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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暮色已沉沉地压下来。那辆复古蓝的daytona静静泊在路边,车漆闪着点亮暮色的明光。
阮珉雪斜倚在车门边,未着貂裘,只一件黑色大衣,却修得身形纤长,气质把那款式简单的大衣衬得矜贵无比。
她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手端着手机,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色的腕子,其上一枚铂金手镯泛着娇矜的碎光。
本僻静的校区后门人流渐渐密集,不少学生隔着距离偷看她,皆窃窃私语互相怂恿,却无人敢上前搭话,只因这人美得令初出茅庐的少年人胆怯。
直到女人手机摁完,贴至耳边,发丝撩开时耳垂上的钻饰闪了下,让楼上寝室内的女生们没由来齐齐感叹一声:
“呜哇……”
女人正给谁打电话。
对应的,铃声响起,在寝室里,在女生们的耳边。
众人纷纷转头,视线朝铃声集中——
便见柳以童低着头,从口袋捞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明晃晃地闪。
“……”
“……”
柳以童忙接通电话,视线急急重新投向楼下,只见车边阮珉雪启唇,说了几句话,女人被冬意冻得愈脆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
“我在楼下等你。”
柳以童屏息,她依稀听见,身旁的同学们也抽了口气。
柳以童莫名紧张,不知说什么,手搭在玻璃上,用力到摁得指腹都泛白,眼睛直勾勾盯着楼下看。
或许是感应到什么,楼下的人也在此时抬了眼。
犹如捕捉猎物般,精准地对上了柳以童的视线。
她与她对视。
便在此时,阮珉雪唇角轻扬,眼底浮起笑意,抬起手,熟稔地向她招了招。
宛若她与她的关系早已如此,也本该如此。
惊得楼下众生纷纷抬头,试图寻找美人视线的尽头,却不得要领。
惊得寝室内女生们瞠目结舌,只盯着柳以童看,诧异且羡慕。
惊得分明是冬日,柳以童却觉得热,脸颊至后颈都烧热起来。
第82章 零七
“我……”开口时有点哑,柳以童清了下嗓,才续上,“我看见了。”
声音很轻很低,像是怕不知名的情绪随这句话一起发出,为周遭所知,然而实际上,环着她的室友们本就关注她一举一动,哪怕她不说,眼底偷跑的心思也早被看得清清楚楚。
【我也看见你了。】虽隔着很远的距离,阮珉雪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清晰,说话声里也带着笑,让柳以童听着心情就很好,【准备走了吗?】
“嗯,等我。马上下去。”柳以童忙说。
【好。】
两人先后挂掉通话。
这一细节更让萧栀子确定,楼下的豪车美人就是来接柳以童的,她忙凑到柳以童身边问:
“原来那是你家长吗?你家长特地来接你吗?你家长好年轻好漂亮啊!”
家长。
这个用词让柳以童有点不适应。
并非全然负面的感受,两人本就存在年龄与地位差,若两人真是一家的关系,阮珉雪理所当然该是那位管事的,该是监护柳以童的身份。
可两人不是一家的,这称呼就难免令人浮想联翩。若是情侣之间一方被称为家长,关系就有点变味。
不过,柳以童不讨厌这种微妙的滋味。
柳以童笑笑,对萧栀子解释:“她不是我家长。不过我得下去了。”
“好!剩下的交给我来收拾就行!”萧栀子拍胸口,又揶揄补上一句,“那你晚上还回寝室吗?要给你留门吗?”
怪异语气里的暗示呼之欲出。
柳以童脸颊微热,仓皇说:“不用留门。以后几天也不用留。”
“芜~”
“哇……”
看热闹的几个同学忍不住起哄,唯独一开始主动认领楼下美人的老大此时一声不吭,赧着脸退居角落,生怕引人注目,再被提起方才自作多情的事。
或许是女孩们善良,无意揭人短,也或许此时焦点本就不在老大身上,自然无人注意她。几个女孩像给偶像接送机似的,推搡着跟着柳以童出门,好奇地追问楼下那位的事。
柳以童不好说太多,试图搪塞,但八卦之魂燃起的女孩们实在不好糊弄,她像被小麻雀包围,直到下了寝室楼,同学们才自觉安静下来。
阮珉雪就站在宿舍区大门外的法拉利边,目光有力定定锁向她,神色却柔和。
冬季的空气像是韩剧雾化的滤镜,给女人蒙上一层朦胧的色调,只是寻常的校园景色,她站在那里,气氛就格外浪漫缱绻。
不是柳以童的错觉,阮珉雪确实有改变寻常的能力——
毕竟此时道旁齐齐投射而来的校友们的视线,就是平日鲜有的现象。
她们因她而来。
可她只因她而来。
柳以童硬着头皮,穿过两侧似有热度的凝望,她走到阮珉雪面前时,颈上都起了层薄汗。
阮珉雪没说什么,主动为她旋起副驾的门,柳以童受宠若惊,正要开口,就见阮珉雪一手虚抵在车顶上,一手优雅作邀请状,微颔首的神态端庄高贵,却以最矜贵的姿态,护一个青涩稚拙的女学生。
仿佛柳以童是哪位流落民间的公主,仿佛她才是值得阮珉雪纡尊降贵的上位者。
周遭好奇的围观者越多,众人纷纷揣测起那位平日低调此时却被呵护的学生是何来头,却不得其解。
柳以童不想引起更大骚动,忙上了车。
阮珉雪绕到对边,上车前若有所思抬眼,又望了眼柳以童寝室窗户的方向。
柳以童顺势一起看去,寝室窗边较先前显得空,唯一还留在楼上的是老大,贴着窗看向她们这里,被阮珉雪对上视线时,愕然回避,再无人影。
阮珉雪这才落座关门,踩油门驱引擎,Daytona碾着一路夕阳行出校区。
车内播着R&B,爵士女声哼着浪漫情歌,车载香水换了木质调的,沉香宜人。
车行出十几分钟,车前景色变得陌生,柳以童这才酝酿好情绪,试图开启话题:
“阮女士,您怎么亲自来接我?”
虽心头惦念身边这人无数次,好几年,但真面对面相处的次数屈指可数。柳以童想和人说句话,都要先打腹稿,先在脑中演习好几遍。
相比于小孩的局促,阮珉雪沉静自如,目视前方,笑意不减,自然回应:
“司机注意到点事儿,跟我汇报过。我想着,还是亲自来一趟比较好。”
“……?”
对方真诚,没有掩饰,说了真话,可柳以童有点听不懂,所以阮珉雪来这一趟,是什么目的?
阮珉雪明白她疑惑,继续说:“我才知道,你跟那孩子是一个寝室的。”
“啊!”柳以童脑中闪光,一些微小线索得以串起——
难怪司机中午送她到校,莫名多看了眼老大;难怪老大方才看见阮珉雪,以为是找自己;也难怪阮珉雪驱车之前,特地多盯了老大一眼。
阮珉雪确实不是来找老大的,但二人确实有点渊源。
柳以童好奇,想问二人是什么关系,又不确定自己的身份打听这种信息算不算越界,正眨着眼犹豫。
显然阮珉雪并不在意,主动解释:
“我家族庞大,那孩子是旁系的后辈,被娇纵惯了,常惹事欺负人。她父母愁得慌,在她小时送来我这儿管教过。”
“专门送到你这儿管教?”
“嗯。”阮珉雪极浅勾了勾唇角,“可能觉得我凶吧,她父母敬我,就觉得小孩也会畏我。不过,管教的效果不好说,但那孩子确实很怕我就是了。”
凶?
柳以童很难将这个字与阮珉雪联系在一起。她认定这个字不过是那人的自谦,因为阮珉雪的气场是天然内发的,是哪怕外在以温和柔软的笑容遮掩,也抑不住不怒自威的气质。
柳以童忍不住开玩笑:“原来您在家族中是这种形象。该不会,您还有止小儿夜啼的传说吧?”
恰好路口一个红灯,阮珉雪得空看她一眼,没因她打趣生恼意,只微弯着眼睛。本就精致的面容被车厢与窗外阳光半明半暗的光线切割,五官轮廓优越得惊人,让人一瞬恍惚。
柳以童看愣了,随即就听阮珉雪说:
“还真有。家族里小婴儿看到我确实不哭。你觉得会是怎么回事?”
柳以童低头,错开直视才找回魂,一瞬共情那些看到阮珉雪就不哭的婴儿,片刻才嘟哝:
“反正肯定不是被吓的。”
绿灯亮。
柳以童听见车行进的嗡响,伴随期间的,是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柳以童心情也随那声笑轻亮起来。
阮珉雪与她分享的这些旧事让她觉得新鲜,她对阮珉雪又多了点了解,同时,柳以童还察觉,自己生出点羡慕。
不是羡慕阮珉雪的地位,而是羡慕族里那些小婴儿,甚至是被训的老大。
虽说被送到阮珉雪那儿是被管教的,长大后仍怕人,指不定那时阮珉雪手段多狠,但老大至少是有资格被送到阮珉雪面前的,且还被阮珉雪记住了的……
柳以童不由得想,如果自己也是阮氏旁系家的某个小孩,会不会为了见阮珉雪一面,故意闯点祸呢?
很有可能。
然后,在某个夏日的午后,被送到这位漂亮年轻的长辈家中,接受管教。阮珉雪或许会以略带严厉的清冷嗓音训她,她可能仗着年纪小故意哭得很凶,阮珉雪会不会哄呢?
应该不会哄,会板着那张漂亮的脸盯着她,甚至可能转身就走,直到她哭累,听得进话,才会柔化点语气,耐心同她讲道理。她如果表现乖,阮珉雪可能会摸摸她的头,再赏她一颗糖吃。
应该是清爽的柠檬味的糖,不太甜,但足以在孩子稚嫩的舌尖刻下难忘的味道。
想到这里,柳以童舌尖已经泛起一点甜,随即因为意识到这是幻觉,舌根又淌开一片微苦。
就在这时,阮珉雪突然说:
“后面又听说那孩子变本加厉,在校名声不好。得知你们同寝,我走这一趟,她见到我,以后会消停点。”
“……”
舌尖的甜又回来了。
柳以童本来不好甜,甚至可以说讨厌,但她双标,若这甜意是阮珉雪带来的,她就很喜欢。
许久许久,柳以童才憋出一句郑重的,“谢谢您。”
阮珉雪没客套,大大方方嗯了声。
坦然,霸道,对人好得很直白,径直告诉你,我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你。
且含蓄又有效,无需大开大合的计划,只是一个出面,柳以童就已然确定,自己和萧栀子今后在寝室的体验,会得到怎样的提升。
送柳以童来打工酒吧的是阮珉雪,下班后重新开着复古蓝法拉利来接的,则换回司机。
这天舒然没让她值班太晚,十点前就放她走,柳以童不太累,或许想到马上就能见阮珉雪,她精神更好。
车到别院时,是先前柳以童见过那位管家阿姨出来迎门。
阿姨特地对柳以童说,房间临时先收拾出来了,柳以童如果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提。
幼年时和母亲住在农院,上学时和同学住在寝室,柳以童本就是不挑环境好养活的体质,听阿姨这么说,还心想,就算只搬了张床凑合她也能住。
然而真到房门外时,柳以童还是因屋内陈设眼前一亮。
绒地毯吞没脚步声,整间屋子盛着昂贵的宁静。
柳以童活到十八岁,几乎从没真正在僻静的房间待过,农院四周会有小孩跑闹和公鸡鸣叫,寝室会有同学活动的窸窣声,就算是考场,也难免有翻卷与笔触的细响。
她少有能走进这样一间独属于她自己的,静得能听见呼吸与心跳的房间。
房间风格是现代轻奢田园,墙纸泛着竹叶暗纹,正中原木雕花床铺着淡蓝亚麻床品。床侧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
定制衣柜的推拉门开,里面整齐地挂着几件崭新的睡衣,柳以童抚过个中几件,指尖真丝或纯棉柔软触感令她陌生。她注意到衣服标签都还没剪,翻了眼价签,其上数字让她险些怀疑价格虚标。
“柳小姐,房间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阿姨在门外候着,毕恭毕敬问。
柳以童忙摆手,“不用。已经很好了。”
阿姨颔首,这才放心,随即又问:“需要做宵夜吗?”
“我不饿。”柳以童还是摆手,待阿姨要走,才轻声问了句,“对了,你家那位,回来了吗?”
“阮女士吗?”原来阿姨也在家中对阮珉雪用敬称,“她没交代今晚会不会特地过来。”
“啊……”柳以童本能遗憾拖长音,反应过来才对阿姨说,“哦,那没事了。您去休息吧。”
阿姨提醒,有事可以摁床头的呼叫,这才转身离开,顺手带上房门。
等脚步声远,柳以童才真正放松下来。她如初置新巢的雏鸟,谨慎又好奇地探索起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床边的桌面摆着套精致的陶瓷茶具,旁边放着一盏黄铜底座的小台灯。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封面精致繁复的本子与钢笔。
柳以童第一次亲眼见电视剧中的羽毛笔,现代人追求极致效率到堪称无情,这种耗时耗材的东西已成有钱人追求格调的玩具。她执起未吸墨的笔在指间转一圈,质感很沉,幻想阮珉雪握着这种笔写字,会是怎样的景色。
她可惜看不到,又庆幸之后有的是机会能看到。
庆幸之余又遗憾,今晚尚不确定,有没有机会和阮珉雪见一面。
柳以童将笔收好,走向落地窗。
窗外是她见过的精巧中式庭院,假山流水间点缀着冬季的时令花。月光温柔落在池水面上,与庭院中牵着的星灯构成落地的夜空。
她借着这院中柔和的灯,看到了主宅环院折的对面屋子,同样的大落地窗,屋内没开灯光线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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