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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钻耳环在灯光下泛起华彩,阮珉雪今天画着很闪的妆,眼下的彩饰与耳环一起发光,美得不像此世应有之人。
柳以童在台下咧了咧嘴角,她和她的处境意外地相似呢——
都是人群不自觉注目的、会避而远之的存在。
只不过,一个是因为脏得像淤泥,人们嫌恶她,避她是怕被污染了自己的高洁,纵然拥挤也要与她保持距离。
另一个则是因为明艳如星辰,人们怕玷污她,怕侵扰她,却又难以克制地被吸引,矛盾地在其旁围着圈。
于是,整个喧哗的商场内,最显眼的,便是这两人——
一个是台上被保镖们悉心呵护的阮珉雪。
一个是台下被观众唯恐避之不及的柳以童。
柳以童看见,台上的阮珉雪视线环现场一圈,落在她这里时,笑意僵了一下。
她与她在人群中对视。
柳以童麻木的胸腔内似乎有什么因那对视鼓动了一下。
紧接着,少女便听见一阵骚动,周围的人惊呼着让出一条道。
原来,是阮珉雪提着裙摆下了阶,面露诧异,径直朝她走来。
那一刻,万众瞩目,柳以童其实有些惶恐,她突然也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不堪入目,觉得会脏了面前人的眼。
她低着头后退,正要躲,却被面前的女人轻轻握住了手。
对方力道很轻,但柳以童却像是被攫取了所有力量,动也不能动。
她怔怔望向自己的手,上面有茧,有血肉凝固的黑痂,与女明星那只纤白洁净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她听见阮珉雪轻声问她:
“你需要帮助吗?”
那便是她听见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温柔却有力量,极具支撑感,让她觳觫迷茫的灵魂瞬间回归了这具空乏的肉.体。
柳以童还是逃跑了,在得到阮珉雪的关心之后,狼狈摇头,而后背身逃窜。
她飞也似的原路返回,登上公交,坐上大巴,重新回到那个她腐烂生长的地方。
她翻出枕头下的空白日记,翻开第一页。
她趴在床上奋笔疾书,边写边掉眼泪。
泪水砸在纸上,将她刚写下的未干的字迹晕开——
【我同归于尽般破土而出,将压在我身上的废墟摧垮。
然而报复快感过后,只剩迷惘。
我望着满目疮痍,却不知该如何重建这荒凉。
而她只消站在那里,独自烂漫,便是营养。
即将枯萎的死树因她重新生根,恣意疯长。
这一天,我有了梦想。】
第45章 礼物
“……现在呢?建在废墟上的屋子还会摇摇晃晃吗?”
“不会了。”
“它有扩大一些吗?”
“……比以前大一点。相比于普通住宅,还是……很小。”
“没关系。现在有窗户了吗?阳光能进来吗?”
“没有窗户。”
“那,你能试着开一扇窗吗,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
柳以童再度陷入沉默,但何森没催。
因为何森知道这是眼前少女的个性,比起行动前大张旗鼓宣扬,女孩更倾向先默默将事做完,待人问起时才顺口回答。
果不其然,没多久,闭着眼睛面容平静的少女再度开口:
“我破了个小洞,有光进来了。”
“真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用手。我发现墙面有个掉泥灰的坑,用手指就能拨下里面的土,我就用手一直挖……一开始很慢,后面骨头出来了,就很快了。”
“……”何森心一揪,呼吸屏住。
“哦。”少女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不过我不疼,您放心。”
“……”
少女贴心的补充让何森眉头蹙得更紧,她沉默片刻,才微笑回应:
“你很勇敢。”
而后,何森又带着少女做了几轮呼吸觉察,才让她睁开眼睛。
睁眼后的柳以童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对周遭万物都寡情,似乎再不能因什么而动容,也正因此再没有什么能伤害她。
何森却清楚,事实并非如此。从少女惯性自毁将指骨作为开墙的工具,从少女领会这样的行为偏激之后,第一反应却是安抚对面的心理医生,便可见一斑。
但何森并没具体展开分析这些,而是先进行了夸奖:
“我很高兴,你能在假前遵守约定进行复诊,这证明你信任我,也信任自己,对我意义重大。”
医生将体检报告推到柳以童面前的小桌上,其上不少数字相较初次的结果已有缓和:
“我也很高兴,这段时间,无论是身体数据,还是心理状态,都在反馈,你把自己养得很好。”
毕竟,何森清楚记得,上回她试着引导柳以童做类似的治疗,无论是催眠还是冥想,对方形式配合,抗拒的态度却很明显——
第一次探索心底的那间小屋时,少女曾描述其为蜗壳大小,只够将蜷缩的她拘在其中,无法动弹。
何森问她能不能扩展空间,少女反问,它只有蜗壳大,人都动不了,要怎么扩展。何森让她环顾四周,或许能找到屋子的机关,少女也只说,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何森退而求其次,引她摸索空间,或许能找到什么遗留的道具,帮助她开一扇窗,引光进来,少女依旧固执,笃信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不愿做无用功,更不愿徒劳后失望。
实际上,那只是间抽象的小屋,是人们精神的映射,总有人能在不经意回头就发现屋子里有榔头或铁锹,甚至夸张如引来导弹的定位器,这因人而异。
但确实也有像柳以童这样的,如被点xue的困兽,待在坑底无动于衷,坑边的施援者无论怎么引导,也只能问出一串无力。
但好在,这一切都在这次复诊发生了变化。
“最近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这么短的时间进展如此大,你一定经历了很好的事情。”
何森问完,眼见柳以童眸光一晃,显然是内心有了答案,但却不欲与她分享。
联想起上次对话的卡点曾是少女不愿提起的暗恋对象,何森心下有了答案,但体贴地没有说穿,只温和引导她又做了些深层缓解焦虑的疗法。
转眼会诊接近尾声,柳以童整理好体检报告起身,正欲离开,手指在报告纸边缘抠了两下,她思忖片刻,有话想对何森讲,但嘴唇嗫嚅后,还是没说。
何森见她如此,只笑笑,温柔道:“不着急,你有充分的时间慢慢长大,我也是。所有会让你难受的体验,你都有资格且有能力拒绝,包括现在,如果有什么话你还不愿意和我说,你可以不说。”
“明白了。谢谢您。”
柳以童其实知道,何森本想探究“暗恋”这件事,本想试图挖她成长的动力源。
临行前她有一瞬冲动,想要展开说,可看向何森时,多年的顽疾就又跑出来,将她封了口——
暗恋多年的惯性,融进骨血,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
每当她有些幻想,有些侥幸,根植的苦难便会一同被牵出来,如藤蔓将她吞没。
后退是她的保护机制,与那个人无关。是她的大脑在保护她,避免她再度坠入地狱。
只因为她喜欢一个人,要耗费比所有人都多的努力。
甚至不是去追一个人需要努力……
只是单纯喜欢,就已经很费力气,更遑论当众提起。
*
柳以童乘航空回沪川,落地第一件事便是去Rotate Christensen的国内工作室,提她预订的那条连衣裙。
到手的湖蓝色真丝裙在工作室明灯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接待的柜姐夸她好品味,说这条连衣裙是复古脱销款,很衬人,说您如果穿上,一定会引领港风美人的潮流。
柳以童只笑,说不是自己穿,要送人的,让柜姐帮忙包起来。
裙子被小心装进印有烫金logo的礼盒中,柳以童盯着上面的字,一瞬恍惚:
她穿不一定会很港风,但她母亲柳琳穿上一定会。
其实柳以童自有记忆起,就没亲眼见过柳琳穿长裙的模样,反倒是那些脏兮兮的宽大工装,柳琳一个颜色会买好几款。
柳以童真正看到柳琳“港风美人”的样子,是在杂物间压箱底的相册里。
那相册里没有一张与那男人有关,画面中的柳琳无一不是青春洋溢的样子,显然,那是柳琳还不是妻子或母亲,只是少女时代的样子——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蓝色连衣裙,方领设计露出纤细的锁骨,一头浓密的黑发烫成蓬松的大波浪,垂落在肩头,像旧时香港电影里的女主角。她的红唇微微扬起,眼线勾勒出微微上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慵懒又自信的风情。
照片画质不清晰,柳琳穿的裙子看着面料也没多精致,指甲上的红甲油涂得不均匀,耳朵上的珍珠坠也不泛光,但就是很抓眼。
那种美过于昂贵,代价是一个女人短暂的、不复还的花期。
后来,柳以童能挣钱了,哪怕自己节衣缩食,也要以真材实料复刻那些老照片,以名牌的口红、高端的甲油、名贵的饰品和华丽的衣装,买来送给柳琳。
虽然住在疗养院的柳琳,几乎没有场合用得上这些东西,但柳以童还是执意要送,为了满足某种煮鹤焚琴的仪式感。
这次,便是这条湖蓝色的裙子。
礼盒被放到柳以童手边,她正欲掏卡付账,抬眼却被橱柜里搭一条婚纱的蕾丝手套吸引。
婚纱体积大,醒目,让看客满眼都是轻纱,纵然这样,柳以童的视线还是被那双手套牢牢抓住。
针绣的繁复蕾丝脆弱娇美,不知以何等昂贵丝料织就,竟在阳光下流着闪光。
柳以童走过去近看,才确定,其上是镶了极细的碎钻,而非华而不实的金粉。
“柳女士好眼光,”柜姐夸,“这手套工艺确实比展示的婚纱的还贵,只不过它们是店主私藏,不外售的。”
柳以童微一凝神,轻声问:“加钱也不能买吗?”
柜姐一怔,见她豪气,便想引导她买一对更搭连衣裙的,或是更衬她本人气质的,那对蕾丝还是太脆弱娇气,眼前的顾客其实更适合带韧劲和清寒感的饰品。
然而柳以童非问那手套,倒也不是非买不可的豪横,更像一种宁缺毋滥的固执。
当柜姐都得懂看脸色,一看柳以童的样子是拿不下手套,别的也不想要,刚好店长在,就去请示了下。
柳以童还是加钱拿下了那对手套。
价格已经远超手套本身的价值,但柳以童反倒安心——
如果不是那么贵,送给阮珉雪,总觉得算亏待。
柳以童自身物欲水平很低,消费却很高,斥巨资买来的那些东西,无非与两个女人有关:
一个是柳琳。另一个便是阮珉雪。
这是柳以童给阮珉雪挑选的,明面上的生日礼物,如果阮珉雪愿意同她提起生日这回事,她就会将这份合适的礼物送给对方。
之所以称其为“合适”的礼物,正因它们可有可无。
送给贵人的礼物,除去其自身的价值外,还要考虑定位。
阮珉雪那样的人物过生日,无论是礼装还是珠宝首饰,多数由本人或亲友重金定制,一旦并非如此的消息传出去,女星身上那些醒目的展示位,定会成为各大奢牌兵家必争之地。
总之不是柳以童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有资格肖想的。她不能送裙子或珠宝,且不说买不买得起,单说配不配,答案都很明确。
柳以童有自知之明,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送那些,这副手套就很得体,价位拿得出手,定位也不扎眼。
白色很百搭,多数服装都能衬,于是出场率便增加;尺寸也恰好,阮珉雪的手指纤长标致,柳以童清楚记得,以眼比对,都能确定尺码合适。
当然,如果阮珉雪不提生日,柳以童也会懂事地假装不知情,这礼物不会被特地送出,几乎只算备选,所以被称之为“明面上的礼物”。
拎起连衣裙与手套的礼盒袋,柳以童刷卡后出门,前往下一站目的地。
那里存着柳以童给阮珉雪准备的真正的礼物,在宝胜珠宝银行里。
宝胜是一家民营的珠宝机构,提供珠宝的鉴定和护理,因在沪川信誉颇佳,有时还能成为珠宝拍卖或展示的场地。
说来好笑,虽很贫穷,但柳以童与珠宝银行打交道的年纪却特别早,几乎就在她刚变卖过家产,刚在沪川落脚的时期。
女明星的形象似乎总与那些昂贵珠宝绑定,阮珉雪虽没刻意频繁代言与奢侈品相关以提升商业价值,但剧里剧外很难避开,一旦美人由这些玉石妆点,美艳效果便翻倍呈现:
一种会杀人一般,夺人耳目,让人忘记呼吸只剩专注的,霸道的美。
那便是少女对美的启蒙。
柳以童不信邪,偏要去线下看一眼,什么石头那么好看,还那么贵。
珠宝银行的灯光太亮了。
柳以童站在宝胜银行的鉴赏厅里,旧帆布鞋底陷进了白色羊毛地毯里,脚底触感像是踩着雪。
她径直站在独立的展柜前,那枚宝石就躺在丝绒盒子里,像一滴被施了魔法的黑色的火,顺带沸腾了柳以童浑身的血液。
它躺在那里,却像在燃烧。
漆黑的底子上浮动着虹彩,随着室光流转,突然迸溅出一缕孔雀蓝,接着是熔金般的橙红,最后化作一片氤氲的紫,像有人把晚霞和极光揉碎了,封进一滴墨水里。
“2.85克拉,闪电岭的黑欧泊。”
上了年纪的经理身着西装,温文尔雅,站在她身边,礼貌微笑,不因她衣着而另眼看待,专业地解说:
“内部结构完整,变彩覆盖率达到90%以上。”
虽经理极尽亲和,柳以童却还是觉得,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他分明说的也是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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