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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已经回答了……”
“又没说清楚。”
“你没明白吗?”
“我很明白!”
“嗯。”
“既然你那么聪明,你也像我明白你一样,明白明白我。”
“……嗯。”夏慕言的回应带了点笑意。
展初桐被笑得恼,“我真明白!夏慕言你在我眼里就跟……”
没穿似的。
展初桐咬了下舌尖,“没穿”两个字,让她想起昨晚的梦。
“……就跟什么?”夏慕言追问。
展初桐别过脸去,“不说了,舌头疼。”
夏慕言静了下,问:“你咬的是我,怎么你舌头疼?”
展初桐:“…………”
*
有人陪伴学习的冬季,日历都撕得更快些。
腊月二十九,老街区的年味比市中心的足,青石板缝扫得干净,朱漆廊柱擦得发亮,大门新贴了倒着的“福”字,檐下挂起红灯笼和中国结。
阿嬷进厨房忙年夜饭前,先问展初桐,她那些朋友来不来,来就多做几道菜。
展初桐在群里问了,程溪和宋丽娜利落答应会来,说家里大人本来也不在,邓瑜家庭圆满些,跑外边过年不太妥。夏慕言则没回。
展初桐知道夏慕言为什么不回,她也不好跟阿嬷二次确认。阿嬷态度是有松动,但距离完全接纳或许还有距离,大过年的,她不想惹老人家不高兴。
程溪和宋丽娜到时,都穿了吉利的红外套,喜气洋洋地和阿嬷拜年,说吉祥话。阿嬷高兴得很,给她俩塞了红包,让小孩们先玩,自己则进厨房开始忙活。
她仨协作给院中圆桌铺了红布摆了碗筷,就没什么事做,闲着围坐给群里打视频电话。
邓瑜先加入视频群组,穿着新衣裳,表情却苦哈哈:
【你们没有我,一定要玩得开心!但千万别太开心!】
程溪和宋丽娜就凑到镜头中举起红包开始炫耀:
“阿嬷给我俩的。”
“猜猜是谁没有?”
邓瑜开始干嚎,被视频背景一个大人怼了句“大过年的哭什么哭”,更可怜了,苦兮兮地撇着嘴。
展初桐觉得好笑,就在群里给邓瑜发了个专属红包,说:“替阿嬷补给你。”
邓瑜这才笑,故作娇羞道:【还是桐姐对我好~】
夏慕言是最后加入视频的,一身体面的纱质小礼裙,头发精致地盘在耳后,别着珍珠发卡,美则美矣,却不像在过中国年。
“师尊今天好美呀!”宋丽娜忍不住夸,甚至还明目张胆截了几张屏。
程溪看对面背景觉得眼熟,问:“这是在哪?音乐大厅?”
【嗯。】夏慕言轻声应,【我母亲难得回国,陪她出来拜访一个很重要的友人。眼下结束了,马上散场了。】
“都除夕了你还得营业啊。”程溪追问,“结束后干嘛?”
夏慕言视线稍转,多半本是看着程溪与宋丽娜的小窗,瞥了眼另一个窗口,才转回来:
【没什么事。我应该会一个人先回家。】
另一个窗口里的展初桐安静听着,没说话。
“一个人?”宋丽娜皱眉,“阿姨不跟你一块走吗?”
【她还有别的应酬。我父亲也是。】
“……”
“……”
所以,除夕阖家欢闹之夜,夏慕言得一个人过。
几人静了下,街头巷尾各家各户剁肉声、油锅的滋啦声、大人小孩的笑闹声混作一团,衬得夏慕言小窗更静。
展初桐面上无碍,心里却空一块。有种冲动拉扯着她,或许她该开口跟阿嬷求求,或至少,偷偷溜出去一个时辰,陪人跨个年。
【怎么都这表情?】夏慕言笑,【我本来也不喜欢吵闹。】
邓瑜见状,主动缠程溪开了几句玩笑,凝了一瞬的氛围这才翻篇。
阿嬷这时从厨房出来,先端着盘刚蒸好的茶豆糕给她们垫肚子,“上次你们说爱吃,阿嬷多蒸了点。这次用的红茶和红豆,过年嘛,颜色喜庆。你们尝尝,喜欢的话,厨房里头还有。”
茶豆糕不太甜,口感正好,程溪和宋丽娜爱吃,欢呼着去迎。
阿嬷喜滋滋地看着她俩笑,想起什么,转头问展初桐:“哎,这次来的朋友好像少了谁?”
展初桐正发愣,闻言才回神,那边程溪手机里传出邓瑜的哀嚎:
【阿嬷是我是我!是可怜的我没有来!呜呜呜吃不上茶豆糕了……】
阿嬷循声弯腰去看那手机屏幕,展初桐心一惊,盯手表屏幕,赫然发现,群聊视频画面里,“咩”的格子里只见背景,看不见人了。
应该是听到邓瑜喊阿嬷时,就先回避了。
“哎哟没事,”阿嬷没察觉异样,对邓瑜说,“下次让阿桐给你带点去,啊。”
【嘿嘿,谢谢阿嬷!阿嬷最好了!】
阿嬷和邓瑜说完话,直起腰,转身准备往厨房走,刚迈出去一步,又转回来:
“阿桐。”
“哎。”展初桐应。
“还有一个呢,怎么没来?”
“……”展初桐怔住。
阿嬷咂了两下唇,好像在克服什么,片刻才说:
“我记得,还有个‘小老师’。”
展初桐心脏开始鼓噪,她有点晕眩,不太确定心内暗生的侥幸,是否是阿嬷真实的意思。
就在这时,宋丽娜在桌下用膝盖撞她腿,提醒她回应。
“啊,小老师……”展初桐愣了下,又不知该怎么说了。
她是想夏慕言来,夏慕言呢,会想来遭这个罪吗,毕竟上次来家里的体验堪称噩梦。
【阿嬷,过年好。】就在这时,夏慕言清沉的声线在手机中响起,方才不知所踪的人时机恰好地出现在屏幕里。
“哎。”阿嬷低头又看屏幕,只是没了笑意,语气也没方才面对邓瑜时热络,稍稍有点别扭,“你怎么没来呀。”
【本来想去的,刚好有点事。】
回答得留有余地,长辈有心邀请,或只是客套,夏慕言都能应对自如。
阿嬷盯着屏幕想了想,才说:
“那忙完呢?还赶得上吃饭不?我多做了菜。”
看来,是邀请。
夏慕言笑笑,【谢谢阿嬷。那我忙完就过去。】
“哎,哎。”阿嬷多半还没习惯,尴尬地应了两声,就匆匆进厨房了。
留下几人在原地沉默了会儿,反应过来时,喜悦似无声的烟花炸开。
“靠!那种年纪的顽固老人家都能搞定!”程溪感叹,“你俩是神仙吗?”
宋丽娜啧啧赞叹,“看来征服地球对你俩而言还是太易如反掌了。”
【到底还有什么能难住班长和桐姐啊!】
展初桐险些按捺不住的嘴角,看向屏中人,便见对方环境光影似乎未有变化,但此刻映在夏慕言眼中的光格外亮。
“你什么时候过来?”展初桐压着声,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迫不及待。
夏慕言勾唇笑,只说:【我尽快。】
结果到年夜饭都摆上桌时,夏慕言才踩着点到,特地换了身改良款的红色马面裙,热闹得像个红丝绒小蛋糕。
还是夏慕言机灵会来事,到时还拎了点给老人家的补品。
阿嬷刚看到大小礼盒时还愣了下,估摸着各种观念在脑子里打架,最后是哪种占了上风不言而喻,因为老人家还是收下了夏慕言的礼物。
这桌年夜饭极为丰盛,寓意“年年有余”的清蒸笋江鲈鱼,象征“团团圆圆”的鱼丸汤,鲍鱼海参等名贵海味炖的“佛跳墙”,鲜香酥脆的海蛎煎……色香味俱全,勾人馋虫大动。
长幼有序围坐桌边,主位的阿嬷端米酒杯,说几句祝福的话,晚辈们持椰奶碰杯,这就可以开动了。
堂屋电视里播着春晚预热节目的欢快音乐,也盖不住桌上的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对这桌在座的每个人而言,这天都算过了个久违的有滋有味的年。
饭后,阿嬷收拾碗筷,几个小辈要帮忙,阿嬷不让,说院门口堆着些烟花,让她们帮忙放了。
程溪和宋丽娜先去了,夏慕言没走,执意留下帮忙收碗筷,阿嬷对她不像对别的小孩那般随便,赶人还会故意装凶,客气问了嘴怎么不去。
夏慕言只说自己不喜欢响声,不想凑热闹。
阿嬷也没多说什么,低头继续收东西。
展初桐在边上看她俩很久,见她俩气氛尴尬得都要固化了,想起什么,凑到阿嬷耳边说几句,然后才走出门。
桌边一时只剩阿嬷和夏慕言两人。
“你……”阿嬷又一会儿才开口,“你吃不吃茶豆糕?”
夏慕言眸光凝了下,错愕地抬眼。
阿嬷这才继续说:“你先前没吃上,这回,刚好有做。”
“吃的。”夏慕言忙点头,“阿嬷,我吃的。”
阿嬷就先进了厨房,出来时,端了碟热乎的茶豆糕,放到桌边,不待引夏慕言吃,却先掏围裙的兜,翻出一个大红包。
甚至比刚才给程溪和宋丽娜的还要厚。
“这个多。”阿嬷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红包,有点局促,“刚才她们在,不好给她们看见。现在偷偷给你。”
夏慕言受宠若惊,忙摆手,“谢谢阿嬷,但我……”
没等少女说出“不”字,阿嬷先把红包塞到人手里,说:“不能拒绝。这是家里的规矩。”
是什么规矩,阿嬷没明说,但夏慕言也没再追问,还是收下了红包,郑重地道了谢。
夏慕言出院门时,程溪正在逗宋丽娜,往人脚边砸摔炮,吓得宋丽娜花容失色,拜托展初桐点燃两支仙女棒,举着就开始追着程溪烧。
两个高中生蹿进街巷里很快没了影,嬉闹声跟旁边几个打闹的小屁孩没多少差别。
展初桐坐在院门边的石凳上,守着那一小箱烟花,看到夏慕言出来,点了两支仙女棒,分给人一支。
夏慕言接过,坐在她边上,看着银白火花闪烁在冬夜澄澈的墨蓝夜幕里。
平日清冷的眉眼染上了温暖光晕,火花似碎钻闪在她眼眸的侧影里。
展初桐细细打量夏慕言脸色,不太确定,主动问:
“怎么了?是茶豆糕不好吃吗?”
夏慕言眼睫这才掀了掀,笑了,拿仙女棒顶端与展初桐的凑凑,合体的火光格外绚烂,烧得也更快,最后化为几点火星溅落。
在稍静的夜幕里,夏慕言很认真地说:
“很好吃。谢谢你兑现承诺,让我吃上了茶豆糕。”
展初桐一听,有点得意,有点坐不住,就又点了两根仙女棒,把光续上。
“哼,区区茶豆糕不值一提。我说话驷马难追。”
夏慕言又笑了,这次有光,照得清清楚楚,她唇下有梨涡。
“我知道。”夏慕言说,“我本来就相信你。”
咻——嘭!
接连锐响,让夏慕言肩膀抖了一下,神色稍凛。
不像被吓到的反应,更像不适应。
天边有彩弹拖着尾焰直冲夜幕,在最高点绽开,化作一大朵绚烂花团,紧接着,红的、绿的、金的流光一线一线落下。伴随远处近处鞭炮接连不断的响声,将古旧的街区装点得焕然新生。
是过了饭点后,家家户户都开始放鞭炮,迎新年。
展初桐对这些声音倒无所谓,但她看夏慕言抬眼盯着烟花看,笑意却淡下去。
她想起夏慕言不喜欢雷声,或许,鞭炮烟花炸响的声音,也和雷声类似。
于是她凑到夏慕言耳边问:“不喜欢这个声音吗?要回屋吗?”
夏慕言看过来,说:“嗯。但不至于讨厌。我还想看会儿。”
闻言,展初桐往后靠坐,因而身位较夏慕言偏后,夏慕言莫名地盯着她,不知她要做什么。下一秒,展初桐抬起手,将掌心放在唇边呵热。
然后,贴在夏慕言耳边。
捂紧。
展初桐能明显感觉到,掌心中的人身子僵了下,也因两侧手掌指引视线,夏慕言眸光的细微颤动,在她眼中也格外清晰。
被夏慕言近距离盯着看,展初桐有点紧张,有点喘不上气,知道对方可能听不清,也没喊,用唇语说:
看、烟、花。
夏慕言眼睛弯了弯,睫毛重重眨了下,代替点头。
展初桐护着夏慕言的耳朵,看她继续仰头欣赏烟花,消音的、安全的绚丽落在夏慕言眼里,点燃少女嘴角的笑意。
侧脸线条被流光镀金,唇下梨涡比烟花还吸睛。
展初桐都没察觉,自己其实没怎么看烟花,单盯着看烟花的夏慕言了。
等夏慕言不知怎的突然回头,展初桐心虚怕被抓包,视线故作镇定地闪挪,好像刚看了别处,再悠悠晃回来。
展初桐又用唇语问:
好、看、吗?
夏慕言锁着展初桐的脸,真诚道:
“好看。”
因为展初桐没被捂耳朵,所以听得很清楚。
天边烟火的红光染透她双颊,鞭炮的热度烫她耳廓和脖颈。
一声接一声的爆破,在引她心跳失控加速。
她听见夏慕言又说:
“现在一点也没有不喜欢。”
夏慕言稍止,然后,一字一顿清晰地强调:
“非常,非常,喜欢。”
贴在夏慕言耳边的手指蜷了下。
展初桐视线如逃兵,往天边烟火去,不再看夏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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