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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停,翻过去,跳下。
落地时右腿一软,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隔着栅栏,狐狸还站在那儿,月光给它雪白的身影镀了层银边。
它看起来那么小,在夜色里几乎要融进草丛中。
林涑伸出手。
“来。”他说。
狐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栅栏。然后,它往前走了两步,轻轻一跃——
轻盈得像片羽毛,稳稳落在他脚边。
好笨啊!
白氿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崽子,就连他二师兄身边的那只黑狐狸崽子从小就是黑心肝,坑人毫不手软。
林涑愣住了。
白氿仰头看他,金色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
“走吧。”他说,然后迈开步子,朝着马路的方向走去。
小短腿走得倒是不慢,雪白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林涑赶紧跟上去。
上了马路,路灯昏黄的光洒下来,把一人一狐的影子拉得很长。
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晃过,狐狸的身影在光里一闪,又没入阴影。
林涑走得很慢,狐狸就配合着他的速度,始终走在他脚边半步远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是他一低头就能看见的距离。
“你洞府在何处?”白氿问。
洞府?
是指住的地方吗?
林涑小心翼翼的报了地址,他租的那个老旧小区,离学校不远,但位置偏,房租便宜。
狐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色很深了,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投来好奇的一瞥,大概是在看这个时间还在外面晃荡的学生,和他脚边那只格外漂亮的白狐。
但没人停下来问。
毕竟这个时代,养什么宠物的都有。
林涑乐得如此,他本来就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现在脑子里还一团乱,更不想开口。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小区那几栋灰扑扑的楼房出现在视线里。
门口那盏坏了一直没人修的路灯,今晚居然亮了,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林涑在小区门口停下。
“到了。”他说。
白氿也停下,抬起头打量眼前的建筑。六层的老楼,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
简陋。
这是白氿的第一印象。
原来就算人间发展得再好,也还是有这些简陋的地方啊……
不过白氿不嫌弃,毕竟他现在还要靠小崽子呢!
“几楼?”白氿问。
“五楼。”林涑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没有电梯。”
狐狸没说话,只是迈开步子,朝着楼道口走去。
楼道里比外面还暗,声控灯大概是坏了,林涑跺了好几下脚也没亮,他只好摸着黑,一步一步往上爬。
右腿每踩一步都疼,他只能抓着扶手,尽量把重量放在左腿上。
狐狸走在他前面。
雪白的身影在黑暗里很显眼,像一小团移动的光,它爬楼梯的样子有点笨拙,小短腿一阶一阶往上蹦,尾巴垂在身后,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林涑看着那团小小的白色,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童话。
好像也是只狐狸,带着迷路的孩子回家。
他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子。
爬到四楼的时候,林涑已经喘得厉害了,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今天又摔又吓,还走了这么远的路,这会儿只觉得胸口发闷,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靠在墙上,想缓口气。
前面的狐狸停下,回头看他。
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漏进来,正好照在它身上,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是两盏小小的灯。
“累了?”它问。
林涑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想承认,但呼吸骗不了人,又急又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白氿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
“快点。”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吾想喝水。”
林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
最后一段楼梯爬得格外艰难,等终于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的时候,林涑几乎要虚脱了,他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摸索着按亮屋里的灯。
白氿心里想着这崽子身体比他想象的还差,可惜他现在能用的灵力很少,后面还得维持人身呢。
啪——
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这个不大的空间。
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沙发是旧的,茶几掉了漆,电视是房东留下的老式显像管,大概早就不能看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路边摘的野花,已经有点蔫了。
林涑关上门,反锁,然后转过身,看向站在玄关的白狐。
白氿也在看他,或者说,在看这个屋子。
金色瞳孔缓缓扫过整个空间,从掉漆的门框,到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面,再到客厅里那几件简陋的家具。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墙角的白色方盒子上,那东西方方正正,正面是块黑乎乎的玻璃,顶上还竖着两根细杆子。
“那是什么?”白氿问,声音直接响在林涑脑子里。
林涑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电视。”
“电……视?”白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疑惑,“有何用处?”
“看……看节目。”林涑解释,声音很小,“新闻,电视剧……”
节目……应该是杂技一类的东西。
“哦。”白氿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走进客厅,他没往沙发上跳,而是先走到电视机前,仰着头打量,看了几秒,他抬起前爪,轻轻碰了碰屏幕。
黑乎乎的玻璃屏上映出他毛茸茸的影子。
“里面有人?”他问。
“要、要打开才有。”林涑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电视屏幕闪了闪,亮了。
正好是某个地方台的晚间新闻,女主播穿着正装,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某地经济情况。
白氿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整个身子微微后仰,像是被吓了一跳。
“此乃何物?”他盯着屏幕里那个会动会说话的人影,尾巴都不摇了,“留影法阵?可为何气息如此稀薄?”
“是、是信号。”林涑努力收刮着自己知道的知识,解释,“通过天线……唔,接收信号……”
他说不明白,干脆不说了,直接把遥控器递到白氿面前:“按这个,可以换。”
白氿低头,好奇看着那个黑色的小方块,他伸出一只前爪,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遥控器上的按钮。
屏幕一闪,换了频道。
这次是古装剧,一群穿着戏服的人正在花园里吵架。
白氿耳朵抖了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嗤了一声:“胡闹!那衣襟都穿反了。”
有辱斯文。
他又按了一下。
广告,一个男人拿着瓶洗发水,说着“去屑更去油”。
再按。
动画片,一只粉红色的猪在泥坑里跳。
白氿不动了,他盯着屏幕上那只蹦来跳去的猪,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抬起头,看向林涑。
“这也是……节目?”
林涑点点头。
“给孩童看的?”
“……嗯。”
白氿的尾巴垂了下来,耳朵也往后撇了撇,那表情如果放在人脸上,大概就是“无法理解”。
奇奇怪怪的人类,爱好真独特啊。
它转身,不再看电视机,继续打量这个屋子。
白氿跳落在茶几下的抽屉上。刚才林涑指过,那里是放药的地方。
“我能看看么?”他问。
林涑点点头,走过去拉开抽屉。
抽屉里塞满了药盒,各种颜色,各种大小,有些盒子已经拆了,有的还封着塑封。
白氿凑过去,鼻子动了动,挨个嗅过去。
“黄芪,当归,白术……”他低声念着,声音里有一丝困惑,“都是补气固本的方子,可配伍杂乱,药力驳杂,服之无用,反伤脾胃。”
他抬起头,看向林涑:“谁给你开的方子?”
“医、医生。”林涑说。
“庸医。”白氿甩了甩尾巴,跳下茶几,又走向厨房。
厨房很小,就一个灶台,一个水池,一个老式冰箱。
白氿先走到冰箱前,仰头看着这个白色的大方块。
“此物何用?”
“冰、冰箱。保鲜的。”
“保鲜?”白氿重复,然后抬起前爪,搭在冰箱门上,轻轻一扒拉——
门开了。
冷气混着各种食物的味道涌出来。白氿的耳朵抖了抖,它往里看。
上层放着几个鸡蛋,一小把蔫了的青菜,还有半盒牛奶,下层冻着几袋速冻饺子和馒头。
白氿虽然认不全里面放的什么东西,但并不妨碍他觉得这些东西太少了。
“就这些?”他问。
林涑点点头。
好可怜的小孩,吃这么点。
白氿没再说什么,只是盯着冰箱里那点可怜的食物看了几秒,然后合上门。他转身,跳上灶台,低头看着那个燃气灶。
“生火之处?”
“……嗯。拧那个,就有火。”
白氿伸出爪子,碰了碰旋钮。金属冰凉,他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东西怎么运作,但没多问,又跳下来,走到水池边。
水龙头是旋钮式的,白氿伸出爪子,扒拉着转了转。
没出水。
“要、要往上抬。”林涑小声提醒。
白氿照做,用两只前爪抱住水龙头把手,往上一抬——
哗。
水冲出来,溅了他一脸。
白氿猛地往后一跳,甩了甩头,水珠四溅,他盯着那个还在哗哗流水的水龙头,耳朵往后撇着,尾巴也竖了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可恶!
丢死狐脸了!
林涑赶紧上前,把水龙头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白氿又甩了甩头,把脸上的水甩干,他走到林涑脚边,仰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林涑莫名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此物,”白氿用爪子指了指水龙头,“设计得不好。”
林涑没敢说话。
白氿又看了那水龙头一眼,这才转身走回客厅。
狐狸没再问。
它迈开步子,走进客厅,轻轻一跃,跳上了沙发,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它落上去的时候,整个陷进去一小块。
它低头,嗅了嗅沙发罩,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有阳光的味道。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林涑。
“水。”它说。
林涑这才回过神,赶紧去厨房倒水,烧水壶是空的,他只好现烧。
等水开的空当,他走回客厅,看见狐狸已经换了个姿势,趴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等他把水端过来,狐狸又睁开了眼。
“杯子放地上。”它说。
林涑照做,把杯子放在沙发边的地板上,水还烫,冒着白汽。
狐狸从沙发上跳下来,凑到杯子边,低头,伸出粉色的舌头,小口小口地舔。
林涑蹲在边上,看着它。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它毛茸茸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胡须,喝水的声音很小,窸窸窣窣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一杯水很快见了底。
狐狸抬起头,舔了舔嘴角,然后看向林涑。
“你,”它说,“赶紧去洗澡,身上都是土。”
林涑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确实脏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土和枯叶,手肘和膝盖的位置还磨破了,露出底下擦伤的皮肤。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浴室在哪儿?”狐狸打断他。
林涑指了指客厅另一边。
“去。”狐狸跳回沙发上,重新趴下,闭上眼睛,“洗完再说。”
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味道。
林涑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身,朝浴室走去。
走到浴室门口,他忍不住回头。
沙发上,那团白色的身影蜷在那儿,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暖黄的灯光洒在它身上,绒毛边缘泛着柔柔的光。
看起来,就像一只普通的、困了的小动物。
可林涑知道,不是。
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瓷砖,缓缓吐出一口气。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蒸腾起白色的水汽,林涑站在水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
腿上的伤沾了水,刺痛感让他皱了皱眉,但更多的是疲惫。
他闭上眼。
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天的一切。
狐狸。
他猛地睁开眼,关掉水,胡乱擦了擦身体,套上睡衣,睡衣是旧的,洗得发软,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有点迫不及待的想看见狐狸。
林涑从浴室出来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电视已经关了,遥控器好好地放在茶几上,沙发上,那只白狐蜷成一团,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等林涑走近,它就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清凌凌的,没什么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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