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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比上一刻更不真实。
景言脚步略微一顿,轻轻呼了口气。
双腿的力气尚未完全恢复,长时间行走,膝盖便微微发酸。
燕与早有察觉。
他扶住景言的腰,语气温柔低缓:“小心些,殿下。”
景言轻轻摇头,表示无事,却没有推开燕与。
燕与低头看着他,眼中柔光浮动。
他伸出手,与景言十指相扣,掌心贴合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传来,温暖、灼热。
指尖轻轻一动,无声的抚慰。
“殿下,累了的话,就靠着我走吧。”
景言微微一顿,侧眸。只是一眼,就彻底被那双温柔至极的灰眸包裹住了。
风吹过,梅花再度飘散,满树的红花簌簌如雨。
如果没有任务的话,和燕与一同隐居在这座山中,似乎也不算一件坏事。
雪落梅林,日出月隐,山间宁静,四季如常。
无人打扰,无需奔波。
这样的日子,未尝不是一场奢侈的美梦。
但梦终究是梦。
任务还未完成,责任尚未卸下。
零五的下落不明,系统还藏在山脚静候时机。
他必须走。
景言曾以为,身为神界执行官的自己是理性至上的。不被情感束缚,不被执念纠缠,决断果断,来去无痕。
可如今……
他的理性似乎被一只小狗拆得七零八落。
因为那双灰眸中,除了自己空无一物。
燕与的油纸伞,正好将景言的头遮住,自己半边肩膀却沾了薄雪,发梢也湿了些。
他道:“殿下,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景言一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燕与的声音缓缓响起,低沉,温柔,带着梅花香气和夜雪的凉意,像是冬夜里拨开的烛火,轻轻一摇,泛起温暖的光。
“我的母亲是仙,父亲是人。可我既不像仙,也不像人。出生那年,天降异象,天空一片红霞笼罩,雷声滚滚。村里人都说我是灾祸的化身,连母亲也信了。”
“她将我留在这座山上,说这是‘磨砺’,但从未再回来。父亲?呵……”
他低低笑了一声:“父亲连面都没露过,我的名字都是自己取的。”
“春去秋来,四季更迭,万物皆变,唯独我未变。我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归处。”
“刚开始,我也想着下山去看看,和那些人打交道。可他们怕我,见我一头白发,便说我是祸星降世。”
“后来我不下山了,山中清净,也没有人会嫌弃我,倒是挺好。”
“天冷了就添柴,天暖了便摘果。”
漫天的红梅在他的瞳孔中燃烧:“世人皆畏孤独,但我不惧孤独。因为漫长岁月之后,孤独已成为我的朋友。”
“与诗书为伴,与山中鸟兽为邻,倒也清净自在。”
“可后来……你来了。”
“孤独不再是朋友了,它成为了一种让我时常心慌的东西。”
“明明我曾甘于孤独,可为何你一来,我就变得……不甘了呢?”他垂眸,与景言十指交握的手一寸寸收紧。
“后来我想明白了。”
“世人的交往,皆有命运线的交织。有些线松松垮垮,一扯就断。有些线却坚韧无比,难舍难分。”
“我与景殿下的线,缠得太紧了,解不开了。”
“所以这百年来的孤独,并不是无意义的等待。”
“而是为了你。”
“所以……殿下,如果你走了,线断了,我还能剩下什么?”
燕与转过头,眼中是平日从未见过的情绪。
“殿下,我不愿再和孤独做朋友了。”
他微微俯下身,额头抵着景言的肩,动作轻缓,像一只温顺的小狗,将头靠在了主人的肩上。
“可怜可怜我。”
“别走。”
风吹过,梅花纷飞,像是红雨飘散,天地一片红白交错。
雪还在落,花还在开,风还在吹。
燕与想过很多留下景殿下的方式。
把他囚在屋内,断去一切退路。
或是用灵力制造幻境,让殿下永远活在一场虚假的归宿里,永不醒来。
甚至更极端的……斩断一切外部的援手,将那些试图带走他的人全部清理干净。
但最后,他都没有做。
他不想让景言讨厌自己。
所以在最后,他决定将自己的过去赤|裸|裸地摊开在景言面前,不加掩饰,不留退路。
孤独的岁月,静默的等待,他一一呈上。
不再遮掩,不在算计,只希望景殿下能生出一分的怜悯,哪怕一分也好。
他将一切决定权都交到景言手中,像一只安静的小狗,伏在主人的脚边,等待判决。
燕与的话如同落雪,温柔细腻。
一瞬,景言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虚假的快穿世界。
他是局外人。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
燕与是真的。
他真真实实地存在着,等待着,春去秋来,十年百年,独守一片梅林,等到了自己。
燕与眼中的世界是小小的,单薄的。
只有一座山、一片梅林,一个景言。
他……不该被抛下……
起初,景言总是担心小狗会将他困在这座山上。
可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
小狗从未真正困住他。
困住他的,分明是他自己那颗不敢信任的心。
他曾在心里反复,瞒着小狗不愿多说,是为了回到现实后,更好地与他重逢。
可现在他才发觉,或许离别从来不是必然之事。
因为其实无论他做什么,小狗都会跟随主人。
即便他走,小狗也会追随;即便他停,小狗也会守在原地。
小狗没有囚禁他,反而始终在等他。
他该对小狗抱有更多的信心……
所以,没必要逃跑。
小狗永远陪着自己,而不是囚着自己。
十指紧扣,哑声太子抬眸,如雪中一笔浓墨,晕开了情绪。
他踮起脚,柔软的唇瓣冰凉却又温热。
轻轻一吻,浅尝即止。
“不、会……”
气音微弱,如摇曳的烛火,却又执拗不灭。
“离——开——”
一瞬间,天地安静了。雪花簌簌,花瓣如雨。
等待等来了回应。
燕与忽然想起,自己当初为何取这个名字。
燕中北游兮,越既过兮。
我在燕地中北游漂泊,早已远离了越地的边境。
飘零、流浪、远行,无归无依,四海为家。
而如今……
他与君同游。
【滴!言出法随成功!】
【你不会离开小狗……】
言出法随出奇顿了一下,机械声音滋滋,像是什么人通过言出法随,低低说出了自己的话。
【同样,小狗也绝不会离开你……】
·
当晚,当系统看见自家宿主和燕与站在自己面前时,他的大脑失去了思考。
等……等会儿……
怎么回事?
原来景言不会离开自己,指的是景言去哪,他去哪里吗?
系统为自己肮脏的想法感到愧疚。
他以为……
他以为宿主会被锁在山上,被翻来覆去地马赛克。
他甚至都做好强闯大山,拯救宿主的准备了。
现在看来,似乎没什么必要了?
燕与:“景殿下近日身体不佳,我已检查过问题寻不到由头。至于天下大乱的事情,我们可以边走边调查,而当务之急便是寻找那个小孩。”
系统:……
“好。”
燕与担忧看向景言:“殿下,你现在的身体还好吗?”
景言点头,表示没事。
梅花林之后,景言便将吐血和寻找天下大乱的事情都写了下来,唯一没写的事情只有快穿世界。
燕与当即收拾行李,协助他下山调查,当晚就带着他来了系统这里。
景言抿唇。
原来一直困住自己的只是心魔,而他要做的事情则是相信燕小狗。
一定会找到世界真相的。
然后,与小狗重逢。
·
有了燕与的帮助,调查比之前顺利了许多。
三人一边追寻零五的踪迹,一边暗中探查天下大乱的端倪,但一无所获,线索断断续续,毫无头绪。
但好在有燕与的灵力护持,足以保证衣食无忧,处处稳妥。
景言的身体却渐渐不支,常常一走路就犯困,靠在燕与身上打盹儿。
纵然燕与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在面对景言的异常情况,终究出了疏漏。
心绪未平,一丝未收敛的气息,悄然从旅店里飘出。
远处的某个黑暗角落,一双阴冷的眼睛蓦地睁开。
恶鬼的喉间低低溢出一声哑笑,“终于……找到了。”
第215章 哑巴太子(45)
三人寻找零五, 一路奔波。
可变故终究还是出现了。
废墟中一片死寂,屋檐坍塌,瓦砾下的手臂苍白僵硬, 只有几只野狗在残骸中低头啃食。
燕与仔细排查后道:“是贼人下山劫掠。”
“尸骨我都看过了,没有我们要找的人。”
景言沉默良久, 疲惫点头。
他望着这片生灵涂炭的场景, 忽然意识到哪怕不天下大乱, 古代世界的残酷也在每个小小的村庄上演。
想到这里, 似有莫名的能量注入了体内,本虚弱无力的身体有了力气。
燕与站在他的身边, 神色平静, 目光紧紧锁在景言的身上。
景殿下脸上的苍白开始褪去, 气色转好, 呼吸不再虚弱……
在这里游荡的游魂和那日房间里的一样……
被殿下吸收了。
燕与心中一沉,却什么都未说。
·
三人忙碌了一整天, 将那些死去的无辜百姓一一埋葬。正巧远处还有个房子未坍塌, 三人决定暂时休息一下。
屋内的摆设简单但整洁, 几只木桌木椅东倒西歪, 系统来到柴房, 准备找些碳火来取暖。
刚走进柴房, 他一声尖叫:“快过来!有人!”
只见角落的稻草堆中, 躺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他呼吸微弱, 身上伤口累累,眼睛浑浊地半睁着。
景言连忙上前, 手掌贴在老人的胸口。
燕与站在一旁,目光沉静:“他命数已尽。”
他微微俯身,伸手替老人掖了掖盖在身上的破布:“有时候, 死亡是比活着更好的解脱。”
景言微怔,回头看向老人,却见老人微微张开了嘴,似是要说话。
“……不用管我”
老人像是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缓缓张开了干裂的嘴,喉咙中挤出细若蚊吟的声音:“妻儿……孙子……都被杀害,独活又有何用?”
景言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握紧,最后松开了老人的手。
他懂了。
燕与取出药粉:“这味药不苦,也不痛,睡一觉,便能投胎转世。”
老人动了动嘴唇,似乎在笑:“谢谢……”
他张唇吃下药粉。
片刻后,老人的呼吸静了。
像风雪中熄灭的一盏小灯,悄无声息。
屋里一片寂静。
景言没有说话,燕与也没有。
燕与轻轻:“殿下,命数既定,妄改者会招来祸劫。”
景言疲惫地点了点头,心中微涩。
这些日子的奔波,他亲眼见到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人。
皇宫中听不到的疾苦,唯有亲身走上街头,才能亲眼看见。
哪怕天下祥和,也依旧有人在寒冬中饥死、累死,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一片涟漪都不曾留下。
这便是天下安定的真相。
系统站在旁边,也默默叹了口气。
他没有说话,而是低头替老人整理衣襟。就在他抖开老人的外袍时,手指触到了一件东西。
一个布置的小福袋,孤零零的挂在老人的腰侧。
福袋的样式太熟悉了,系统的动作镇住。
这个东西……
是零五的东西。
是他之前在宫里时,在零五生病那阵子,亲手给他缝的。
系统兴奋开口:“殿下!我找到零五的线索了!零五!零五他一定来过这附近!这是我给他缝的福袋!”
终于有了零五的消息!!
方才酸涩的心总算冲进了些许欣喜。
“他身上有东边树林特有的种子。”燕与看着老人衣服边缘的棕色种子痕迹,开口道:“那今夜我先把老人安葬,休息一阵后,明日我们向东出发。”
景言认可了这个决定。
三人在屋外挖了个小小的土坑,让老人能够入土为安。
几番忙碌,快要天黑了。三人来到镇上,找了个旅店歇息下来。燕与提供的易容之术,足以让景言不被他人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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