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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和我,算熟么?”
顾容笑眯眯道:“虽也不能说很熟,但至少比和他们熟多了。”
“那等你和他们也这般相熟后,你应该就愿意和那位季才子一起抵足而眠畅谈古今了吧?”
奚融顿了下,问。
顾容想了想,还是摇头。
奚融显然有些意外:“为何?”
“没有为何,从小到大,我很少和人一起睡的,兄台你是个例外。而且,我这人懒得很,不爱叠被子,鞋子还爱乱扔,人家可不一定如兄台一般好脾气,能忍受我的坏习惯。”
“而且兄台,你该不会觉得,我脾气很好吧,其实我这个人,脾气很差的,还挑剔,时间长了,连你也多半受不了。”
顾容又慢悠悠灌了口酒,道。
奚融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看着笼在烛火中的清拔侧影。
“脾气差?我的确没有看出来。”
“我觉得,你挺乖啊。”
顾容险些呛住嗓子:“啊?”
奚融:“我是说,你不喜与人一起同睡,却能忍受与我同睡这么久,很迁就我。”
顾容灌了第三口酒,这回没接话。
因为他发现,他也不是不喜欢和人一起睡,如果找到一个合适的舍友,他接受度还是挺高的。
就算身边没有人,他晚上睡觉,也必要抱着一样东西才行。
但这话如果说出来,未免会遭人误解,所以顾容识趣选择了沉默。
否则显得自己多黏人似的。
铺好床,奚融又将之前宋阳三人收拾杂物间时无意翻检出的一面破旧竹帘挂在了石洞口,暂做遮挡,免得里外互相打扰。
晚些时候,张九夷和季子卿一道赏景回来,双方客套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入睡。
“今日还要放书么?”
顾容刚在草席上躺下,就听旁边奚融问了一句。
不知是不是两人挨得近,草席贴着地,席面又有点凉的缘故,那声音和着一股热气扑在耳畔,格外潮格外热,熏得整截颈都有点痒。
顾容:“……”
顾容咳一声,道:“咱们就在这里面睡一夜,算了吧。”
别说顾容没有这个心,就算有,条件也不允许。因大一些的睡席给了宋阳他们,他们眼下合躺的这章睡席,并不宽阔,甚至还有些窄,两人必须紧紧挨着,才不至于滚到地上。
人都躺不下了,哪里还容得下一座书山。
“你觉得没问题就好。”
“冷么?”
奚融又问。
顾容摇头:“还成。”
只是躺在草席上,到底不比床上,冷还是其次,主要是后背有些硌。
之前他醉得不省人事直接倒在草席上睡时毫无感觉,但此刻,脱了外袍,只穿着薄薄一层里袍,这种触感就格外明显。
“要是觉得冷或难受,就往我身上靠靠。”
奚融再一次开口,仿佛他肚子里的蛔虫。
顾容十分有骨气道:“不难受,兄台不必为我操心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顾容还特意往外侧挪了挪身子。
奚融不可置否,只随口道:“今夜地方有些小,不如让猫睡猫笼吧。”
顾容点头答应了。
因奚融所言的确在理,他们这样紧挨着睡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什么缝隙,他没法像在石床上一样,远远躺到里侧抱着猫睡。
现在如果再抱着猫,面朝外侧可能要越出草席边界,挨着地面,朝里侧……猫就要待在他和奚融中间,那实在太不妥当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和猫一起睡,他更怕那一人一猫起冲突,阿狸利爪伤到客人。
奚融便起身,拎起刚刚溜进屋的花狸猫,直接丢进了仍放在窗下的猫笼里,合上笼门。
前半夜睡得还算凑合,到了后半夜,顾容明显感觉到了冷,山里风大,他们躺的地方又斜对着门口,冷风透过简陋的木屋门隙,飕飕直往被子底下和骨头缝里钻,顾容竟直接被冻醒。
正要拢一拢被子,一只臂直接搂住他腰,将他往里一带。
顾容直接撞在了一片热烘烘的胸膛上。
“手怎么这么凉,还说不冷。”
一道低而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因在被窝里,仿佛私语。
“要不要我给你暖暖?”
对方紧接着问。
顾容今夜睡草席的体验实在不怎么好,又没有猫可抱,便鬼使神差点了下头。
想,就这样挨着取取暖的确也不错。
然而下一瞬,他就忽觉一阵天旋地转,那只揽着他腰的臂,竟突得发力,直接带着他又滚了一圈。
等顾容反应过来,已经整个人面朝下趴在了那片坚实而滚热的胸膛上。
被子严严实实将两人裹在这方狭窄空间里,和之前在浴桶里完全不同的体验。
顾容几乎连脑袋也埋在了对方胸口,大约因为空间密闭了起来,下面又是一个现成的“大火炉”热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聚而来。
不得不说,两人这样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的确是个最佳的取暖姿势。
“这样能暖到你整个身子,见效快。”
奚融低声解释。
顾容自然赞同,因为他已经丝毫感受不到外面冷风的袭击了。而且,趴在对方宽阔平坦自带体温的胸膛上,的确比躺在硌人的草席上舒服多了。
但尴尬的是,奚融里袍似乎是半敞着的,顾容这么一趴,手也不受控制摸到了对方裸露在外的肌肤。
十分紧实精壮的胸膛,但顾容摸到的那片肌肤并不平整,从触感来,极可能是一道陈年旧伤疤一类。
顾容惊觉不妥,触电一般,迅速撤开手。
下面身体似乎也微不可查绷紧了下。
“吓到你了么?”
片刻后,奚融问。
顾容摇头。
“没有。”
“我怕弄疼你。”
奚融低笑了一声。
“很久以前的伤了,早就不疼了。”
“你若害怕,我就把它遮起来。”
顾容说不用。
“要不要摸摸?”
奚融忽又问。
顾容还未说话,手已经被另一只手牵引着,重新落在那片疤痕上。
长长一道,像是刀伤,且在上下腹之间的要害位置。
可以想象,当时是怎样凶险的一道伤。
“有些丑,不过夜里看不见,应当不会吓着你。”
奚融道。
顾容正认真抚摸那伤口轮廓,听了这话,道:“我不怕,也不觉得丑。”
“兄台,你怎么会这么想。”
顾容指节也是很漂亮的,修长白皙,握棋子时尤为漂亮,赏心悦目,这是奚融今日默默围观那场手谈时,新发现的,此刻,那白皙手指抚在这道早已结了嶙峋厚疤的陈年伤痕上,竟仿佛带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电流。
奚融经年沉于寒潭的那颗心亦在一瞬被电流贯穿,冲破坚冰与冰寒,感受到一阵密密麻麻的滚烫。
“你——当真不怕?”
奚融罕见一怔,问。
顾容像听到好笑的话,摇头。
“不怕啊,为何要怕。”
“兄台,在你眼里,我竟如此胆小么?”
奚融又笑了一声。
接着问:“暖和一些了么?”
顾容点头。
奚融喜他这样乖巧的样子。
顾容其实身量颀长,身姿很修长好看,但在奚融面前,还是矮一头。
奚融很满意这种差距。
因这种差距,让他能完美覆盖住他。
“那就多暖一会儿。”
他道。
并伸手,极自然扣在了被一缕发梢覆盖的后腰窝上。
奚融知道,那个地方是何其敏感,果然,怀中身体不知不觉软了不少,几乎是以完全柔软贴合的姿态,趴伏在了他身上。
那样的陈年刀疤,他身上有足足十一道。
即使他不怕,他也不敢一下子让他全部看到。
这是头一次,他如此在意一个人对他的看法。
——
张九夷于后半夜惊醒。
他弹坐起来,恍惚而警惕环顾一圈后,立刻颤抖着去摇身侧熟睡的好友。
“子卿,子卿,醒醒。”
季子卿被他闹醒,不解看着他:“你不睡觉,作甚。”
“我想起来了。”
张九夷面如土色,一身冷汗。
“想起什么?”
“那位郎君……”张九夷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透着瑟瑟惊恐:“那位郎君的脸,不就是通缉告示上的匪首么。子卿,我们这是进贼窝了!”
季子卿感觉自己手臂都要被捏断。
他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虚捂住张九夷的嘴,神色凝重道:“九夷,世间形貌相似者不知几何,无凭无证,这种话万不能说。”
“我当然知道。”
“我要是说出来,咱们两个恐怕都要葬在这里。”
张九夷魂不守舍道。
只要一想到这风景秀丽的山间小屋里,住的竟是一群杀人如麻的匪寇,他浑身寒毛都不禁竖了起来。
尤其是那个看着风姿奇秀的小郎君,谁能想到,也是悍匪同伙!可怕,实在太可怕!
张九夷甚至怀疑,那小郎君这么热情留他们在此过夜,是为了第二天拿他们下酒!
“子卿,咱们得逃啊。”
张九夷抱紧胳膊道。
东方刚亮起第一抹鱼肚白,一骑快马便风驰电掣驰入城门,沿着长街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严府门前。
马上便衣装束的男子翻身下马,径直往严府正厅而去。
松州别驾严鹤梅一身便袍,正在庭院里练剑,他虽是一介文官,剑招却极犀利。
待他练完一整套招式,管家才敢上前禀:“大人,您派去北边的人回来了。”
严鹤梅立刻收起剑,接过仆从递来的巾帕,揩了下汗。
“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方才驰马而归的男子便疾步走了进来,跪下行礼:“属下拜见大人。”
“如何?”
严鹤梅双目如炬,径直问。
男子垂头答:“燕北军防守森严,属下没能进去,但属下设法见到了大人一位故交,那位大人说,十三太保景曦,的确在外游历未归,具体在何处游历,却无人知晓。”
严鹤梅不禁皱起眉。
“难道,那小子当真是景曦么?”
锦鳞客舍,崔九背手看着窗外,目光沉沉道。
严鹤梅恭立在后,道:“卑职那位故交,虽然只是燕北军中一个低阶文官,但对于燕北军的大小事,还算了解一些,他既如此说,想来消息不虚。”
崔九不免叹口气。
“日前晋王上了折子,请求入银龙骑历练,那萧王虽还未松口,可这夺嫡之争,萧氏怎么可能一直置身事外,晋王万一真得了萧氏支持,魏王殿下的处境将大大不妙。与燕氏的合作已经刻不容缓,太傅已经又派了使者去北地,如果真是这样,短时间内,咱们恐怕真的动不了东宫了,东宫和那位,这回走得是什么狗屎运……”
他话音未落,一名青袍仆从手捧一物,匆匆进来:“主子,外面有人送了此物过来。”
此物显然非同一般,仆从神色罕见惊惶。
崔九一看,是一枚通体碧青莹润的玉蝉,登时脸色一变,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贵使,这是?”
严鹤梅在旁询问。
“这是——大公子贴身信物。”
崔九自震惊中回过神,徐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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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款曲(十二)
顾容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就发现自己仍趴伏在奚融胸膛上。
难怪这一觉会睡得这么踏实,后来再也没有感觉到冷或硌背。
他竟然就这样趴在对方胸膛上睡了整整一夜。就算对方身体强健,常年习武,胸腹腰肌很惹人羡慕,要承载他这么大一个人一整个晚上,也绝非什么轻松易事。
况且他们身下只有薄薄一层草席,这般被他压着,不得放松,后背一定会很难受。
但对方竟然就惯着他,没有将他弄下去。
自然,对方也不是第一次如此惯着他了。
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平日勤勉早起的奚融,此刻双目阖着,仍在沉睡,面容一片冷峻。
想到里面石洞还睡着客人,他们这般睡姿,虽然只是为了取暖,但被人看到,还不知要引发何等误解,顾容便轻手轻脚自己爬了下去,躺回草席上。
因为动作很轻,奚融果然没有被惊醒。
冰凉一片的草席和宽阔滚热的胸膛形成鲜明对比。
顾容没再懒床,坐起来,把被子都盖到奚融身上,便穿好衣袍,去了院子里。宋阳三人已经起来,宋阳照旧在准备早膳,看到顾容出来,姜诚颇是纳罕:“小郎君近来很勤勉啊。”
院里飘浮着一股清香。
顾容背着手,笑吟吟走到灶台边。
“我到底是主人,怎能总让客人为我操劳。”
“先生今日做什么饭?”
“那位张小兄弟昨日恰好摘了些野蔬回来,我准备煮个野菜粥,再用猪油清炒两盘野蔬,配着窝头,应该够吃了。”
宋阳笑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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