,会发生塌陷性骨折,向内凹陷。
从外观上看,马脖子像是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消失了,但其实……”
宋连唤来几个胆子稍大点的衙吏,众人一起使出了洪荒之力,将马头从它的身体里“扯”了出来。
“弱者抱怨环境,强者适应环境,而死者……”宋连看向这匹惨烈的马,它的头部陷在了塌陷的前胸,和血肉模糊的肩胛骨之间。
“死者已经融入了环境。”
04
四下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半晌之后,小吴和苏轼一同轻轻发出了“哦”声。
所有人惊讶于这奇景之中,连呕吐都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希望这本书未来有机会做成漫画,都不敢想这一幕得有多大的冲击力……
(求不打码……)
(想得太多太远……)
(好的我继续码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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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禁止乌鸦嘴当预言家!
01
“马车夫为何要在如此险峻的山路上狂奔?他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跑腿衙吏这一问, 让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一个问题:马都撞成了这样,车夫呢?!
宋连摆了摆手,把碍事的袖子绕回袖套里去, 说:“马的疑问解决了,接下来是死人的问题。”
现场的尸体分为两类:完整的厢车司机,和残缺的板车乘客。
宋连习惯性地说:“甲丁,记录。”没得到回应, 才想起甲丁不在。
“我来记录。”苏轼不知从哪已经准备好了纸笔, 端正的样子,随时可以下笔。
一想到他记录之后还要署名,宋连就觉得激动。文物!稀世文物!一千年后的人绝对想不到,大词人苏轼除了会为你写诗, 还能帮你验尸!
但现在不是遐想的时候。
“系统性的肢解、剔除软组织、颅骨钻孔、分袋包装……这不是简单的碎尸。这是一种标准化的、以研究为目的的解剖和标本制作流程。凶手需要人体的器官、骨骼、组织……”
他仔细查看这些残缺的骸骨、腐败的内脏, 和局部剥离的组织。
“像是在做……标本……”
他们将所有内容物一一记录, 便安排人打包好, 要拉回单位进一步检查。
这个过程自然极为痛苦——衙吏们一边恶心一边抗拒一边又无法拒绝。
而宋连已经转身走向厢车里的尸体。
他并没有将尸体拖出来,就站在稀碎的车棚边上,静静看了几秒。
“吴检法。”
“怎、怎么了又?”
“没事, 你是山东人吗?”
“是啊!你是怎么知道了又?”
“说话倒装……”
吴检法一头雾水, 以为宋连要跟他唠家常, 结果突然被问:“你刚才说,这‘司机’是被当场撞死的?”
吴检法好像课堂开小差被老师抓包提问的学生,心虚气也虚:“对、对啊!不是当场撞死的还能是什么啊头都撞烂了?”
宋连摇了摇头, 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不, 你错了。这个人, 死亡时间至少已经超过了二十四个时辰。”
此言一出,四下又是一阵惊呼。
02
“什么?!”跑腿衙吏第一个表示不信, “宋检法,这……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就死在车里……”
“理由有三。”宋连伸出三根手指,开始了他的现场教学。
“第一,角膜浑浊。你们看他的眼睛,虽然半睁着,但眼球表面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像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毛玻璃。这种程度的角膜浑浊,至少需要死后十二个时辰以上才能形成。”
“宋检法……毛玻璃是什么?”
“先别在意这些。第二,尸体僵硬。你们看他伸出车厢的这条腿,笔直僵硬,完全没有弯折下垂。这是典型的尸僵。而尸僵的完全形成和开始缓解,通常发生在死后二十四到四十八个时辰之间。他现在正处于尸僵最明显的阶段。”
“第三,尸体脖颈处有水平勒痕,显然不是事故造成的——勒痕还有明显的麻绳纹路。尸体的喉骨骨折,舌头突出,眼睑还能看到散见性血点。他很可能死于机械性窒息,也就是被勒死的。”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宋连镊起一只蛆虫,“你们看,虽然天气潮湿,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和伤口上,已经能看到一些蝇卵和刚刚孵化的、极其细小的蛆虫。根据此地气温和苍蝇的生长周期,这些小东西要从卵变成幼虫,也需要一整天的时间。”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因为听到“蛆虫”而脸色发白的官差,最终给出了颠覆性的结论:
“而这位躺在厢车里的‘车夫’,其实在一天前就已经死了。他根本不是车夫,而是要被车夫毁尸灭迹的受害者。真正的车夫,在马车相撞之前就已经弃车而逃!”
宋连指着泥泞山路上一个个圆形的小窝:这是脚尖点地奔跑的痕迹。
“脚印在那片草丛中出现擦痕然后消失,他在这里滑倒,跌下山坡。”宋连探头向下看去:“这里有缓坡,他未必会死,你们顺着这里下去寻找,应该还能找到线索,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那另一个车夫呢?”小吴忙问。
宋连露出十分疑惑的表情,但最终选择相信自己的专业能力。
“板车没有车夫,只有一匹马,拉着一些残缺的尸块。现在连马带人体,都在这里了。”
宋连说完,整个山道又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稀薄的雾气,和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至于为什么有两架载着尸体的马车相撞,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尸体又从哪来……仅目前的线索,还无法得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有一个惊世骇俗的天大罪恶,正在汴京城某个角落里悄无声息的实施着。
03
将现场尸体、证物整理拖上车拉回开封府已经是晚上了。在肇事司机落网或找到新线索之前,宋连只能等待。
上一顿饭还是和苏轼在眉州酒家吃大餐,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大半天,期间滴水未进,现在空下来才觉得饥肠辘辘。
正好云娘和甲丁也结束了他们的勘察工作,回到开封府向宋连汇报了详细情况。
得知他俩不在的这段时间,宋连接手了如此奇特的案子,两个人简直捶胸顿足。云娘当即大手一挥:回眉州酒家,她请客,宋连负责详细汇报!
宋连和苏轼还穿着泥染的“工作服”,身上那味儿简直一言难尽。云娘和甲丁也好不了多少,虽然不至于他俩那么狼狈,但也是一股子腥乎乎。
待几人分别把自己收拾干净,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眉州酒家就不去了,大家都累够呛,咱们在相国寺附近随便找个馄饨店坐会儿吧!吃完各自回家休息。”宋连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04
汴京时间23点整,夜幕早已降临,但对于这座不夜雄城而言,一日之中最活色生香的篇章,才刚刚拉开序幕。
甫一踏入寺前广场,饥饿的宋连便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一锅煮沸的浓汤。这里就是汴京的“时代广场”——一个将“出世”与“入世”、“雅致”与“喧嚣”奇妙地熔于一炉的巨大综合体。
白日里庄严肃穆的殿宇楼阁,此刻被成百上千的灯笼和风灯照得亮如白昼。正殿前宽阔的场地上,支起了一个个巨大的布棚,底下是鳞次栉比的摊位。卖“香饮子”的小贩将盛满酸梅汤、荔枝膏的大桶摆在冰块上,吆喝声清亮;卖“旋风炸活”的摊主,将裹着面糊的鸡、兔、鹌鹑投入滚油,炸得“滋啦”作响,香气霸道地侵占着每一寸空气;还有卖果脯、糕点、炒栗子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场景让宋连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身后就是佛门清净之地,还是皇家寺院,可门前的夜市都在杀生,旁边的妓馆都在淫逸,地处汴京CBD商圈,每周都有大型集会。什么清规戒律都淹没在了眼前升起的人间烟火中。
宋连突然升起一个非常“邪恶”的念头:“你说这相国寺的住持,他会不会也太有生意头脑了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轼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笑。
“你别笑!”
苏轼笑的眼中都有泪花了:“宋检法,何出此言啊?”
何出此言?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这问题应该问李公子啊!”甲丁说。
“问过了啊!”
“他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后来我想了想,他能说什么?他自己就住这儿!”
“哈哈哈哈哈哈!”苏轼又笑起来。
“别笑了,会显得我很蠢知道吗!”宋连嘟囔。
“依我看,答案或许就要从‘李公子为何住在这’里寻找。”
“为什么住这儿?难道不是因为他哥……”宋连意识到自己可能话多了,立即刹车,“啧!怎么又说回他了。”
怎么人都不在,还能参与每一场饭局的话题!
05
他们在一处馄饨摊前坐下,不等馄饨上桌,云娘就催着宋连赶紧说说那案子。
宋连看了眼盛汤的老板,又看了眼脸色不太好的苏轼,小声问:“你确定要吃饭的时候听?”
云娘一脸“不然呢”的表情:“那……不吃了?”
宋连立刻扒住了饭桌,谁也别想把他和馄饨分开!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背着老板、低声将案发现场的情况详细说了一番,苏轼还拿着账本一一对照补充。
宋连觉得他未必是真的有必要补充,很可能只是趁机凡尔赛一下。
云娘和甲丁“啊!”“哦!”“嗯?”“嘶!”,面前的馄饨都泡囊了,又凉成了一坨。
不说不行,说完更不行。云娘和甲丁哭丧着脸,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在现场,为什么错过了如此复杂的现场。
“懊恼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事。你俩难道不应该沮丧竟然发生了如此丧尽天良的罪案吗?”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多学一些,未来就能将更多罪犯绳之以法啊!犯人少了,罪恶也就少了啊。”
宋连看着甲丁,想到年轻时的自己,也是如此天真,也觉得只要他多抓住一个罪犯,世界上就少一桩案件。
但事实不是这样。
人类不息,犯罪不止。这才是残酷的现实。
但他们太热忱了。宋连又想,如果他现在稍微的做一点点改变,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那么经历千年之后,会不会收获一个不同的世界?
06
填饱肚子之后,几人打算各自回家抓紧休息,未来若干天里,他们将会面对一场恶战。
穿过食街,便是瓦子的正经去处。数十座大小不一的“勾栏”,如同一个个巨大的蜂巢,各自上演着不同的节目。
吞刀吐火的百戏、惟妙惟肖的傀儡戏、滑稽可笑的杂剧……
南边的小勾栏则丝竹悦耳,歌女正用吴侬软语唱着新出的小令,引得一群文人雅士频频叫好。
北边那座最大的勾栏里隐约传来铿锵的锣鼓声和激昂的说书声,正是甲丁最爱听的“说铁骑儿”。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山人海中,四个疲惫的身躯无力地穿梭、挪动。他们内心没有一丝对繁华闹市的留恋,只有对枕头的深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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