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体检,也为早起,柳以童是空腹去的,还在林梦期那喝了茶,被这么一问,才察觉胃底有点烧。
阮珉雪便让阿姨备点养胃的。
虽只是叮嘱了一句的小细节,却已然让柳以童胸腹暖起来。对面毕竟是日理万机的大人物,哪怕只是稍分心些许给她这个籍籍无名的大学生,柳以童都不会觉得理所当然。
她被阮珉雪带着在屋中稍逛一圈,出来时,瘦肉粥已被盛上桌。
粥熬得很好,肉丝软而不烂,一抿便化,稠郁厚实的香在鼻尖与舌尖漫开,融化从外头沾来的冬寒。
小半碗下肚,柳以童舒服了不少,进食的速度慢了点,对面阮珉雪见状,便趁空问她:
“喜欢哪个房间?”
一楼多是功能房,二楼更多居室,居高清净,柳以童本该选二楼。但刚才参观时听说阮珉雪本不常来别院,偶尔来,就当度假,在一楼书房看会儿书,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后来干脆把书房改装出卧室的功能。
所以阮珉雪虽然主卧在二楼,反倒在一楼待的多。
毕竟书房窗外恰好被花丛簇拥,有时不遮帘,就像睡在花里,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一楼还有房间吗?”于是柳以童问。
她做选择的第一权重便是阮珉雪,阮珉雪在哪一层,她就想在哪一层。
作为家宅之主,阮珉雪居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第一反应是先看阿姨,阿姨提醒,阮珉雪才知道,一楼确实还有间房可以腾出来。
“那就整理好给她。”阮珉雪很爽快,柳以童说想要,就直接给,又问她,“你来这里的频率怎么样?”
估测过距离,柳以童就读的大学离别院堪称天南海北,哪怕她有台摩托,冬天顶着风来回,舒适度且不说,时间和精力已确定会被大量浪费。
转念想到虽然折腾,可是能见到阮珉雪,柳以童就甘之如饴,主动说:
“我可以每晚都来。”
“……”闻言,阮珉雪顿了下,许是没想到这小孩答应得几乎不过脑子。
她习惯生意人的“保守”与“余地”,乍一听这种“每晚来”的保证,只觉虚浮得像是童话。
阮珉雪眉心几不可察拧一下,很快舒展开,抬眸启唇,正想提醒什么,看到柳以童的表情时,却停住。
柳以童不知道,自己此时眼眸有多亮。
黝黑的眸子盛着凛冬晶莹的阳光,像折光绚烂的黑欧泊,昂贵得让识货的一见便心动,明媚得也能让哪怕不识货的人,能清楚读透个中纯粹、炽热的真心。
难怪有人喜欢养小狗。
被如此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很难不心软,不管是讨骨头还是想拆家,都让人想纵容。
有一瞬间,阮珉雪难得盲目,好像柳以童吹牛有本事把太阳射下来,她都想要相信。
这冲动没由来,让阮珉雪陌生,女人自嘲一笑,低头抿了口水缓神,开口只说:
“我并不会每晚都来。”
柳以童摇头,“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你可以不需要我,但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至少保证在场。”
这话很得体,将二人的关系理得干净,好像柳以童对阮珉雪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图,但话又说得过分好听,让阮珉雪嘴角一直吊着浅淡的笑。
阮珉雪又问:“那你别的兼职呢?”
这人已知的兼职,是酒吧的调酒师。
“如果您介意,我可以辞掉。”柳以童马上说。
“无关我介不介意。”阮珉雪却说,“正如你说的,我需要的时候你至少在场,是工作的一部分。那么,保持充足的精力体力应付我,也是你职责所在吧?”
说这话时,阮珉雪还拎着搅拌棒在杯中搅弄,气泡水被搅得不清净,碎泡浮起炸开,像闻者同样不安分的心思。
尤其那人搅弄的动作虽轻,节奏有种莫名的缱绻,使得嘴上说的本正经的话语,都带了点意味不明的暗示。
什么意思?
柳以童想入非非,脸热起来。
之前说体检只是体检没别的意思的,是对面那人,现在要她保证体力精力充足以应付的,也是对面那人。
“别小看我。”柳以童咬着勺子忿忿道。
“我当然没小看你,不然我不会选择你。”
听到这带着笑意的话,柳以童一低头,心底那点忿忿当即消散。
这人有点会哄人。
阮珉雪没结束,依旧搅着水,状似无意补上一句:
“我只是担心你辛苦。”
“……”
被女人拎着搅拌棒玩弄的,好像不是那杯水。
现在自下往上不断冒着泡的,好像是少女高攻低防的心。
柳以童把粥饮得见底,嚼着那点肉时,牙根还在发酸——
对面的人不是有点会哄。
是太会了!
哄得她差点余额宝都要掏出来,心甘情愿被骗,为阮珉雪贷款打工。
“不过,一切看你。”阮珉雪说,“只要你喜欢且能胜任,你不用为我推拒任何一段生活体验。”
柳以童细细考虑,除去夜间在酒吧的兼职,她其实还接了周末家教的活。不过,哪怕医院学校工作几头跑,因她时间管理到位,所以辛苦但充实,她能安排周全。
眼下不过是把“回宿舍睡觉”,换成“回别院”,其实差别不大,甚至这里清净舒服,她还能休息得更好。
于是柳以童说:“我暂时先不辞兼职。如果实践发现无法兼顾,我会把那些推掉。”
原来是知道保证时给自己留余地的。
阮珉雪没把这话说出来,只轻轻挑眉,饮了口气泡水,想起少女最初让她觉得莽撞的“每晚来”的保证,本稚嫩的承诺增加了点分量。
“你有驾照吗?”阮珉雪继续问。
“啊。”这问题问得柳以童局促一刹。
她毕竟刚成年,正值年少轻狂,认为风驰电掣的摩托很酷,就优先拿下摩托驾照,还没空考C1。
此时面对金枝玉叶的成熟美人,她突然觉得摩托驾照幼稚气盛拿不出手,后悔没先考C1的,阮珉雪如果需要她开车,她还能得到接人上下班的机会。
柳以童答不上,阮珉雪就知道答案,说:
“我会给你派个司机。”
“啊?”柳以童愣住。
“今后你出行都可以让司机接送,上学或兼职都是。”阮珉雪面容平和,并不觉自己所说有何慷慨,只当寻常,“之后你去车库挑一辆用。随便挑。”
“……啊?”
真被认知之外的天降之喜砸中时,人是会懵的,柳以童听进了阮珉雪所说的话,却好像有点听不懂。
阮珉雪当小孩的懵是选择困难,主动推荐,“早上那辆喜欢吗?”
喜欢什么?那辆法拉利吗?
问她喜不喜欢一辆法拉利?
柳以童确实没考虑过这种问题,年少如她哪敢想,真有机会让她对着一排豪车挑挑拣拣?
但那辆复古蓝的法拉利确实漂亮,柳以童便点头,阮珉雪就说,你拿去用。
柳以童理解艰难,前些天她听到最慷慨的句子,是萧栀子把饭卡递给她,说帮我带早餐,你的我也请了,卡拿去,随便用。
今天阮珉雪就对她说,这房子有喜欢的房间吗,随便挑。法拉利你喜欢吗,给你配个司机,拿去用。
她都还没提供任何服务,这位雇主怎么先给她打了赏?
“不用!”柳以童第一反应便是回绝,她受之有愧。
阮珉雪淡然回道:“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柳以童:“……”
无法反驳。
对方都把话说到这地步,她再推辞,就是得了便宜卖乖,柳以童只能道谢接受。
接下来便谈酬劳,但阮珉雪没说是薪资,只说那是零花钱。
柳以童本以为小说中经典的“合约恋人”情节就要上线,然而实际并没有那些虚的形式,那类不被法律保护的合同,阮珉雪没打算拟,只说,会先给柳以童打定金,好让柳以童放心跟着她。
可思来想去,柳以童反觉得阮珉雪吃亏,没有合同限制乙方,甲方还已经把好处都给了,虽然柳以童本人不会这么做,但乙方要是携款跑路怎么办?阮珉雪是这么单纯的人吗?
柳以童忍不住问:“您要如何保证自己的权益?”
阮珉雪还在摁手机,闻言手上动作稍滞,抬眸看小孩一眼,“你在替一位资本家担心?”
“……”柳以童没说话,但直勾勾盯着人,显然并不赞同对方“资本家”的自嘲。
阮珉雪被少女直白的视线烫了下,视线躲一刹,落回手机屏上,将什么敲打完毕,锁了屏,将手机甩回桌面。她别起腿坐,姿态优雅慵懒,反让对面的少女屏息紧张。
“我敢先给,当然不怕你跑。”
柳以童非要问:“如果我真跑了呢?”
阮珉雪弯起眼,轻声说:“你可以试一下。”
好轻的一句话,风似的,魂似的,撩过柳以童后颈。
少女一激灵,忽而在女人温柔似水的笑靥中,窥见点深不可测的危险。
但柳以童疯癫,偏生觉得那危险很迷人,不由自主沦陷,一瞬肖想自己真逃跑了,对方会以怎样掠夺的手段将她绑回,会以怎样致命的把戏施以惩罚。
青春的血液在妄想中险些沸腾。
直到叮一声,柳以童听见手机短信提示音,思绪被打断。
她查看,发现是银行馀额提醒,柳以童定睛数了下,新增六位数。
“这是定金。”阮珉雪解释,“月底会把剩下的结给你。”
“……”
定金。
要没特地说是定金,柳以童还以为阮珉雪已经先预付了全款呢。
见柳以童沉默,阮珉雪笑问:“不够吗?”
女人是富裕,但不至于豪气到对金钱盲目,她自是清楚自己开的价格对一个女大学生的诱惑力,她这话算是种黑色幽默,刺激面前已经发懵的小孩开口。
果然,柳以童被激得干笑了声,这才说:
“怎么可能不够?太多了。”
太多了。
阮珉雪因柳以童过于真诚的评价,笑意微褪。
谈判桌上,这样的描述通常只会出现在对方形容她提出的条件时,哪怕有人真心认为她开出的加码丰厚,也只会将这判断藏进心里,以免吃亏。
眼前的大学生难道真是清澈愚蠢,竟直言给的太多?
“多了?那要怎么办?”阮珉雪故意问。
柳以童放下手机,双手叠在桌上,认真说:
“你给的已经够了,剩下的可以不用给。”
“……”
这不是甜言蜜语以退为进,柳以童是真这么想。
柳以童从来清醒,报考专业时是,面对财经课老师的授业时是,在富二代同学面对资金链话题思路清晰她只能以比喻辅助理解抽象概念时是,决定接近阮珉雪的时候也是。
她步步为营,徐徐图之,她清楚自己在哪里该贪婪敛财,也深知面对眼前的人,自己该攫取的到底是什么。
柳以童是饕餮,她要吃的不是阮珉雪的钱,她正垂涎的,比那更昂贵。
面对少女的退让,阮珉雪眼中浮起些警觉,那警觉并不减其面上的从容,女人依旧笑,嘴角平和的柔,配上眸中的刺,矛盾得美艳。
像目睹幼兽冒犯獠牙的王狮,依旧蛰伏于王座,笑眼满是游刃有余。
阮珉雪依旧笑,起身,给出结论,话题结束:
“该给的我还是会给,不会少你一分。”
柳以童却从这话中听出几分疏离之意。
钱货两清,毫不亏欠。
柳以童绝非清澈愚蠢,她收钱克制,反因她贪婪。
阮珉雪更非单纯懵懂,她给钱慷慨,反因她吝啬。
能用钱偿清,说明阮珉雪给得起。
更怕柳以童正虎视眈眈的,是阮珉雪给不起的。
下午柳以童还有课,要回校。阮珉雪刚说给她派司机,返程时开车送她回去的,就已经是司机了。
法拉利开在富人云集的街区时还好,一旦驶进大众的街道,回头率便极高,坐在副驾的柳以童想到这么驶进校区附近可能太乍眼,便提醒司机停得稍远些。
司机是位不茍言笑的冷静女性,沉着脸摇头,说,我的工作是送您安全到达目的地,安全,到达,缺一不可。
司机一提工作,柳以童就没辙,同为打工人,她当然不想为难司机,何况,“工作”一词,这天早上她与阮珉雪翻来覆去嚼,这词都有点变味了,她现在正过敏。
于是还是让人送到了校门口,幸而现在是下午课前的时间点,门外人影不多,学生们都在班级里待课,柳以童下车时还能勉强维持低调。
然而。
“柳——以——童——”
熟悉的尖叫声让柳以童一激灵,少女在缓缓旋回的车门边回头,只见稍远处,萧栀子正捂着嘴瞪大眼看她。
并非仅萧栀子一人,柳以童放眼,见萧栀子身后还站着老大和老二。与柳以童对视,老二表情不知为何显得呆滞,边上的老大则蹙眉盯着校门前醒目的法拉利,面色稍稍铁青。
柳以童转头,向司机道谢,那司机瞥了眼不远处的三名女大,视线停留了会儿,才看回柳以童,说,小姐,放学我会准时来接您去酒吧,以及下班后送您回别院。
柳以童忙让直呼其名就行,挥手送别了“对她敬称小姐的司机”以及“限量款复古蓝法拉利”这尊组合技大佛。
但该看的该听的,萧栀子都接收到了,她第一个跑过来,停在柳以童面前,兴奋地目送法拉利开远,而后雀跃地轻锤柳以童的手臂:
“我早知道!我就说!你这个气质!绝对是!什么!流落民间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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