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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夏慕言转过来,看着她说,“因为我不是能独活的人。”
山风再次吹来,拂动两人的头发和衣角。入夜的云影在墓碑间移动,在这片生与死交界处投落斑驳。
“阿桐,我不是父母眼中的圣女,不是外人期待的完人。我不是自由的飞鸟,我终究只是个俗人。
“我渴望牵绊、我渴望束缚,那些为人不齿的庸俗的‘爱’,我品尝过些许,所以更忘不掉滋味。
“我的母亲与父亲给不了,我无所谓。我不求他们了。
“如今,我已另有所求。”
夏慕言说到这里,眸光灼亮,烫得展初桐心疼且冲动,忍不住攥紧夏慕言垂在身侧的手。
夏慕言手微凉,轻颤一下,但没挣脱。
“阿桐,或许在你看来,我过去算是被抛弃过,但我知道未来不会了。
“因为,我相信我正‘求’的那个人。”
语毕,便将手指缓缓回扣,握紧了展初桐。
只字不提那人是谁,却好像也已经说尽。
展初桐有些颤抖,哽咽着应了声“嗯”。
“好了。”
语气骤然一转,夏慕言一转攻势,将本被展初桐握住的手反扣,将人手掌翻压,似故意诱其上当后再利落反制。
现在夏慕言的手掌握了主动权。
展初桐盯着自己被压在地上的手,只觉莫名其妙。
夏慕言这才说:“刚才我说的,是仅你一人知道的秘密,我同谁都没说过,这分量是不是很重?”
“啊,啊。”展初桐呆呆点头,不知夏慕言这人怎么情绪转折这么快。
上一秒还在寂寥飞鸟,下一秒就开始跟她掰手腕。
夏慕言继续道:“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该跟我交换一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秘密?”
“……”
搁这儿等着呢!
眼见展初桐表情垮下去,好像要因自己“共情的真心被辜负”而小发雷霆,夏慕言就轻轻笑了:
“当然,说什么秘密,依你而定,你说什么都算交易达成。而且,毕竟交易是我擅自发起的,你本来就没同意,哪怕你非要什么也不说,也没关系。”
结果夏慕言通情达理让步后,展初桐分明占理,也还是没了脾气。
夏慕言说了与父母离世有关的眼泪,公平起见,展初桐似乎也该说说,为什么父母去世时,她没哭。
展初桐低头沉默片刻,独自面对这件事时,它存在感那么强,强到阖紧她牙关,强到她无法开口。
可当它成为自己与夏慕言“秘密交易”中的一个谈资时,好像,也没那么难宣之于口了。
“我爸妈死的时候,我没哭。”
展初桐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平直:
“甚至参加我爸妈葬礼的时候,我都没什么感觉。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吗?”
夏慕言没回答,静静地听。
展初桐艰难维持的平静还是在此刻暴露破绽,狠狠一滞:
“是当我每一刻都更清楚意识到,我爸我妈,原来那么普通的时候……”
*
父亲和母亲,是普通人。
两居室老单元房的潮湿味,傍晚时分母亲在厨房爆炒的呛香,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身上淡淡的水泥机油味,以及她下课后带回的淡淡书墨气味。
普通的家庭。普通的分工。普通的气味。
甚至连观念都很普通,典型的中式家长,让孩子又爱又恨。
母亲削瘦,要强严厉,贫苦农村出身,莽了劲儿的要出人头地。人到中年没打拼出什么江山给孩子继承,但至少这股子“争气”的执念,是原原本本留给孩子了。
展初桐记忆里听过母亲说的最多的话,便是:
“人家小孩能考满分你怎么非要丢分”,“我辛辛苦苦打拼为了你,你就不能争口气吗”,“阿桐,就当为了妈妈,一定要努力学习,不能让妈妈被人看不起”……
父亲则相反,寻常中年油腻大叔,因从事体力劳动四肢不算肥胖,唯独常年应酬喝出的啤酒肚格外显眼。到家就坐着不管任何家务事,满嘴说教的“我当年”和“你还小不懂”。
展初桐的性子更随母亲,有点烈,一点就炸,于是,一家人争吵便比三餐还家常便饭。
初中时,体育老师看中她运动天赋,选她参加篮球队集训,时间通常在放学。她常大汗淋漓回家,本想分享今日教练的夸奖或取得的突破,面对的却是父母扫兴的嘴脸:
“你有这时间多背几个单词不好吗?你那教练也是耽误小孩,我非得打电话跟你班主任反映不可!”母亲说。
“展初桐,你个女孩子家家,成天搞得脏兮兮的,以后谁能看得上你。是是是我知道你们现在时代开放,不管你以后谈什么性别的对象,哪怕是女孩,那女孩子也喜欢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吧!你要有个女孩的样!”父亲说。
对此,展初桐的反应通常是,“妈,你敢打电话给班主任,我就跳楼给你看。”和“老登,闭嘴,给钱。”
最后便是展初桐气呼呼摔门把自己关在房间,听门外父母恨铁不成钢的贬低,关于钱,关于工作艰难,关于不争气的女儿。
一个普普通通,毫无亮点的家庭。
普通到有时展初桐会想,哪怕她整个家庭从世界上消失,好像也不会影响世界任何进程。
连个螺丝钉都算不上。
父母是普通人的好处,大概也就是,因为普通,所以父亲和母亲拥有普通人的三观和感情。
展初桐怀疑过许多事,却从不怀疑,他们爱她——
母亲的衣服总是那几件,袖口磨破还要补了穿,更遑论时髦的应季穿搭。但展初桐学校要求买参考书、交补习费时,母亲哪怕嘴上念叨“怎么又交钱”,掏钱转钱也从不含糊。
买菜总是挑收市时最便宜的“扒堆菜”,肉也多是肥瘦相间、价格低廉的部位,母亲还会教展初桐怎么挑拣性价比最高。可展初桐课余想玩轮滑或自行车,母亲讨价还价设个“考第一就给你买”的限,终归还是会满足她。
而母亲的新衣、想吃的零食、加购物车许久的护肤品,始终没设条件,很少买过。
父亲的不抽烟不喝酒,在工地的男同事里近乎异类。工友们下班后凑份子去小馆子喝一杯、抽支烟吹吹牛,是难得的消遣和社交,父亲却几乎从不参与,下班就回家瘫在沙发上玩手机。
展初桐曾听过邻居老两口吵架,说是男方出轨。那男方据理力争,人活一辈子不为点享受,就为和你这怨妇互相折磨吗?
这话听得展初桐恶心。转头看到沙发上苦行僧般的父亲时,她也会好奇,父亲的“享受”是什么呢?但她不会问,怕父亲又一堆爹味说教,念得她头疼。
所以,是普通得没什么特点的典型中式家庭,每日都吵吵闹闹,又别扭地以一桌好菜和好。
普通到写记叙文,主题是《我的父亲母亲》,展初桐咬着笔头对着作文本发了很久的呆,也没想出可以满足老师期待的“感人”细节。
最后只能编造妈妈深夜织毛衣,爸爸冒大雨背她去医院,得到老师“事例不够真实,感情可再真挚”的评语。
初三暑假,又是一个普通的午后,空气沉闷,预示一场暴雨。
家中老电扇吱呀呀转,吹的风也隐隐闷热,她们就在这热风中,吵了一次架。
争吵的起因很简单,展初桐的中考分数足够,市里两所顶级高中随便选。展初桐想去城东实验,母亲自然不让,说读城西中学可以住阿嬷家,家里就不用另掏城东区的租房钱。
“有没有可能,我可以在城东实验寄宿,不用全家搬过去呢?”展初桐说。
母亲矢口否决,“不可能。上高中正是关键期,我可得盯你更紧。”
父亲被母亲怼了胳膊肘,忙搭腔,“阿桐啊,再克服高中三年,上大学你就自由了……”
“上大学自由什么?”母亲一拍桌,“她万一跟人乱谈恋爱乱闯祸你就高兴了!”
父亲立刻改口,“哎对,你还小,不懂事,等大了,自然会感谢父母对你的管教……”
老电扇似乎卡了,吹出的风变得微弱,让展初桐更觉燥热。母亲激动到尖锐的絮絮叨叨令她耳膜鼓胀,最后她拍桌而起:
“受够了你们!我想去城东实验,就是为了离你们远一点!”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直白和残忍。
母亲瞬间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半天才道:“我们为你做牛做马,就为了听你忘恩负义?”
父亲也勃然大怒:“反了你了!怎么跟父母说话的?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不知好歹的东西!”
老生常谈的言论,展初桐都听厌,却也因来自她在意的父母,不管听多少次,还是会激起她的情绪波动。
展初桐开了房门就往外走,将母亲“白养了白眼狼”的喋喋不休和父亲“上班快迟到了”的提醒,抛之脑后。
那一天,展初桐在大街上闲逛良久,她想了很多:
想忍忍挨过高中三年,大学考去别的城市,顺其自然淡了联系;
想人活一口气,就这样离家出走,再也不见爸妈;
想父母在她断联后,懊悔地寻求她的原谅,说“我们错了以前不该管你那么严该尊重你”……
想到这些,只会让展初桐神情阴郁,报复性的快意和更深的酸楚让她表情扭曲,路过的小孩见了都转头就跑。
傍晚夕阳西下,该到父母下班的点。突然天降暴雨,淹没一切视线。展初桐没急着回家,而是躲进便利店屋檐下,看来往路人和万家灯火打发时间。
她故意把手机调静音,却每隔几分钟就偷看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雨越下越大,夜色越来越深,父母却没催促和询问。她越想越气,难道真不在乎了?难道真不管她了?
这种猜测让她更难过,也更倔强。她等到雨停,快晚上九点,便利店都要打烊了,才磨磨蹭蹭回家。
一路上她构想着开门后,父母焦急迎上来的画面,甚至想好了要用怎样冷漠的态度应对他们的关心和责备。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没有预想中的灯光,没有饭菜的香气,也没有人影。
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沾满雨水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昏黄的光晕。
家里空荡荡的,冷冰冰的,比她离开时更加死寂。
她赌气没喊爸妈,只在屋中逛一圈,确定空无一人。
不祥预感如冰冷毒蛇,悄然缠上她心脏。
她走到家中座机旁,看到有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她正犹豫是否回拨,座机又响起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心脏狂跳,要撞碎胸腔。她颤着手指,拿起听筒,“喂?”
【请问是展初桐吗?】
背景里响着警车与救护车的鸣笛,和路人哀嚎的哭声。
……
展初桐不确定,她算不算见到了父母最后一面。
在冰冷的停尸间里。
白布掀开一角,两张熟悉的脸分外陌生。毫无血色,冰冷僵硬,不再严厉蹙起的眉头,不再说教翕动的嘴唇。
那一刻,她没有锥心刺骨的疼痛,她甚至是茫然的,麻木的。她听见阿嬷在身旁哭嚎,趴在床边攥两具尸体的手,会无意撞到她的身体。
她便随之晃,视野跟着晃,她没有实感,好像在看电影,一场不入流难代入的垃圾电影。
从来慈眉善目的阿嬷嚎啕得毫无形象,直到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哀鸣,眼睛一翻,昏厥过去。现场一片慌乱,有人呼喊着阿嬷,掐人中,叫护士。
展初桐目睹这一幕,只得出了一个判断:
阿嬷崩溃了。
但还好,老天眷顾她,没让她崩溃,至少她还能撑起这个家。
之后几日,她像突然被催熟的冷静成年人,跟在热心邻居和工地抚恤人员身后,学习如何申请死亡证明,如何联系殡仪馆,如何应答各方亲友的慰问,如何安排所有琐碎而具体的事务。
直到父母遗体火化、葬礼、后事完毕,展初桐没掉过一滴眼泪。
只是,高一开学后,这种压抑开始显现后果。
她无法集中注意力,无法思考,黑板上的粉笔字变得模糊,课本上的印刷字开始扭曲。
曾经能轻松解答的题目,此刻如同天书,曾经顶尖的学习成绩,此刻一落千丈。
展初桐开学后成绩与入学成绩的巨大落差,引起了班上一些女生的注意。她们主动靠近她,课间找她说话,问她是不是遇到了困难,邀她一起吃午饭,放学一起走。她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真诚关切。
在失去至亲,且阿嬷沉浸悲伤无法支撑她的绝境里,这些“关心”,曾让展初桐麻痹的感官得到一瞬解冻。
她试着敞开心扉。
然后,那几个女生摸清她家底,得到她“父母双亡,只有年迈的阿嬷,无可庇护,无人兜底”的情报之后,将她出卖给校园附近的混混群体。
而后便是一整年,漫长的霸凌。
生生教会展初桐如何离经叛道,以自我保护。
展初桐没哭过。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崩溃的呢?
是每次,她在放学路上听到有母亲揪着孩子耳朵不客气地为成绩争吵;
是每次,她看到邻居家年轻父亲骑着旧自行车载着小女儿路过,听到车铃叮当;
是每次,她闯祸被班主任耳提面命叫家长,她想了想,只能说,我家阿嬷不方便,要不您给我退学吧……
是这些时刻累加的时候。
让展初桐意识到,她的父母那般普通,从不是文学作品常见的“白月光”式的完美父母:温柔开明,善解人意,无条件支持子女的梦想。那样的失去固然痛苦,但或许伴随着美好回忆和理想化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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